《当代痞老板》几两碎星

9、坦白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今天多了些肉类。”
　　周纡又一次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憨笑，她与祁执来得比昨天更早些，今天途中省去了许多磨蹭的时间。
　　王殊世没说话，只是身后跟着的仿生人提着大袋的纸巾太惹眼，多看了几眼。
　　“这是前面的活动送的，就正好带过来了。”周纡顺着视线回答。
　　王殊世盯着边缘的画纸，没有戳穿，她只是深深地看了眼前的女孩好几眼，而后温声道谢。
　　周纡将便当袋递过去之后，搓了搓勒红的手指，站在原地等待，似乎想再说些什么。
　　王殊世看着她迟迟不动，于是深吸一口气，也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道：“进来坐一下吧，我有话和你们说。”
　　她往后退了退，放开了门与门框的距离，周纡点点头，礼貌地走进去。
　　狭小的空间，只开着客厅一盏灯，就足够亮堂了。
　　视线内，王鹤心正兀自拿着儿童听诊器玩，听到走近的脚步声也没反应。
　　周纡变魔术地从兜里掏出温热的牛奶，随手放在餐桌上。
　　随后跟着来到客厅时，王殊世已经抱着孩子在客厅席地而坐。
　　王殊世打开供放在矮几上的便当盒，只见饭菜满满当当的，连米饭也压实了。
　　她愣了愣，而后神色如常的。
　　似乎没打算与周纡她们长谈，于是没有安排她们的落处，周纡和祁执只能没眼色地随便找地坐。
　　周纡硬着头皮顶住视线，她在这一刻甚至嫌弃自已敏感的神经，但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留下，她始终感觉屁股下有针在扎般不适，又想到郑元心的托付，蠢笨如她，也不安地意识到什么。
　　王殊世说是有话要讲，却没有开口表示，她只是熟练地喂鹤心用饭，嘴边哼着柔和的旋律。
　　周纡知道，母亲常常会用歌声来哄睡孩子，她之前觉得奇怪，本就要入睡的孩子为什么听到嘈杂的歌声才能安睡。
　　后来，她也曾在失眠时尝试听歌，不过，越听越精神以至于整晚都没能入睡。
　　可奇异地，此时心态随着歌声也渐渐平和，甚至能细致地观察、感受。
　　她可以看到小朋友攥着玩偶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也可以看到即使王殊世细节到近乎强迫症般的喂食顺序，但小朋友始终紧紧抿着嘴，另一只手也是抗拒地捏着勺柄。
　　而后这样的抵抗终于在飞出的勺子发出“哐当”一声时爆发，也激得周纡的心发颤。
　　她看向站起身的王殊世，甚至以为她会责骂，可她很平静，凌乱的头发掩盖住表情，她很平静地讲述，向周纡她们。
　　“即使吸引走她的注意力，只要是不接受的东西，她就不会吃，甚至会伤害自己。”
　　“所以，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是没有必要的。”
　　她捡起勺子，擦了擦，而后没有嫌弃、没有浪费地蒯起一大口自己咀嚼着食物。
　　周纡起先是有感到惊吓的，但不知怎的，面对这种情况，她反而轻松了些，大概是，面对这样真实的一幕，虽然一时难以接受，但也更容易根据反馈的情况来调整。
　　她很快便安慰王殊世。
　　“我理解的，没关系，其实基本上人与人之间的生活习惯就不一样嘛，更不要说吃饭口味了。不过，公司说要把3473送回来，还会再另外送个仿生人照顾您，比我们靠谱多了。”
　　说完又补充道：“不用担心，会好起来的。”
　　王殊世听完，长呼一口气，很无力地放下手搭在腿间。
　　她无法直视这样的善意，只能把视线重心转向一旁放空的王鹤心。
　　“我的意思是，你们，没必要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和心思。”
　　这样气馁的话，周纡没听完就下意识皱起眉，她甚至有点怒意升起，她想反驳，却被打断了。
　　“鹤心她，是因为我才受伤的，不是3473想故意伤害。”
　　王殊世坦白了。
　　更像是不愿挣扎的前景。
　　这样的坦白在这一刻反而诡异，周纡不明白这件事情的关联性，她只能先继续听下去。
　　“鹤心的思维方式和常人是不一样的，但不代表她完全失去接收外界信号的能力，是我被她看见了自暴自弃的一面，影响了她，或许是不想让刀再欺负妈妈，又或许是想试着理解妈妈，在我们没发现的时候，一个人攥紧了刀刃，淌了一地的血。”
