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352次日落

24、兵权

　　秦奈起身，一步一顿地走出养心殿。
　　“原来已经傍晚了。”
　　长跪不起的膝盖隐隐作痛，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被瓷片划伤流的血迹已经干涸，凝成一条不深不浅的血痂。

　　太子紧跟着她走了出来，叫住她：
　　“修撰，孤去帮你请太医吧。”
　　秦奈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
　　太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秦奈，太医院的药效果最好，脸上不会留疤，宋郅艾应该也不想看到你受伤的样子。”
　　秦奈怔了怔，回过神：“好。”
　　他们并排走在路上，两人都不发一言。

　　太子想到了什么，率先开口：“秦奈，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们。”
　　他没用“孤”。
　　于是秦奈也没用“臣”，秦奈点点头：“我知道。”
　　她突然发觉有些不对，接了一句：“殿下，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心并未困于此。”
　　祁尔玉轻笑：“是啊，我的心并未困于此，它依旧向往着自由，尽管那是天方夜谭。所以呢，秦奈？”
　　没等秦奈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道：“我的身体被禁锢在这里，心再远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命运弄人罢了。”
　　秦奈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祁尔玉看向她，神情专注：“秦奈，你并未困于此，一定要和宋郅艾好好走下去。”
　　秦奈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是近似乎漠然的平静：“出不去了，我也出不去了，尔玉。”
　　祁尔玉心头一紧。
　　秦奈眸中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无奈：“一旦心系天下，就再也无法自私了。”
　　她的嘴角又浮现一抹笑意：“不过，小将军也不会想让我自私的吧。”

　　祁尔玉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轻笑出声：“是啊，她从小就是那样，正义凛然。有一次她救别人家的小孩，把小孩拉上来，自己却掉下去了。当时还是你一边拽着她一边喊人才把宋将军叫来的。”
　　秦奈跟着笑了起来：“你不也帮忙了？那时候你被崩了一身水，嫌弃地看着衣服，拉着她的手倒没松开。”

　　太医院到了，草药的味道把两人拉回现实。
　　“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
　　说着，祁尔玉停住了脚步，秦奈也跟着停下。
　　“我也是。”
　　太子殿下理了理衣袖，微微弯腰颔首作揖，行了个很是正式的礼：“那就，祝你一帆风顺，修撰。”
　　秦修撰回了一礼：“臣也祝您心想事成，殿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向对方道着最不可能的喜，又像是在祭奠着另一个自己。

　　太医院的药药效果然很好，只用了一次，血痕便浅了许多。
　　秦奈从草药味中抽身，慢慢地走向宫门。
　　跪的时间太长，膝盖的疼痛愈发强烈，走到宫门，她实在撑不住了，靠着墙瘫坐在地上。
　　这样显然是有失身份而且不敬的，她都希望有人发现自己告诉陛下，最好治她个不敬之罪，打入天牢才好。
　　让她去收宋家兵权，事情倒是肯定会顺利，但她心里怎么会过得去这个坎？她根本无法想象宋将军眼中将露出的惊诧和鄙夷。她自小学会察言观色，因此在少有的交谈中如鱼得水，可如今只会加深自己的痛苦。

　　这宫门竟是冷冷清清，人影稀少，有人路过也是低着头不敢看旁边，匆匆忙忙地走了，她被打入天牢的计划落了空。
　　“对不起，小将军，这是能保住将军府最好的办法了。”
　　眼眸失焦，她的眼里第一次透出茫然。
　　“小将军，你以后会怎么看我呢？是你的小奈奈，还是皇帝的走狗？”
　　一行清泪从眼角流下，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小将军，求你，不要讨厌我。”

　　空中下起了小雨，秦奈终于起身，拍拍衣角迈出了宫门。
　　她迎着雨向宋府走去，雨点打在脸上，伤口传来丝丝酥麻。
　　不过她不在乎了，依旧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府的牌匾悬在秦奈头上方，她顿了顿，敲了敲门。
　　门口的侍卫为她打开了门，看她一直淋着雨，拿来了一把伞：“修撰，打着伞吧。”
　　秦奈并未接过，摇了摇头：“只有几步远便到大厅，不必了。”
　　说罢，她直直向宋将军的书房走去。

　　宋将军果然在书房，房内是昏黄的灯光，纸窗上倒映着宋将军的影子。
　　她敲敲门，门内传出宋将军的声音：“请进。”
　　秦奈轻推开门，宋将军抬起头，就看到了湿漉漉的秦奈，连忙起身把她拽进书房里。

　　“哎哟，秦家小姐这么晚了来这干什么啊？怎么不带个伞来？都淋雨了，你身子不好，别得了风寒。”
　　秦奈脸色苍白，点点头，慢慢地踱步进来。
　　宋将军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从哪取出一个披风，围在秦奈身上，拢了拢。
　　“下雨要记得带伞，随身备着也好，你从小就不爱护身体，得了病，得好好养着。”
　　秦奈点点头：“谢谢宋将军。”
　　宋将军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应该的。你今天冒雨来有什么事？”
　　秦奈浑身凉透，慢慢颤抖着跪在地上。

　　宋将军一看这架势，连忙要把她扶起来：“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有话直接说嘛。”
　　秦奈执拗地跪着，垂下眼：“宋将军，晚辈有一事相求。”
　　宋将军见拉不动她，叹口气：“有什么事不能站着说？”
　　秦奈叩首：“臣叩求宋将军上交兵权。”

　　宋将军并未太惊讶，毕竟他早就料到皇帝不可能看着一个一品将军手中有十万兵。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她罢了。
　　“好。”
　　秦奈抬起头，看向宋将军的眼睛，里面没有自己想象的惊诧和鄙夷，而是快要溢出的慈爱和心疼，自己的眼中却是止不尽的悲凉。
　　“宋将军，您不应该答应的。”
　　宋将军拉过秦奈的手臂，让她坐在榻上。

　　“这是陛下的意思，我要是不尊，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微笑，闲下来的右手还在脖子上划了两道，五官也模仿着被砍头后的表情，尽力地演示着狰狞可怖。
　　宋将军表演过后，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况且，你要是要不来兵权，想必陛下也不会善罢甘休。”
　　秦奈有些着急：“可是……您要是没有兵权，将军也只是虚名罢了，陛下很容易找个理由降罪于您的……”
　　宋将军摇摇头：“不会的。一个没有兵权的将军造不成多大风浪，况且翊国武将稀缺，陛下暂时不会动手。”
　　秦奈抿着嘴：“将军，早晚会有这一天的……您没有后路了。”

　　宋将军笑了起来：“瞧你说的，我要是不交兵权，后路现在就断了，倒不如多活几年。”
　　秦奈噙着泪，使劲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宋府会永远在的……”
　　宋将军满是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眼底满是慈爱：“好孩子，一切都是天意，不用自责，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他透过窗户看看天：“小乖，天晴了，赶快回家吧。”

　　是……夸奖？
　　自己好像很久都没听到过长辈的夸奖了。
　　秦奈觉得自己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眼眶里的泪转了又转，只是点点头。

　　“宋伯伯，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小乖了。”
　　小乖这个称呼，还是十年前姥姥叫的。宋将军听了后，似乎觉得亲切，也跟着叫了起来。
　　她很喜欢。

　　宋将军微笑着站起身来：“走吧，小乖，宋伯伯送你回家。”
　　秦奈眼泪止不住一般，滴落在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