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乡》柳声萧萧

11、归元殿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房间陈设简单，除了自己睡的这张床，只有一张造型雅致的古色小圆桌，桌下摆着四个小凳。
　　这是哪儿？不是被列煜风逼下悬崖了吗？耳侧还感受到坠崖的风声，为什么还活着。推开房门，她怔住了。
　　一片梅林花海，深不见尽头。
　　朵朵梅花压满枝头，忽闻一阵微风过，片片梅的精灵为之欢悦，一番曼舞过后，悄悄留在地上，铺成一道梅的锦缎。
　　淡淡丝竹之声从梅林深处缓缓飘来，脚不受控制，踏上朵朵白缎，寻音而去。
　　这是天堂吗？
　　梅林树下，片片白梅飘落在树下弹琴人洁白羽缎上，大概是想要近距离靠近这位谪仙染上一抹仙尘，或给他不沾尘世的翩影带上一丝人间铅华。
　　她静静的站在一边，却无比他纤细手中下的琴音，能时刻在他身边环绕，给他带来一丝清音，更羡慕他肩上那抹落梅，有片刻接近他的欢愉。
　　她站在树下久久不动。
　　琴音停止了。白衣人淡淡看着她。
　　“我可以留下来吗？我会洗衣做饭，收拾房子，还可以帮你照顾梅花，”她一口气说完，微笑地看着他，屏住呼吸。
　　墨淡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下面不好吗？”
　　“下面很好，可是我还是想呆在你身边，”倾遥满脸期望地看着他，却见他从身边擦肩而过。
　　她看着他消失在梅花尽头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的背影看起来好孤单。

　　这里就是归元殿，倾遥看着面前的银色缎带，最后墨淡言还是在她的不懈纠缠下点头答应她留下来。想到自己那几天为留下做出的种种举动，暗自好笑。风倾遥也可以这样孩子气！
　　原来站在这里可以把下面一切尽收眼底，却高处不胜寒。这不食人间烟火之地他一个人该是很寂寞吧。
　　墨淡言这个人正如其名，淡淡默言，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归元殿海拔高，冬季尤其冷且漫长。尽管漫天梅林美若仙境，她却没有欣赏的兴致。每天呆在房子里，围着火炉边。来了这么久唯独不适应的就是这边寒冷的冬季，没有空调的冬季对她来说再美也是一种折磨。
　　她喜欢呆在墨淡言的朱墨斋。朱墨斋是座独立小院，门前一排竹林绿意正浓。与前方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刚开始发现这个地方她很惊奇，这种感觉比万花丛中一点绿来的更强烈。后来才知道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温泉，把周边气温都带动起来，四季如春。喜欢这里倒不是因为它的气候宜人，绿意盎然，而是它的藏书。这里是书的天地，每间房都是各类藏书。玲琅满目，鳞次栉比甚是壮观。这些书涉及各行各业，礼，乐，数，术，兵，谋，武，艺等等，有些甚至是她之前闻所未闻的知识。
　　这些书很特别。例如关于兵阵术谋方面的书，写书的人会在最开始提出一些问题，勾起读者的兴趣，然后一点点引领深入。读完一本书，里面的方法总能了解透彻融会贯通，却还意犹未尽。私下里又想找出新方法比书上的人做的很好。它有这种挖掘人的潜意识的魔力。技艺方面的书也浅显易懂，它很有耐心的教人入门，仿佛把初学者所以的想法和障碍都抓住，让人不会犯错误，然后一点点深入。
　　墨淡言知道她喜欢这些书并没说什么。于是她沉浸在这些书海里，如压干的海绵，废寝忘食的吸收书里的知识。走到哪里都是人不离书。
　　这些书中她最喜欢乐理，更是下苦功夫练琴。或许那日漫天梅絮，丝竹流云在她心底留下的痕迹太深，她喜欢在漫天飞雪中弹琴，冷冷清清，残残浅浅。
　　一曲尽，她抬起头，却见墨淡言不知何时已走到面前，她微微一愣，忙站起来，他看起来脸色淡淡，一片云淡风轻，却还是让她有些手无足错，或许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听她弹琴，倾遥许久才回过神，笑道，“弹得不好，请指教。”
　　墨淡言点点头看了她一眼，在她刚才的位置上坐下,手已经抚上那把琴,弹的却是她刚才弹奏的曲子.
