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阿星星

2、老师

　　许泽弦现在住的房子是租了一位老太太的旧房。儿子早年在北京发了迹，惦记着母亲身体不好，特意请人在房里装了一套地暖。
　　走之前许泽弦没关地暖，一打开房门就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俯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相继杨。
　　高中生有些呆。站在原地，骨架高大的身体杵在那里，没有动作，背后亮着一个壁灯，透出巨大的阴影，笼在抬头看他的许泽弦身上，让人觉得心慌。
　　许泽弦随手将鞋放在地上，说道：“新的，没人穿过。”
　　相继扬吸了口气，张口想说些什么，许泽弦早已走进了卧室。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T恤，外面套了一件极薄的棒球服。因为淋了傍晚的一场雨，所以看着有些惨不忍睹。
　　他站在客厅里，不好意思坐下，怕弄脏沙发，只敢拘谨地望向卧室。
　　许泽弦怀里抱着几件衣服，出来时拿给他，让他先去洗澡，说道：“这几件衣服我只穿过一次，凑合一晚，你先去换下身上的湿衣服？”
　　他在担心相继扬嫌弃。
　　然而相继杨本来就没有嫌弃的意思。相反的，他盯着被人用手递过来的白色T恤，心里感觉到有火在烧。
　　许泽弦穿在身上过，紧紧贴在每一寸肌肤上的衣服，就这样轻易送至他跟前。
　　相继扬的目光快要凝成实质。
　　浴室里的瓷砖墙上贴了一个小架子,许泽弦只放了洗发水、沐浴露，空空的，显不出半分温馨。
　　然而热水洒下，激起水花的那一刻，相继扬透过白雾，看见正对着花洒的地方，贴了一面镜子。
　　镜子是普通的款式，绿色的花边，有一道很大的裂痕。
　　相继扬看着那道裂痕，感觉自己的脸也像被割开了似的，分成两块，心里竟萌生不出一点真实感。
　　相继扬调了冷水，全部撒在身上。
　　世界都是假的，都是雾蒙蒙的，包括他自己。
　　但是许泽弦除开。
　　白雾悠悠升空。

