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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沙漠明珠 设定补全 ...
清晨的太阳透过帐篷,将它那灼热的温度映照在我的脸上。
我微微挪动身躯,就听到沙砾簌簌的声音。在每一个将身躯贴近大地的夜晚都能听到的,来自大地的呢喃低语。
帐篷里被烤得很干。我知道我该醒来了,不然我很快就会像我的嘴唇一样干裂。
我挣扎着睁开眼,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早上10点零5分。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拉开拉链就听到那熟悉的女声。
“啊,你终于醒了。我还想着要不要叫醒你呢,小懒虫。”
我揉揉双眼,看清了这位熟悉又不熟悉的小姐。
棕色偏黄的头发不长不短,刚刚过肩。东东陆人的长相,瞳色黑沉但泛着光亮,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今天她穿着一条牛仔热裤,腿上的晒痕十分明显。
“看什么呢?来吃早饭吧。”
我来到南陆旅游,已有一周了,一路上我频频地遇见她,最后干脆结伴同行。可即便我们已是同伴,她依然拒绝说出她的旅行目的与真实名字。
她说她叫磨落玉珠。开什么玩笑,哪有人叫这种名字?
我第一次发出质疑时,她笑着解释:“我姓磨,叫落玉珠,有哪里不对吗?”
东陆根本没有姓磨的人!
磨落玉珠递来烤面包和羊奶。
“是齐娅婆婆给的。”
我看向远处的帐篷,齐娅婆婆正抱着一桶羊奶去磨坊。南陆这边的旅游卖点就是寄宿在当地人家,体会风土人情,这些天照顾我们的就是齐娅婆婆。她虽然有些弱视,但做的食物极其美味。
我啃了一口面包,面包烤得松软,上面淋了蜂蜜,甜滋滋的。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我还是没忍住,再一次问起磨落玉珠的目的地。
“哦?”她突然露出坏笑,“怎么啦小作家,是迷上我啦?要和我走?”
“滚。”我踢她一脚。
她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应该也就二十来岁,怎么也不该将我称作小孩。
磨落玉珠放肆地笑起来,笑得手上的羊奶也撒出几滴。
“别那么不经逗嘛~我呀,当然是要去考古了。我反而好奇我们的大作家要去哪呢?”
“别那么称呼我。”
是的,我是一名作家。一名,收入勉强度日,名气小得可怜的边缘作家。几周前,我刚从编辑部领完稿费回家,路上遇到一个新开张的商场办抽奖活动。正好手里有钱,我便心血来潮参与了,结果一下子抽中了特等奖——南陆自由游旅行券。
正好没什么灵感,我来这边取下材。表面上的理由是这样,但我心底里,可能是来放松,又有可能是……来寻死?
“我没什么目的……”
“哦~~”她夸张地叫起来,“果然是想跟着我嘛!”
我反驳着:“明明是你跟着我!”
我刚下机场的时候就见到她了。在南陆这块地鸟不拉屎的地,遇见老乡可不容易,我不由得多观察了几下。她戴着墨镜,站在机场大厅看着远方。随后她拿着手机摁了几下,就走了出去。她和我出去的门不同,我以为不会再遇见她,谁知道——来到阿塔卡马,我又见到了她。她换了件衣服,但墨镜还是一样。我不确定是否是同一个人,所以没去打招呼。我去旅游中心办理了入住,刚出门又见到了她。她拿着一张地图,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我跟随村长来到齐娅婆婆家。第一天还只有我住这,结果第二天,我就在沙海中遇到了她。
同样的墨镜。我直接指着她叫出了声:“你谁啊?!”
她一摘墨镜,甩了甩辫子:“你好哦,我叫磨落玉珠,很高兴认识你。”
于是,我们结伴同行了。
我至今对这频频的相遇深感疑惑。南陆那么大,怎么会遇上一个和我报同一家旅游社住同一户人家的老乡呢?
