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半夜,这条小巷已经寂静无声。月亮像老旧的灯泡,丝丝薄云就能遮住,就只剩下昏暗的橘色路灯,一明一暗,一段接着一段,看不见尽头。
余煾到了下班时间,和人交换了班,疲惫的在路上晃晃悠悠慢慢走。
还不想回家,累了也不是很想回家。
漫无目的的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店铺早已关了门,只有在夜里才活动的那些人们才会奔相前往灯红酒绿的世界,企图入侵最后的意识和钱包的空地。
余煾走在路口拐角,看着旁边商品店玻璃里映射出的脸,被脂粉覆盖的面无表情的脸。
劣质口红涂抹出的红唇干燥起皮,卫衣帽子罩在头上遮住光线投下一大片阴影。但这不妨碍这张脸的漂亮。尖尖的下巴,小巧饱满的嘴唇,微翘肉感的鼻尖,眼角钝圆眼尾下垂,线条柔和的脸蛋。
生得一副无辜相。
男生女相,多得人喜欢,又多得人生厌。
连余煾自己都不知道,对自己这张脸是什么感觉。
时间久了,都变得麻木了。
“这男娃娃怎么长得和女娃一样?”
余煾的爷爷奶奶一直想要一个孙子,这性别是没错了,这长相倒是不满意了,余煾父亲长得一般般,母亲倒是漂亮,当初两个人在一块排除余煾父亲强抢民女的可能,那就剩下余煾母亲的青春躁动了。
余煾长得随了他漂亮妈,这就很难不让那个丑爹怀疑自己头顶一片青绿。
你想想看,要钱没长相,要长相没钱,老婆漂亮,儿子美丽,和自己硬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搁谁心里都多想。
天天搁这里臆想,作死作阿作,嘚,媳妇儿跑了。
“我就说这个女人不老实!”
“就知道给老子整破鞋!”
“这生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野种!”
这传言版本也各个不同,什么先怀上的赖上来结婚的,什么结婚之后在外面不小心怀上的,还有离谱的说是,老爹自己的孩子被人掉了包,这是给别人白养的,就是为了报仇。
不是,报啥仇啊,你有什么事可以让别人企图的?
是你那个平方榻榻米,还是你写着全是无知的脸?
余煾呢,的的确确是亲生的,当初余煾他亲妈跑了没带上她主要是自己也不好过日子,还不如就待他爹那里,好歹有饭吃。
至于后来也没带走,因为余煾他老妈怀孕了,余煾过去就觉得膈应。
余煾妈妈每个月都会给余煾生活费,余煾能存就存着。存不住的……都给他那个斗智斗勇的死鬼老爹偷去买酒打牌了。
虽然不少人觊觎这酷似美人的皮囊,都在余煾冰冷的杀人眼神中望而却步。
只有一个另类。
“你长得很美,我喜欢你的眼睛。”
那个人说的特别诚恳,特别认真,余煾听了就一个想法。
变态傻13玩意儿。
余煾瘪起自己的嘴,向上翻了一个大白眼儿。
不远处传来嬉笑的声音,余煾瞥了一眼低下头转过路口。
后面的声音也跟了过来。
大半夜无所事事出来的街溜子一抓一大把,还都是成群结队的,真不知道这大晚上不睡觉出来瞎溜溜有啥好溜的,几拉个拖鞋还能成古惑仔吗?
余煾在前面悠悠晃着,后面大哥也晃,不仅晃,脚步还有点虚浮。
喝了不少估计。
余煾走的比较慢,后面老大哥踉踉跄跄的直打漂,拿着酒瓶子就往余煾身上创。
还瞎嚷嚷呢。
“咋咋…回事儿啊,嗝,怎,怎么…怎么走,走路…的!”