　　相继扬知道有许泽弦这么个人时，不过是在过道里瞥了几眼。
　　第一次见面，许泽弦身上套了件白衬杉，袖口镶着一颗鎏金色的纽扣。
　　他手中抱着个纸箱子，看见他，眼中含着笑意，微笑着说：“你好。”
　　相继扬彼时倚靠在门边，指尖衔着一根烟，右手握着打火机。
　　他的拇指本已暗暗在开关上发力，等着“咔嚓”一声响起，燃起一簇火苗，只是手上的力渐渐消去。
　　过了半晌，相继扬仿佛是才看到许泽弦这个人似的，不经意地扫过他雪白的肌肤，纤细的腰，黑色裤子里包着的两条笔直的腿，嘴里只顾着胡乱应了个“嗯”字。
　　再听到一声“咔嚓”，寂静的夜里升起一簇火苗，许泽弦早已转身回房了。
　　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听到身后响起了电话铃声，咕噜咕噜的，只是惹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好半响，那声音沉寂下去。
　　指尖的火苗霎了一霎，也兀自灭在风里。
　　门外原是很安静的，却不知怎么传来几声争执。
　　相继扬认得那声音，是相志国。他关了水龙头，浴室里滴滴嗒嗒的只剩了淌水的声音。
　　相继扬随意套上几件许泽弦拿来的衣服就要出门，许泽弦走过来敲了敲浴室门，低声说不用他出来,之后大概是从外面锁住了门。
　　相继扬从里面无论如何也打不开门，许泽弦却已经跟相志国交谈上了。
　　“我可是亲眼看着我儿子跟你走了进去，你可别想着耍赖!”
　　“他不过十几岁，怎么晓得你是不是坏人？”
　　“我倒也知道你是大学生，知道些东西，只是将他关在外面冷上一会儿也是我们家的家事……”
　　“你要教他些东西，我也要他做事的，你不给点东西，我怎么好让他待在你这里?”
　　之后的话是听得不大清晰了，但是相继扬知道他，只有得了什么好处，才舍得安静下来。
　　一颗心随着这寂静坠入深渊。
　　许泽弦知道了，这废物是他血缘上的父亲。
　　他心里那股子平复下来的燥热又涌上来，随着呼出的冷气在空间里打转。
　　等许泽弦打开浴室门，才发现相继扬身上虽然已经换了衣服，然而头发尖上还滴着连串的水珠，衣服领口半边湿润，又坐了这么久,看着就觉得冷。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身躯被阴影覆盖，只有一双眼睛明亮，沉默着注视他，那种注视是从下到上的，贯穿人心。
　　他的眼睛里只有他。
　　许泽弦不过叫人看了半晌，心里就觉出一点柔软来。
　　他很可怜，恰好许泽弦怜惜的这一点可怜。
　　许泽弦又回了卧室把空调打开,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吹风机，将相继扬叫了过来，让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一按开关，打开了热风。
　　相继扬推脱几番，许泽弦已经轻轻揉起他的发旋。
　　这里是许泽弦的卧室，他不知道该把眼神放在哪里，想跟他说留下他会招惹多少麻烦，想说起相志国，又只觉得耳边的吹风机声音太大，吹灭了他心里一点点小小的火苗。
　　眼神乱瞟间看到一面镜子,被擦拭着很干净,正对着低头的许泽弦。
　　见他的机会左右不过那么几次，但相继扬却从来不敢用正眼看他。
　　许泽弦的眼睛太过温柔，很是不自觉的深情，看一眼就要陷进去似的，也怕从那双眼里看到鄙夷，鄙夷他像一只暗无天日的老鼠,只能在下水道里乱窜，却还渴望得到点不属于他的阳光。
　　他屏息，静静地凝视着那面镜子，不觉间已经看到许泽弦抬头，蓦然间看向镜子与他莽撞的眼神对视。
　　许泽弦放下吹风机，屋里轰轰地只剩下空调远作的声音。
　　“今晚——”许泽弦说道，“你先睡在客房，怎么样？”
　　相继扬却没有回答，只是忽然问了一句：“你留下我，他又问你要了多少钱？”
　　“没有，”许泽弦回答道，“他只是问了你几句情况，我都告诉他了，我是你们班上新来的老师，他没有为难我。”
　　许泽弦顿了顿，微笑道：“下次别穿着校服在外面抽烟打架，有人记得住你的。”
　　相继扬听说过班上会来一个上城的老师，据说人很好看，穿着和这里的人很不一样。上周去政教处办，有人看见了，绯闻便立马在学生群里传开。
　　他对这些事不以为意，知道了是许泽弦，心中却生出了莫名的怒气。
　　他猛地站起身，说道：“老师,打扰你了，我该走了。”
　　许泽弦问道：“你能去哪儿？网吧，还是小旅馆？坐好。”
　　许泽弦攥住他的手腕，压着相继扬的肩，要他重新坐在椅子上。只是相继扬很固执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冷声道：“我不需要你假猩猩的关心。”
　　可笑，老师对学生的关怀，他一个坏孩子哪里配拥有。
　　他挣开许泽弦软软的束缚，快步走到门前，推开房门。
　　门外的地暖早已关了，沉闷的空气裹挟着一阵寒意，穿堂入室，许泽弦剧烈的咳嗽声一下子爆发出来。
　　他的脊背弯下来，在风中微微颤抖着。
　　相继扬下意识关上门，转身两步并作一步，慌忙向许泽弦走去。
　　咳嗽着的美人轻易叫他笼在怀里，柔软的发梢挠过他喉结。相继扬哽着一口上下不得的气，手下温柔抚摸人脊背的动作不停。
　　无人知晓的瞬间，他眼里凝结出浸了冰的寒意和温情。
　　两者本该矛盾，硬生生挤在一个眼眶里，黑得吓人。
　　要他回来，要他不走。
　　他答应了，一辈子就别想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