磨落玉珠收拾起东西,看来她要出发了。
我决定跟她反着来,我往后一躺。
她看我一眼,露出戏谑的表情:“吃完就睡?真是懒虫呢。”
随她怎么说吧。
我于阿塔卡马度过了毫无意义的几天。睡到自然醒,到山间看看羊驼,远处的盐湖、沙漠、火山,在地球上纵向生态最丰富的地区看尽这世界的一切面貌。
山间的风微咸且干燥,撩动风沙与我的面庞。位于世界另一端的地方的人民,居然与我有着相同的肤色。来自各个国家各个民族的人,在经历了浩劫后,绝大部分人都选择回到自己祖先生长的土地。真是神奇啊,这份眷恋居然能穿越时空与血脉延续。
我看着太阳西沉,想象自己在南陆扎根,生儿育女,垂垂老矣时对子女说我来自东陆,我的故乡是如何如何,他们是否会踏上寻根的旅途呢?
齐娅婆婆的丈夫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对我说了几个晦涩的词语,意识到我听不懂后打起了手势。我猜,他是在喊我去吃饭。
这边的经济水平不太行,都无法同声传译交流。我扎根南陆的幻想瞬间破灭。
我在手机上输入“吃饭”一词,翻译成当地语给他看。他点了点头。
饭桌上,我没见到磨落玉珠。
太好了,我希望这个女人接下来也不要出现。
我并不是对她有偏见,只是第一天同行,我就知道跟她不对付。
本来,我只是想缓解沉闷的气氛,与她聊起了我的热爱。我之所以成为作家,是因为有一位十分仰慕的大神前辈。大神的行文大气,充满史诗的浪漫与梦想的力量,他的书虽少,但每一本书都畅销热卖。只可惜他更新太慢了。
就在我畅谈大神的文章时,磨落玉珠噗嗤一下笑出声。
这真的很没礼貌。我的热情一下子被浇灭,问她怎么了。
她笑意难掩:“没什么~就是感觉,你居然从这几句话里分析出那么多大道理,想象力好丰富。”
看她那副神态与语气,我几乎能肯定:“……你看过。”
“当然,都热卖了,我肯定有看到啊。”
“所以你觉得我分析得不对?那你说说看。”
磨落玉珠抿起嘴。好家伙,让她说说不出了?
我热血上头,逼问着:“说啊,为什么最后男主放弃自救了?”
“唔……我以为人人都接受了这件事呢。你很不同,你是认为——人不应该随便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当然了!”
“可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呢?”
这句话简直敲在我的心扉。我来到这里之前,收拾好了屋子转租出去,卖了车,告诉编辑要去取材让他不要来打扰,然后拉黑了编辑的电话。我两手空空的,来到南陆。仿佛是要摘干净身后事,埋葬在这里。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我身上冒起冷汗。
“我当然是来取材的。”
磨落玉珠脸上的笑意却更深:“果然啊,你刚刚脑内不是这么想的吧?”
她仿佛能看穿我的一切。
磨落玉珠从背包里翻出一本笔记:“我有特意研究过哦,当今地球人的自杀率奇高,这是一件不正常的事。在1000多年前,我们上一代地球居民中,生活在名为‘东亚’的地区的人,从出生起就被摆在了与他人竞争的道路上。他们穷尽一切手段,花费大把的时间与精力,只为了争夺社会金字塔上不到10%的精英人生。被来自社会、家庭、学校多方势力挤推,一股脑地涌上去,爬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一生都无法达到那个高度。然而为时已晚,他们重重摔下来,还要再次面对多发势力的诘难,背负着已经付出的代价接着往下走。”
“听起来有够惨的。”
“是的,即便如此,当时的自杀率也只有40多(每十万)。可是今日的地球人,平均自杀率就有70,这是个很不正常的数据。排除社会等因素,一定还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影响着全地球人的精神。与千年前不同,如今的地球正好有一样事物在影响全球——”
答案呼之欲出。
“卡帕拉?”
