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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末路王朝(26) 找到他,杀 ...

  •   永平四年初。
      骁骑大将军褚行,率精锐轻骑乘夜疾进,直扑京西岐王大营。岐王仓促披甲应战,阵脚未稳。褚行亲突中军,连斩数将,直取岐王。岐王举只一合,便被斩于马下。主将既殁,其府兵溃散大半。
      同日,两镇联军前锋急渡洛水,意图趁乱攻入京城。不料褚行早已命吕氏兄弟率斥候沿西岸袭扰,或骤发冷箭,或虚张旗鼓,一击即走。联军半渡之际屡受惊扰,渡河阵脚一再迟滞,无法全力展开。正当联军被拖在西岸进退两难时,褚行已斩杀岐王,率军昼夜疾驰二百里回援。激战十日,联军终至溃败,赵钰率残部退守翀州。
      一月之内,三方对峙的僵局被彻底打破。
      京城内外皆惊。
      而就在褚行马踏连营、血染洛水的同时,成王长子温睢早已悄然串联数位参将,以“岐王谋逆,亲眷同罪”为名,将岐王留在营中的妻妾、子女及一众近亲子弟尽数诛杀。待消息传出,众人方知成王虽称病未至,其长子却早已磨刀霍霍,等的就是这一刻。
      消息传到寿阳时,钟离畅正在别院的池塘边喂鱼。
      听完密报,沉默了许久。
      然后将手中剩下的鱼食全部撒进池中,看着那些锦鲤争相抢食,水面翻涌起一片混乱的涟漪。
      冬日的风从水面掠过,带着潮湿的冷意,将他道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一片寂静中听得一阵脚步声。
      “你那位陛下,倒是养了条好狗。”
      “父亲。”
      钟离畅转过身,对着身后缓步走来的中年男人微微颔首。
      钟离晦披着鹤氅,面容清癯,眉目间与钟离畅有五六分相似,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冷峻。
      “成王家的长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今年多大了?”
      钟离畅身边的幕僚踏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家主,成王长子温睢,今年十九,是侧妃刘氏所出。此子平日不显山露水,在宗室里名声不彰,成王称病不出时,都以为岐王少了劲敌,谁想到他比成王还要狠辣。”
      钟离畅站在父亲身侧,垂着眼,没有应声。
      半晌,钟离晦才又开口:“陛下的身子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底子太薄,需要慢慢养。”
      钟离畅回答说。
      “慢慢养。”钟离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我们倒是养得起。就怕他不肯好好养。”
      “看好他。”钟离晦的声音沉下去,“褚行此番大胜,京城局势已定。今早暗卫又截获了一批探子,褚行恐怕要摸到陛下的位置了,接下来,他必然会来寿阳要人。”
      钟离畅点了点头,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池中的锦鲤已经散去,水面恢复平静,只有几片落叶浮在上面,随着微风轻轻打转。
      自己称病不出,却让儿子去杀亲叔叔的家眷,那小子恐怕到现在都以为是成王器重他吧。
      男人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幕僚连忙跟上。
      钟离畅的脚步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从明日起,你便去父亲跟前听差吧。”
      幕僚的脚步猛地一顿。
      “公子——”他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可是属下做错了什么?若有不妥之处,求公子明示——”
      “没有。”
      钟离畅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回廊下的灯笼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他看着跪伏在地的幕僚,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目此刻平静得近乎寡淡。
      “只是父亲那边正缺人手,你去他跟前,更能施展。”
      “公子——”
      幕僚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是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清楚这位长公子说话从来和风细雨,可一旦说出口,便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或者说,他假装自己没有做错。
      儿子回答父亲的问话,难道不是父子之间应有之义?
      他是公子的幕僚,代为传达怎会有错呢。
      毕竟那是父子,是寿阳钟离氏的当家与继承人,他不过是传递些消息,算不得背叛。
      却不敢再为自己辩驳。
      “属下明白了。”
      幕僚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再求。

      *
      马蹄声碎。
      褚行率一千轻骑出京那日,天还没亮。京城九门戒严,百姓只听得铁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如闷雷滚过,从朱雀大街一路向南,须臾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此行太过突然。
      朝堂上炸开了锅,谏官们连夜写折子,说褚行擅离职守、目无君上,其罪当诛。可折子递到通门下省,竟没有一个人敢接——岐王伏诛才几日?赵钰退守翀州才几日?坑杀的那四万降卒尸体都还没凉透,谁敢在这个时候触褚行的霉头?
      “让他们写。”
      临行前,褚行对留守京城的副将吕二华如是说。
      乌骓宝马之上,男人垂下眼,茶色瞳仁里映不出什么情绪,冷硬的线条从眉弓一路绷到下颌。
      旭日初升,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如同狰狞的兽影,盖过了男人的头顶。
      吕二华没有错过他话中那一瞬的杀意。
      “让他们怕着。我不在京城,谁都不敢妄动,得让他们时刻悬着心,惦记我何时班师,走哪条道。”
      他跟了将军七年,从朔北的风雪边关到如今京城鏖战,自认见过褚行所有的模样,可眼前这个跨坐乌骓、居高临下觑着晨光的男人,让他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如同凶兽收起了最后一丝慵懒,露出骨子里最原始而残忍的亢奋。
      他或许早该意识到将军变了。
      他能感到褚行愈发的烦躁,像是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被什么令人疯狂的东西驱使着……
      男人变得太过锋利,就连跟在他身边最久的老人,都不敢直视那双茶色的眼睛。
      吕二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但那股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终究只得抱拳道:“将军保重。”
      一千轻骑皆是骁骑营与镇北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沿途驿站早已接到将令,提前备好了草料与干粮,大军过而不入,只在驿道边换马即走。
      即便如此,从京城到寿阳,一千二百里路,最快也要十日。
      褚行就要等不及了。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梦。
      若是真的,那便找到他,杀了他。