　　王殊世冷冷地阐述，话里不知揉杂了什么让人呼吸困难，周纡的大脑迟钝地无法运转，只剩直觉感知到平静话语中的哽咽。
　　“当妈妈的，从孩子出生的第一天……不，从孕育孩子开始，就一直在恐慌了。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后，我推算了很多遍，推算到，每天连闭上眼睛都不敢……就连梦境的演化都是那么骇人，太累了，累到后来就觉得放弃才是最好的结果，只有这样才能在这段时间喘口气，这就是现实的结果啊，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所以，我们这种只会给别人添麻烦以及带来负面情绪的人，本来就不值得3473的守护，也不值得你们的帮助，大家，就当陌生人一样，自然地错开。”
　　“3473是还给你们的，他帮了我们很多，也可以继续帮助更多人，但是愈生科技的退还就是销毁，于是，我想顺便委婉地求一个更理想的办法，这一点我也已经跟郑科员商议过了，也得到了更好的结果。”
　　“我想，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带着鹤心去乡下过完剩下的时间。”
　　“再见。以及，谢谢你们，周纡，祁执。”
　　有这样的感谢，如同鱼刺卡在喉间，叫人难以说话，而后漫着苦味顺着味蕾来到颤抖的舌尖，最后让面色承受不了地沉重地塌下。
　　周纡揪着衣角，就像揪着发疼的心脏一样，她明显地感知到王殊世最后已经在赶人，可她接受不了，只能无措到掐着手指，理清思绪。
　　这一番话，什么不值得，不过是王殊世自己催眠自己接受的诡辩，她可以接受自己的死亡，但周纡她不能后退，为什么不能后退，周纡也不知道怎么辩驳，她甚至想不分青红皂白地上去打醒王殊世，锤炼那颗此刻令人恨铁不成钢的心。
　　“不觉得，放弃得太早了吗？”周纡直视着王殊世，尽管是苍白的话语也想刻进她骨子里，好划开皮肉将阴郁的想法放出来，让仍有生机的血肉好好呼吸，“谁说你会死！因为治愈的可能性低就不治了？你这样，对得起谁？对得起自己吗，对得起说想回家的3473吗，对得起你长到现在的孩子吗？对得起这个家，对得起大家盼着你好起来的心吗！”
　　她在这一刻才深刻领悟郑元心交代给自己的话，劝人求生比劝人送死难多了，往往恶毒的话张口就来，稍带点尖锐就能叫人想死；但是面对自我放弃的人，旁人费尽力气去拉住她的手，一旦松懈一丁点力气，一切就枉费了……
　　“我们所能做的只是万分之一，你所看到的前路或许也不过万分之一，所以我们再往前走走，或许不稍几步，又会出现许多岔口。”
　　周纡深呼吸后用更温柔的语气劝慰，她走上前，搭在王殊世的手上，试图以交换人类温暖的方式拉回她的思绪。
　　那双手骨骼分明，没一根手指像常规的审美一样好看，厚实且有些扎人，显然受了不知道多少苦，以至于它的主人连向命运苦诉委屈都不会了。
　　王殊世放弃生命，是因为她已经把人生看到了尽头。
　　旁观者都无法找到出路，更不要说本就困在艰难处境中的人。
　　所以，站在王殊世的角度，她现在不管说什么，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大家都在帮忙，只要勇往直前就行……”
　　周纡话在嘴边停住了，因为她面前那双眼睛是没有光的，她早就失去了信任。
　　“我很早之前就放弃了。”
　　压抑着的痛苦一下子翻涌上来，王殊世拖来垃圾桶，干呕几下，趴着、佝偻着。
　　周纡不敢再说什么，只轻抚着王殊世的背部替她顺气，手下是止不住的颤抖，骨骼像山丘一样，连绵不断的坎坷，然后像末日一样，叫嚣着地动山摇。
　　她只能默默抵在身后，王殊世要说什么，她认真听就是了，只要，只要能够平息下来。
　　“因为无论怎么做，都回不到之前的。”
　　“对不起的太多……”
　　“鹤心很容易感到不安，好在我用不了多久就能懂了，跟天赋一样。明明什么都做不好，在照顾她这块不算笨。可是我做再多，也很难对得起她。”
　　“让她不幸地出生在一个不富裕的家庭，看人的眼光更是烂到极致，什么都留不住。”
　　【你当我非你不可吗！】
　　【当初不是你自己选的吗，不是你自己要生的吗，你现在赖我头上了，是我逼你脱掉了裤子的吗！】
　　【你可以推开我啊，你有拒绝的权利啊！】
　　【你觉得指望这样的她给我养老吗！】
　　【呵，你给我生下怪胎就是爱我吗，让我的人生陪你烂在一起，就是，你说的爱我吗！】
　　【你以为就你这样还能找到比我更优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