“没错!”磨落玉珠兴奋地将笔一指,“我还有更一锤定音的证据,地下那段时期的自杀率数据是正常的,在人类重返大地后才突然飙升,那段时间就是人类接触卡帕拉的时间!”
“呵,你要真有把握,就告诉人类联盟啊。”
“我当然说过了。其实内部也知道,但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只会加深社会恐慌,等哪天有解决的希望了,他们才会将这个真相放出。”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话题不知不觉歪到妈都不认了。而我也无意再和她废口舌下去。
“你没听明白?小哥,在这种不可抗力影响下,你好像也出现了不好的念头,却凭借自己的意志抵抗住了呢,超厉害哦~”这姑且是在夸我吧?我稍稍有些改观,却听她接着说,“但也因为这份意志,你的认知与普通人都产生了偏差,居然相信着男主是为了大义牺牲,哈哈哈哈哈……”
我恼红了脸:“那本就是个积极向上的故事,我这么想有什么错?你又为什么非要给故事做出阴暗的解读?”
“阴暗?我在阐述事实。”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闭上嘴,不再与她聊任何文学相关的话题。
我觉得来都来了,我不应该只在小镇边上转悠。我包了一辆车,带着一些干粮前往附近一个景点。南陆人口实在太少,荒凉到感觉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人。我从轻哼转为放声歌唱,只有飞鸟会为我回眸。
到了景点,我架起摄像机想拍一张全景。摆弄相机时,却突然瞥见一个人影。
风将她橙红色的纱巾吹起,遮蔽她大半个身躯。
我隐隐有种预感,站在山间冲她喊——喂——
我的喊声在空旷的山间盘旋回荡。那人回过头,右手按了按脸上的墨镜。
哈,果然是她。
我向磨落玉珠走去,还没开口,就听她说:“真是阴魂不散。”
这个女人!我才要那么说好吗?!
“你在这做什么呢?”
“我还想问呢,我来考古,你呢?”
磨落玉珠好像确实说过她是来这边考古的。
我看了看眼前的荒废村庄。在百年前,这里也有过繁华的城镇。
“考古的话,怎么不去看印加古城遗址、永恒矗立的基督像、世界尽头的冰川?这些景点可是经历了浩劫依然存在哦。”
【本来还想写复活节岛石像的,但这个世界观下复活节岛应该也沉了,好地狱。基督像是里约热内卢那尊,想设定浩劫时因地震歪了,但没倒,现被称为永恒矗立的基督像。很浪漫不是吗?】
“那些中古文明,浩劫前的人们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反而是现在的我们,与浩劫前的历史有些许断层呢。这时候,就需要我这样的美少女考古家重拾过去的故事了!”
她可真是自信。
我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小麦色的肌肤,健康丰腴的身材,确实很好看。
磨落玉珠突然凑近,她那张脸在我跟前不断放大。她漆黑的瞳眸倒映出我的样子。
“哦?你也觉得人家很好看吧?怎么了,是害羞了?哇!你不会是处男吧?”
我收回前言,这女人哪来的自信?!!
我不再理她,自顾去调整摄像机。
磨落玉珠却凑了上来:“哇,你哪搞来这么好的相机?正好,你来帮我拍一下这些。”
别太过分!
“我跟你可不熟。”
“什么?我还以为我们早是朋友了呢!”她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朋友?开什么玩笑,和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做朋友?
我就是去酒吧,去找游女,也不要和她做朋友!!!