　　优美的旋律顺着那纤长手指倾泻而出,如林中点点水滴伴着晨露的欢悦,翠竹小鸟的笑语,又如那深山幽谷中第一抹晨曦,令人难以形容它的唯美恬静轻灵.这是刚才那首清风咒,弹在他手里如阵阵清风空灵超脱,令人如沐春风,而自己显然没有弹奏出那种意境.
　　“你的指法错了.”
　　倾遥微微一愣,他是要教自己弹琴?她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墨淡言演示的手指，细细摸索，墨淡言微微一笑，把刚才有误的地方一一罗列出来，又让她再试一遍。倾遥点点头，在琴边坐定，身边人身上淡淡清香沁入心脾，她心里一阵紧张，努力凝神于手指尖，微微按着他的方法仔细揣摩，“不是这样，”
　　墨淡言抬起她的手，在琴上示范，阵阵寒意顺着手上袭来，原来他的手这么凉，察觉到自己走神了，倾遥暗自骂了自己一句，凝神静气，按着墨淡言的指示弹奏，几遍下来，确实比自己刚弹的好多了。她欣喜之下抬头看着他，却哪还有他的身影。
　　倾遥看着不远处点点远去的白影，微微一笑。
　　回过神来，又继续演练几遍，直到夜幕降临才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如水却充实。
　　梅林树下，一个红衣女孩静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放着一本书。她拿着笔，不时在上面写写画画。
　　“遥丫头，吃点水果，”一盘水果拼盘被放在石桌上。
　　女孩抬头，忙扶他坐下。归元殿只有三个人，墨淡言，风倾遥及面前这位慈眉善目，年过六旬的韩爷爷。他是个慈祥的长者，平时照料着墨淡言和倾遥的生活。倾遥看不过去他年龄这么大了还洗衣做饭收拾房子，每每欲帮忙都被他制止，也只有顺着他的心意接受他的照料。
　　“真好吃，谢谢爷爷，”倾遥咬了口西瓜，冲他甜甜一笑。归元殿完全与世隔绝，里面所有食物都是韩爷爷在地里里种的，绿色无污染水果蔬菜，倾遥特喜欢吃。这水果还是她帮爷爷从地里收回来的，看着自己的水果成熟，吃起来格外甜。
　　韩爷爷看着她灿烂的笑脸，会心地笑笑。他很喜欢这孩子，聪明乖巧善良，他暗自叹了口气，有她在，他也可以放心了，想着便说道，“遥丫头，你上次不是说想要学做家务吗？我教你怎么样。”
　　“真的吗？太好了，”倾遥放下手里的西瓜，“那我们现在学，以后您老就在一边休息，家务我来做就好，其实我基本上就会，您就教我怎么种菜就行了。”
　　韩爷爷见她乐呵呵地点点头，开始给她讲述种菜的的品种和技巧。倾遥虚心地听，不时拿笔把重要事项记下来，两人聊的起劲儿，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过去了。
　　倾遥本身对植物特感兴趣，这会儿听韩爷爷讲蔬菜植物经，更是颇感兴趣，一直到夜幕降临也不愿放人。可韩爷爷急着回去做晚饭，也只得放他离开，第二天又是天一亮就去茅舍找爷爷学种菜。
　　最开始，倾遥迫切的想学习怎么种菜，可一段时间下来，她才发现不仅她想学，韩爷爷似乎想把自己会的全一股脑儿塞给自己，并且很急。
　　她暗笑爷爷果然是年纪大了，这些活儿干不了，要找接班人了。倾遥把农具放好后，笑着叫爷爷歇会儿，却见刚才在院子里收菜籽的老人竟歪倒在一边。
　　“爷爷，你怎么样，”倾遥见老人终于醒来，松了口气，“您刚才真把我吓坏了，爷爷，您以后别再干活儿了，这些活儿我能做，您老坐着享福就好。”
　　韩爷爷拍拍她的手，这段时间身体不适他已猜到天命将尽，才努力想教她家务，谁想这毒发作竟这般快，看着面前一脸担忧的孩子，心里一阵不舍，想到殿里另一个身影，他着实放心不下，“孩子，老夫命不久矣了，老夫想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倾遥一愣，遂笑道，“爷爷，您说什么呢，您身体这么强壮，会长命百岁。”