余煾在夜店酒吧干过活知道的,什么不能惹?就这个,不能喝偏要喝,喝完还神志不清脑子不好两眼一瞪腿直哆嗦的大山炮。
“不好意思,没注意。”
余煾肩膀让开,后退一步空出一段距离,眼皮耷拉着,浅浅出了个声儿道歉。
珍爱生命,远离山炮。好汉不吃酒鬼的亏。
“声儿,这,这么小,谁--”大哥抬着眼皮子开个缝找人,“呦,这,这长得,长得带劲儿啊。带劲儿。”
酒可以乱喝,话不能乱说,眼瞎一码归一码,别拿性别开玩笑。
更别张着一嘴的酒气往人脸上凑。
你余哥会怒。
余煾有意保持着距离,他不喜欢别人挨太近。
奈何这个老大哥就想看看“小妞”长啥样,还动手动脚的。竟然恬不知耻的将咸猪蹄儿伸向了余煾的屁股。
余煾脸色一变,一脸戾气,眉头紧的要拧死一颗螺丝钉。余煾一把摁住肩膀推开凑上来的猪脸,嫌恶的甩了甩手,双手叉进兜里。
那年我双手插兜不知道什么叫对手……
错了,重来。
余煾臭着脸扫了一圈醉鬼,其中包含两个重量型选手,一个瘦猴,一个蹒跚老大哥,外加四个酒瓶子和四个空脑壳。
蹒跚老大哥指着余煾鼻子,愣是半天没憋出个屁来,脸都憋红了,哆哆嗦嗦往前栽。
余煾嫌弃的不能再嫌弃了,厌恶的不能再厌恶了。仰着脖子冲着天空无声咒骂了一句,下一秒就踹上了送上门来的肚子。
还犹豫吗?再犹豫就不礼貌了,跑啊!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蹒跚老大哥还是说不出来话,就是指着余煾背影哆嗦。
本能驱使他们追赶驱逐,现实教他们原地趴下最好。
余煾打架干不过,真心干不过,像那种稍微Duang一点的直接能反弹出去,但是他跑得快啊。
余煾跑一段就停了下来,他现在就是用膝盖走路也能把后面的人甩开。
跑路过程中余煾的帽子被风带了下来,刘海被吹得有些凌乱,脸上也因为跑步后带着点微红,让一张脸看起来不那么惨白。
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笑。
这个时候,余煾看起来才没那么束缚,就是那种思想放空的感觉。灵魂摆脱□□,三秒钟时间,余煾不属于任何事物,时间和人。
他就是他自己。
在这时候,余煾不是在打工的夜店酒馆的服务员,不是半夜不回家的漫无目的的游魂,不是走在路上都生怕遇见一两个老流氓的人。
只有在这个时候,余煾没有负担,短暂的忘记了一切。
他只是一个在天黑的时候顺着路灯的光一路跑了下去,为了不再沉溺于黑暗。
少年笑容转瞬即逝。
昙花再美丽,也就一瞬间的时间便转眼即逝。
余煾还是那个余煾。
回到家时,已经将近两点。
打开门一股酒味扑鼻而来,余煾最讨厌的味道就是酒味,一整天都在闻烟酒的味道,回到家还是这种味道。
灰尘,潮湿,腐烂的味道。
打开灯,客厅内一片狼藉,瓜果皮屑散落一地,垃圾桶里倒是干干净净。酒瓶子也是零零散散到处都是。
见怪不怪。
余煾今天不想收拾了,明天一早就要开学仪式,根本睡不了多久,草草洗漱之后就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家里没人,余煾他爹白天在家捣腾,余煾白天在外面打工上班,就算没班上也会找个网吧呆着睡觉。等着晚上不知道他老子去哪里鬼混了再回家。
见面肯定要打一架,受不了。东西坏了都要买,没钱。
“煾宝,妈妈给你找了学校,你这个年纪还是要上学的,上学以后才有出路,别和你爹一样,我让你叔叔帮忙安排三中上学,这个学校呢还是比较好的,你上学之后一定要好好的,知道没。”
“妈妈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你要是钱不够了,跟妈妈说,别饿了自己,要好好吃饭现在男孩子正在长身体,还有就是你记得……”
“我知道了妈,我会去的,也会好好吃饭的,还有事儿吗?我有点忙。”
“那你忙吧,妈妈没什么事情要说了,有时间和妈妈出来吃顿饭。”
“嗯。”
余煾前几天接到他妈打来的电话。自己之前休学了一年,高一需要重新再读。
余煾母亲说的那个叔叔也就是现在她的老公认识三中的校长,两人经常一起喝喝茶吃吃饭什么的,一顿饭的功夫就把自己塞进去了。
余煾见过那个叔叔,戴着一副眼镜,温文儒雅,和家里那个酒气熏天的老头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而且为人还很和善,对余煾的事情也没什么不满的地方,也挺喜欢余煾的。
要是换做别人选择,就算眼瞎靠鼻子闻也能选对人吧。
要是当初两人没在一起,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就不会有我了吧。
要是没有我,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儿了吧。
要是我根本不存在多好。
要是我现在消失该有多好。
余煾抬起左手,摸向自己的手腕处,他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一条凸起的细痕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看过那道疤痕,粉粉的,和别的皮肤颜色不同,十分突兀。
往上盘根错枝数条零散的遍布整条胳膊内侧,像是一个疯子拿着画笔在墙上一顿瞎涂。时间久了,颜色会渐渐脱落,但扒开墙皮,会发现颜料早就一点一点的渗透进墙里面,刮又刮不掉,再涂一层,里面又会显现出来,和其他的地方颜色总不一样。
凌晨,时间上是第二天,尽管天还是黑的。
余煾沉沉睡去。
当天边的晨曦微光徐徐出现,第一束光照在少年的脸上,温柔,宁静。轻轻拂过下巴,嘴唇,鼻头,眼睛,吻在他的额头上。
最后,包裹在少年的全身。
九月的阳光总比夏天的要淡些,哪怕太阳还没出现,但是已经在路上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