那是一个清晨,磨落玉珠背起背包,说她要去下一站了。
我昨天还在收拾行李,也打算离开。但这样巧合地凑在一起,我不。
我撒着谎:“哦,我还要再在这里待几天,就此别过了。”
磨落玉珠看向我的背包,笑了一下。
其实这份巧合,非要解释也是说得通的。来南陆旅游,无非那么几条线路,只要她选的路和我一样,自然会撞上。阿塔卡玛的旅行社只有两家,我们现在身处的这家接待东陆游客经验更多,当地愿意提供住宿的牧民也就那么几家。一个人与两个人并无什么区别,所以我和她都被安排给齐娅婆婆家。磨落玉珠接下来大概率是去马丘比丘,毕竟她是来考古的。
说到考古,我还是感觉这是个借口。虽然此前没见过真正的考古学家,但怎么也不该是什么探索工具都没有的徒步旅人吧?她的背包里装的全是花花绿绿的衣服,唯有那几沓资料纸有点研究员的样子。
总之,我要和她错开。
我要去世界尽头的小镇,去看千年的冰川。
世界尽头的小镇,也是浩劫前的称呼了,现在这里几乎没有住民。当今地球人口那么少,没必要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在附近的城镇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个愿意带我看冰川的人。
穿上冰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能钉在地上了。
冰川属于那种,你远看觉得平平无奇,越近越震撼的事物。没有参照物,它一成不变地矗立着,直到你走近,才发现它有百米高。
“怎么样?兄弟,要往上爬吗?”
东陆有句话——来都来了。
我咬咬牙点头。
登上冰川与登上别的山,没有太多区别,无非是拍照更出片。
冰川真正给人的震撼,是如那些大瀑布一样,冰块崩落时的雷鸣声。瀑布是永恒的雷鸣,那冰川就是间歇的雷鸣。这般大的响动,难怪附近没有人住。
爬完冰川,我就回镇里喝葡萄酒了。
有点意思,但不算特别多,写进小说里应该也只能充当一位公子哥的谈资。
手机突然响了响——旅行社发来消息,爬冰山的费用不在旅行社承包范围内,不能报销。
啧,小气。
我又看了看余额。我也不可能一直逃避生活,下个月就回去好了。或者说,死在这里?
我迅速摇了摇头,一股恶寒涌上心头。
这种想法,真的是被影响了吗?究竟是什么位格的力量,能影响全人类的思想?
在我以为自己不会再遇上磨落玉珠时,偏偏就遇上了。
她的车抛锚在旷野上。
缺损的公路在面前不断延长,太阳一点点地西沉,连鹿群都踏上归家的路。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蜷缩在车子旁,影子却被拉得很长。
我注意到是她,便下了车说出那句台词:
“真是阴魂不散。”
磨落玉珠抬头看我,惊讶,又带着点落寞。
“怎么是你呀?这种情况,我更希望是车行的来。”她说着又看了看手机,似乎只是确认时间。
我绕道前面,看到了翻起的车盖、熄火的发动机。凑近一闻,还有汽油的味道。
“你哪搞来的油车啊?”我捏了捏鼻子。
“油车开得久。”磨落玉珠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开始侃侃而谈,“你知道吗?人类最早发明的汽车还是用煤气呢……”
我踢了下车身,用响亮的声音打断她的发散。
“行了,你想露宿荒野啊?上车。”我还不至于对抛锚在无人公路上的人视而不救。
磨落玉珠上了车,又开始对我的车评头论足。
“喂喂喂,我现在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嬉笑着眨眨眼:“哪里,我是在夸你有钱呢。”
“这车是旅行社提供的。”
“……”
磨落玉珠总算安静下来。我俩注定不会有什么话题,我看着前路,她看着导航,静默地行了很久。太阳完全沉下去,夜幕点亮星辰。我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她。
“下半程你开,别完全坐享其成啊。”
磨落玉珠耸耸肩,和我交换了位置。她查看了一下剩余电量。
“电量好像不太够了,先去附近最近的充电站吧。”她划划手指,更改了导航目的地。
我困得要死,戴上眼罩就睡了。虽然这家伙说话不怎么中听,但不是坏人。何况这荒郊野岭的,她害我也没什么好处。
我在微簸中陷入酣眠,做了一个短促、无法捕捉的梦,然后被一声国粹喊醒。
朦胧视线中——四面火光,轰鸣,尖啸。车胎与路面摩擦的刺耳声响钻入耳中。
“喂,什么情况……”
“别睡了!!是龙!”磨落玉珠急打方向盘。一颗火球擦着车身飞过。
我瞬间惊醒。
“什么玩意?”