      *
      沈繇是被两个小厮“请”来的。
      这位江南来的游医不过而立之年,长着张娃娃脸,显得更年轻些,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裾,背着药箱,右手牵着个将将能扎起头发的稚童。
      他站在门口,门楣上空荡荡的虽然没有挂匾额,宅子也低调,青砖黑瓦不事雕琢,连门口的石阶都磨得圆润发亮,看不出半分豪奢之气。但两扇楠木大门纹丝合缝,门当上的浮雕线条古朴而考究,影壁后头隐约透出的老松枝干虬曲如龙,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沉厚气韵,不似新贵们金玉堆砌的张扬。
      沈繇行医多年,见过太多世家潜邸,一眼便知这院子少说也有上百年的根基,脸色瞬间黑得像是锅底。
      “你们说病人是个穷书生。”
      沈繇转头,目光如刀地看向那两个小厮。
      小厮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特意扮成穷人,骗一个游医上门,这算什么?”沈繇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极冷,“诸位难道不知,沈某的规矩?”
      “知道。”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沈繇抬眼,便见一个面如冠玉,眉眼含笑的青年从门内走出来。
      钟离畅在台阶上站定,微微欠身,拱手一礼。
      “是我手下的人冒犯了沈医师,某在此赔罪。”他的姿态极低,语气却坦然,“是我一时心焦,怕沈医师不肯来,故行此下策。沈医师若要怪罪,只管怪我便了。惟求沈医师先进去看看病人,哪怕只看一眼。”
      沈繇打量了他片刻。
      “你是何人?”
      “在下钟离畅,家父讳晦。”
      沈繇的眉头皱了皱。
      他当然听过这位名满天下的“钟离玉树”。
      这样的世家子弟,本该是沈繇最不愿打交道的那类人。
      可眼前这位长公子,态度诚恳,言语谦和,倒不像那些鼻孔朝天的权贵。
      何况他今天还带着孩子。
      ……他今天怎么就非得带着孩子来,跑都跑不了。
      沈繇沉默片刻,将身侧的稚童抱起,冷哼一声:“带路。”
      钟离畅亲自引路,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穿过月洞门,绕过一丛凋尽的花树,便看见了那盏内院还亮着的灯。
      内院安安静静的。
      棠儿守在门口,见他们来了便福了福身,无声地退到一旁。
      钟离畅在门口站了片刻,待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抬手撩开珠帘。
      “病人就在里头。”
      沈繇没理他,径自推门而入。
      纱帐后的案边坐着一人。
      姿态闲散,左腿随意曲起,正提笔在书页边细细批注,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沈繇走近,渐渐能看清那人的脸,脚步一顿。
      是个极年轻的少年人,面容苍白,唇色浅淡,鸦黑的睫羽覆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阴影。眼睑上有一颗朱砂痣,衬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竟有种诡异的艳丽。
      病骨支离。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气度。
      沈繇行医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贫贱富贵、善恶忠奸,他一眼便能看出个大概。可眼前这个少年,他却看不透。
      若说他是贵公子,那股子沉静疏淡的气韵不像是在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可若说他是寻常人家的孩子,那通身的气派,又分明是久居上位才能养成的。
      沈繇压下心中疑惑,开口问了几句关于从前的脉案与日常症候的事。
      少年这才从书页间抬起眼来。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清透得像是春日里被水洗过的天色。他看着沈繇,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辨认这个突然出现在屋里的人是谁,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对沈繇的问题一一作答。
      没有任何自怜与不甘,说到最后竟然坦然道:“左右也就这样了,调养多年也不见好,想来不是什么急症。沈医师不必为难,照平常的法子开几副药便是。”
      沈繇闻言,心头一沉。
      他见过太多病人,有的哭天抢地,有的强作镇定,可到底没有哪一个少年人,能用这样平静的口气说自己的生死,好似这具千疮百孔的身子不是他的,只是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他伸手搭上少年的脉。
      细。
      弱。
      几乎摸不到。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又探了探另一只手的脉象,沉默良久,才松开手。
      “如何?”钟离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极力压制的急切。
      沈繇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着钟离畅。
      “这位是当今天子。”
      温白的眼睛倏地便睁圆了:“!!!”
      怎么古代也有秒开仙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末路王朝(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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