　　韩爷爷苦笑，“老夫十年前深中茉幽散剧毒，早该归天，这些年是我赚来的。我只希望你能念在我照料你这两年的份上替我好好照顾主子。”
　　倾遥整个人呆了，他下午看上去还那么健康，可现在却像在交代后事一样，倾遥被吓住了，整个人半天才反应过来，“爷爷，你不会有事的，修夫子医术很高明，他一定能救你的，我去找他，”倾遥急忙欲走，手却被拉住了，却见老人笑道，“生死有命，一切不可强求，你能答应我吗？”
　　倾遥哭着摇摇头。
　　“天尊他很可怜。小小年纪便被带上这归元殿，学人上之法。他不负所望，聪明绝顶，洞察万事。世人皆叹这代天尊慈悲正义，胸怀天下，悲悯众生。可我知道，他没有心，没有喜怒哀乐，人间情绪。他只做认为对的事情。只要是对，他就会坚持下去。可万事并非只有对错，我害怕有一天，他的认知害了他自己。你是个好孩子，答应我，一辈子陪在他身边，替我照顾他，帮助他，永远不要离开他，好吗？”
　　老人紧紧抓住她的手，她一定能做到，那人不是答应她留在归元殿上了吗？
　　“我答应您，我一辈子照顾墨淡言。”
　　老人微微一笑，用手指指床下。倾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床下是一个铁箱，她会意，把箱子搬出来打开，里面竟是一摞摞发黄的书籍，“这是？”
　　“这些医书是老夫的毕生心血，现在把它传给你，你要好好学习。或许哪天能用的上。”
　　“那或许这里面有解蛊的办法，我找找，一定有办法的。”
　　老人看着她坐在地上，埋头翻阅书籍，深叹口气，“老夫号称天下第一神医，这世上没有老夫治不了的病，解不了的毒。只要人还有一口气，老夫就有法救活，世人皆叹茉幽散七星销魂散乃天下两大无解之毒，老夫虽不能解却知转移之法，前者用至亲之人活血对换，再服食子虚草即可，后者若中毒者为男子，只须寻一处子先服下断肠草，与之阴阳交合令毒转移至那女子身，也可痊愈，只是这两毒解决之法皆是以命换命有违天理，老夫也不愿用至亲之人性命换老夫之命。”
　　“可是，”倾遥停下手中翻阅的书，却见老人突然呕血不止，她急的站在一边干掉眼泪，许久才想到什么，慌忙跑过去。
　　墨淡言果真在书房看书，见她满脸泪水跑过来，先是一愣，却见她抓住自己的手就跑。墨淡言知必定发生什么要紧事，便跟着她走。
　　两人赶到房间时，老人已经去了。看着两个时辰前还和自己种菜的老人，现在却一动不动躺在这里，泪水再也忍不住留下来。

　　小时候她很害怕生离死别，每天缠在奶奶身边生怕她突然消失，那种感觉仿佛天突然塌下来，活了两辈子，这却是她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平时朝夕相处的人化为尘埃永远消失在自己面前，原来天并不会塌，甚至伤心难过之后，看着那堆熊熊烈火里的尸体她更多的只是惘然和惆怅。
　　人真的很脆弱，永远只是岁月漫漫长河里的渺渺一粟，停留片刻，化为尘埃，几年，几十年，抑或是更久的几百年之后人们会永远忘记这个人，忘记他做过的事，甚至忘记他曾作过的事。伟人又有什么了不起，或许他会成为历史记载中一个独立的存在，人们会把他记得更久一些，但记住的往往是他可数的几件大事，人们又会了解他的整个人生吗？或许今天以前她也想做一个伟人，那曾经的二十五年也以此为志，但此刻她却只觉得浮生如梦幻泡影，转眼即散，及时行乐且为佳。
　　风过了无痕，灰烬扬扬尽散。或许有一天她抑或是他也会在这里随风而逝，不知当时在场的是哪些人，抑或是哪种情景呢。她叹了口气，看了眼旁边伫立的人，由始至终他的表情淡漠不变。是啊！他是一个冷人又怎懂何为悲伤，或许自己也是吧！