我看向窗外,一只庞然巨兽鼓囊着它的火袋,准备再次对着这边喷吐。
“龙?旅行社不是说它们只在雨林区出没吗?”
“他们的话你也信?这玩意会飞,出现在哪都有可能!”
谈话间又是一个漂移,我的脸被离心力甩在车窗上。
“靠!这车是要还回去的,你小心点!”“命都快没了还考虑什么车啊!”
那只巨兽的火力显然是有限的,喷完后它又追了一段距离才放弃。
劫后余生,我和磨落玉珠深深喘气。
身后的火光照亮我们半边脸庞,一场深夜的追逐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南陆不安全。
尽管来之前我就知道这一点,但真正感受到,还是这一晚。
电量耗尽了。我和磨落玉珠不得不步行前往充电站,在太阳升起前总算寻到一个住处。
够了。这场南陆之行该结束了。
然而昨晚的遭遇让车磨损很多,充电站的工作人员要对其整体检修,我和磨落玉珠彻底滞留在荒漠。
“嘛~别那么愁眉苦脸,来聊会儿天吧。”磨落玉珠对我挤挤眼。
我实在是没心情理她,自顾刷着手机。
然而,我却刷到一条新闻。
“哦呦,这不是你最爱的作家易行大神嘛?”磨落玉珠又凑过来看。
她絮叨的话我没听清,脑海里只有新闻的那一句话——作家易行封笔之作?编辑称只找到遗书,人已失踪多日……
绝望,如同烈日一般。
“小叶?叶同志?叶老师?别这么伤心嘛~又没有确认死亡……”她在我眼前不停挥手。
我终于绷不住,泪如泉涌:“这哪是死不死的问题?封笔啊!再也看不到易行大大的新书了!他是我的信仰啊!!”
我第一次了解易行时,还在上高中。
他的文风遒劲,不同于市面上的任何网络小说,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知识面之丰富,切入的题材之深刻,都让人好奇他做了多少功课。清爽不拖泥带水,情绪的渲染层层递进,丝滑绵长。我为之深深着迷,通读了一宿。
后来我了解到,易行很年轻,似乎也是学生。我对他充满好奇,同时憧憬着自己是否能够成为他。我开始研究他的行文,构建自己的小说。但当真正落笔时才发现——小说真是太难写了。
年轻时脑子一热走了作家这条路,如今数年都没有什么成就。
但我依然喜欢文学,喜欢易行大大的作品。只要易行大大还在创作,我就不会放弃!
他就是我的信仰。
充电站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好消息,两位,明天你们就可以走了。”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磨落玉珠又来犯贱。
“呦,还活着啊。”
我已经没力气和她吵了。
“你那包也太瘪了,多装两瓶水,免得路上又出事了。”我提着两瓶电解质水就往她包里塞。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毕竟昨晚你哭得那么伤心,喊着什么我的信仰啊……”
昨晚确实有点丢人。
我捂住她的嘴:“行了,赶紧上车。别天天咕哝些晦气话。”
“哎呀,我不是有意的。我之前不是提过虚高的自杀率一事吗?我怕你受影响,想不开了。”
“易行只是失踪,又不是死了。我无非也跟着封笔呗,闹什么死活?”
“别呀,怎么就封笔了?说起来,叶老师,你笔名是什么?我拜读一下您的著作呗?”
“滚。”
磨落玉珠一脸坏笑地拿出手机查。
她很快就能找到了,毕竟我本名和笔名相同。她找到我的书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是啊,我就是这么一个十八线小透明作者,嘲笑吧。
开了很远的路,我依然没听见她的嘲讽。
转头看去,发现她睡着了。
前天生死时速的公路,如今是那么平和普通。车辆静静地行驶着,碾过百年前人类铺下的基业。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车终于驶入附近的居民区。
“磨落玉珠,醒醒,到了。”
我和她的目的地不同。我准备回去了,而她还要接着待在南陆。
磨落玉珠揉揉眼,看清了小镇的牌子。
“哦。”
眼看着她下车,我意识到,这回应该是真的永别了。
“喂,至少最后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吧?”
磨落玉珠笑笑:“我不是说过了吗?磨——落——玉——珠。你知道的。”
知道个鬼。
“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还是考古?”
她的眼睛滴溜转了一圈。
“想听我最后说一段废话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心情出奇的平和。我去买了两根雪糕,我们就坐在小镇的树荫下闲聊。
磨落玉珠说她想要找到影响全人类的那股力量的来源。为此,她甚至闯过零海中心,但失败而归。无意中了解到,一些卡帕拉奇种有着超乎一般异形的能力后,她开始转而研究它们。但是卡帕拉奇种哪里是普通人能研究的,她为此吃了不少苦头,最终锁定了几位特别的卡帕拉奇种。其中一个,就是南陆无尽城牢狱中的辛。
尽管我对以上的话抱有九分的怀疑,但还是顺着问了下去。
“所以你查到什么了?”
“哈哈哈,普通人怎么可能进无尽城呢?”
果然,又是毫无收获,一堆废话。
“不过嘛~”磨落玉珠又拿出她包里那堆资料纸,“辛的资料是半公开的,想得到并不难。而南陆这里,更神奇的,是不同于其他大陆的偏差。”
根据磨落玉珠的说法,除了自杀冲动以外,还有一些因素在影响着全球人。而所有的因素在南陆的数据都偏低,仿佛所有的灾难在有意地避开南陆。数据发生偏差的时间,就是辛入狱的时间。
我看了看她的数据报表,南陆这边近百年来最重大的事件应该就是天灾与辛屠杀一案。伤亡线条在表格上格外突出,而那之后又陷入长久的低迷。
“你有没有想过,是南陆人太少呢?经历了这些事,南陆根本就没多少人类,数据有偏差也很正常吧?”
“是的,大家都这么想。但我偏不。”
磨落玉珠望向远方。
“我能感觉到,我在离真相越来越近。”
我对这些研究并不感兴趣,将资料递还给她。
“你悠着点,别给自己玩死了。”
磨落玉珠笑笑:“放心,我可从没想过寻死。”
告别磨落玉珠,回到机场。
想着要返回之前的生活了,我叹了口气,将工作账号再次切了出来。
一打开,满屏的信息几乎要淹没了我。
编辑给我发了近百条消息,我点进去匆匆一看,总结出两个要点。
1,我的书火了。
2,易行确认死亡了。
我的手一直在抖,很久不敢点进那条新闻。
我火不火,从来不是我的追求。但是……
视频中,记者介绍起易行的生平。画面切换到他的家。遗书里写着他要封笔远行,去做一件大事。
“然而就在昨晚,我们收到了九幽的调查报告。于易行先生家的地下室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尸体被放置于特制的冰棺中,保存完好,鉴定为本人服安眠药自杀。”
画面切到了易行的照片。
易行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面,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
但是那张照片——是磨落玉珠。
“我们也查到了易行先生的真实信息,她本名白落玉。毕业于东陆师范大学,今年25岁。尸体经鉴定,已死亡一月有余。这位才华横溢的天才作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让我们感谢她为我们带来的文学盛宴……”
一个月?怎么可能?我明明前几天还和磨落玉珠聊过天。我所遇见的那个人,难道不是真人?
不。磨落玉珠是真实的。她有体温,她会跟我开玩笑,她是活生生的人!