　　老人走后，她正式接手了老人的工作，每天忙着洗衣做饭打扫房子。墨淡言最初见她洗衣微微一愣，却没说什么，倾遥却乘机让他答应以后每顿陪自己吃饭。在此之前墨淡言一直是独自进食，而她因在现代养成的习惯，不习惯一人吃饭，那样即使再香的饭菜吃起来也味同嚼蜡，之前有韩爷爷陪同在饭厅吃饭，可韩爷爷走后，她独自在饭厅吃饭却有种说不出的冷清。墨淡言听到这个提议，虽微微一愣，见她坚持，却还是答应了她。倾遥本来抱着一试的态度没想到他真答应了自己，顿时喜从心来。兴奋地冲去厨房，口里嚷嚷着给他做一顿满汉全席。
　　墨淡言看着连蹦带跳地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力重新回到桌上的刚收到的信息上。
　　“无情宫主凤惜煌去世，嫡传弟子凤血悔继位。无情宫三月内灭江湖十大门派，意欲一统武林。近日更是在军部混入密探，有颠覆大乾之野心…”
　　他轻叹口气,盯着院子里的雪松久久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把写好的纸条绑在鹰腿上,看着黝黑的雄鹰消失在天际.
　　“墨淡言,吃饭了,”一阵轻快的大叫声在门口响起,他这才回过神来,走了出去.走到饭厅门口,就见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人站在那里踟蹰,看见他来了,腼腆地笑笑.
　　墨淡言微微一愣,走进饭厅,看见桌上一盘盘黑漆漆的菜,顿时明白她的反常.却见她慢腾腾地走进来,不好意思的扫了眼桌上,道,
　　“墨淡言,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做饭,”原以为炒菜很简单,天知道这古代的火有多麻烦,她花了半天才把火升起来,炒菜时火又不听使唤了,这已经是她炒的最拿得出手的菜了.虽然看相差了点,味道怪了点,但能饱肚子不是.
　　墨淡言淡淡看了眼,便离开饭厅,倾遥整个人傻了,难道他嫌自己做的难吃,不吃了?却见他离开的方向是厨房的方向,她只得跟着跑去.
　　刚到门口,就见墨淡言蹲在灶台口生火,倾遥慌忙跑上前,让神仙做饭真是罪过啊! “你会做饭吗?”她呆呆地看着他.
　　墨淡言把火升起来,看着她的呆样,没有回答,却径自从菜篮里拿些蔬菜,洗切.
　　直到色香俱全的四菜一汤上桌,倾遥还是不敢眼前发生的一切,神仙竟然也会做菜,而且看上去还不错..
　　“吃饭吧,”墨淡言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
　　她回过神来,拿起筷子夹了根白菜喂进嘴里,不咸不淡,清脆可口,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做菜,还可以做的这么好吃,真是不可思议,“你以前做过?”她看着他,好奇地问道,她对他越来越好奇,他好像什么都会一样.
　　墨淡言一愣,摇摇头,却见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不由停下筷子,好奇地问“做饭很难吗?”
　　倾遥有力点点头,太难了,天知道她刚烧的那顿饭差点把自己的头发都烧没了,脸上手上到处是油汤烫的伤.
　　墨淡言自然看见她的一身狼狈,想到她还是一个孩子,便淡淡道, “那以后我来做饭,吃吧.”
　　倾遥一听连连摇头, “不用,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多练几次就会了.”
　　墨淡言见她坚持,点点头.
　　事实上做饭这事需要一个熟能生巧的过程.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终于能很好的驾驭古代炉灶.
　　当她第一次把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摆在墨淡言面前时,他只是微微一愣,点点头.倾遥看着吃得精光的菜,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