磨落玉珠,是易行?我难以将这两个名字划等号。
但是如果静下心细想,其实是合理的。磨落玉珠资料上的手写笔记,字迹与易行的遗书一模一样。磨落玉珠的阅读量很高,了解易行的每一部作品。磨落玉珠这个假名本身,也和白落玉强相关。
易行曾在一次采访中说过,她的名字取自一位古代诗人的诗,因此笔名取用了那位诗人的名字。古代诗人白居易写过: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我深呼吸几下,调整了下情绪。
所谓尸体,一定是磨落玉珠的玩笑。她活得好好的,我很清楚。
我打电话给旅行社。
“喂?您好,这个月除我以外,还有一位东陆游客在你们这登记过。我和她失散了,能麻烦这边给个电话吗?”
“好的,稍等一下。”
早知道,还是应该加一下她的联络方式。
过了一会,对面客服回应:
“亲爱的旅客,很抱歉,我们没有找到您描述的对象。本月来过本社的东陆旅客只有您一人。”
怎么可能?
细细想来,磨落玉珠和我报了同一家旅行社,确实是我的设想。我只是在旅行社门口见到了她,她从未说过自己有加入旅行社。
我又跑去机场服务处问磨落玉珠的消息。他们有权保护客人的隐私,拒绝回应我的请求。
僵持中,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然后许多人向我涌来。
“叶老师!您对您的新书《怪物》爆火有何感想?”“听说您一直是易行先生的粉丝,请问您对易行之死有何看法?”“您对于粉丝们称呼您为易行的接任者有何想法?”
一堆记者拿着话筒,迫不及待地将一个个问题抛过来。
我从未见过这般场面,也没有没有应对的经验。
“等一下,别、别挤……”
“您来到南陆是在为下一部作品取材吗?”“您能聊聊您在《怪物》中所表达的情感吗?”“请问您是否会出席本次的文学论坛呢?”
我被挤得透不过气,还是机场的保安介入才解救了我。
安防组长亲自接见了我:“先生,鉴于您现在的身份与热度,还是不要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为好。您的班机我们给升级为头等舱了,请到专属休息室等候……”
“等一下!”不行,我还不能走。易行,或者说,磨落玉珠的事完全没有结束!
“拜托了,我只需要知道她是否进出过这个机场。”
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上面的人终于松口,给我破例查一下。
“很抱歉,我们已经翻阅了近一个月的进出记录,并没有一位叫白落玉的旅客来过这。”
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她出现在机场大厅!
“那查查易行这个名字?或者磨落玉珠?”
“先生……”他们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也知道我在强加要求。
“……我要退签。”
我不相信——一个与我相处那么多天,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不存在的。
我再度回到阿塔卡马,问询了齐娅婆婆。她可是和磨落玉珠见过面的。
齐娅婆婆表示,她确实见过一个东陆女孩与我相伴。
我兴奋地将这一信息告诉我的编辑。
“我的祖宗,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易行去世的事。你这样问有什么用呢?我也可以找个老婆婆,问她见没见过一个东陆女孩啊。你有证据吗?有物证吗?一个弱视老婆婆的一面之言可说服不了什么。”
“你等着。”
还有充电站的工作人员,他也见过磨落玉珠。
我又跑了大半个南陆,去找那个工作人员。
他居然表示没注意磨落玉珠的长相,只知道应该是个东陆女人。
“毕竟你们来的那个时间那么阴间……此后我也一直在修车,车修好后也天黑了,第二天你们就走了,我哪记得住你们长啥样?”
“证件呢?她没留下什么信息?”
“修的是你的车啊,她能留什么信息?”
我又想起她报废的油车,她肯定给车行打电话了。
我打遍了附近车行的电话,依然没找到线索。我甚至委托人去找那辆车,据说找到时,那车已经成附近野狼的窝了,里面没找到任何磨落玉珠的痕迹。
我开始痛恨,为什么当时在景区没有拍一张磨落玉珠的照片?为什么当时要与她针锋相对?
磨落玉珠仿佛人间蒸发。
我相信她一定在南陆的某处。
编辑几乎打爆了我的电话,他一个劲催我回来,让我抓住这波热度好好炒作一番。我却将南陆上上下下走遍,寻找着磨落玉珠的痕迹。最后,我甚至找到了无尽城。无尽城的守卫也表示,最近一个月没有东陆人来过这里。
她是不存在的吗?
又搜寻了一个星期无果,我灰头土脸地走在返程的路上。整个人萎靡不振,因此也没注意到自己无形间又招惹了一只龙。
我做不到像磨落玉珠一样飙车,没多久,连人带车被龙轰飞了。
安全气囊将我整个人包裹,我却想着:磨落玉珠是存在的,如果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我早死了。
天翻地覆。
我再次睁眼,见到了磨落玉珠。
她拧开一瓶水,往我脸上浇。
“醒了?我都要以为睡在沙漠是什么行为艺术了。”
我被车载安全系统紧急弹出,落入了一片荒漠中,滚到了一块巨石旁边。可能是因为视线遮挡,龙没找到我,侥幸活了下来。
我看着眼前的磨落玉珠,不敢确定她是否是真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瓶电解质水,我认出来这就是我塞给她的那瓶。
“还有意识吧?慢慢喝,你现在脱水有点严重。”
过了许久,我终于缓了过来。
身上有些磕碰,伤得比较轻,已经开始恢复了。
我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是易行?”
磨落玉珠愣了愣,转而笑道:“我说你眼神怎么这么怪。是的,但我现在不签名。”
我抓住她的手:“你为什么要消失?”
她有些听不懂。
“消失?”
“你在家里,伪造了一具尸体。”
“哦……”她眼睛咕噜一转,“因为我家人不同意,我是逃出家的,你可得为我保密呀。”
“说真话。”
“就是真话呀~”
我放弃了。她说的是真是假无所谓,她人是真的就好。
我抱住了她。
磨落玉珠挣扎着躲开:“喂喂喂,几天不见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就算我是你偶像,也别这么肉麻啊,保持点距离啊!”
磨落玉珠和我说明了下现状。车子炸毁了,我的行李和手机找不到了。她在这一带寻找浩劫时人类的地下避难所遗址。
“你现在呢,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一起寻找遗址……”
“我选一。”
“……”
这一带荒漠地势复杂,据说还有流沙。车子开不进来。
“你之前的油车呢?”
“那破车太废了。我觉得你说得对,还是电车好使,所以我换了辆电车,停在海边呢。”
我望向远处的海滩。笑死,根本望不到。
“你知道吗?这片被称为世界干极的阿塔卡马沙漠,在前些年天灾影响下,也降过几次雨呢。雨水落下的一瞬间,沉眠地底的花朵骤然苏醒,开遍了沙海。沙漠中的花,真想见见呢。”
“天灾又没有消失,待得够久总会见到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种程度的天灾两三年才有一次呢。在百年前这里的人们将这种异常气候称为厄尔尼诺……”
她侃侃而谈的时候话很多,我头一次没有嫌她岔开话题,听她絮叨了很久。
我们在沙海中走了一阵子,依然毫无收获,只好返程。
“明天先送你去附近的城镇吧,你现在又没行李又没手机的,怎么在外面生活呀?”磨落玉珠边埋怨着,边将她的物资分给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会还你的。留个联系方式。”
她暼我一眼,哼了声:“你先把手机拿到再说吧。”
夜晚,我和磨落玉珠挤在车里。她将车顶的窗打开,让漫天星河透过这方寸小窗。
我看着星河斗转,不知不觉陷入沉眠。
我醒来后,身边空空如也。
我呼唤着磨落玉珠的名字,得到的只是峭壁的风声。
那一瞬间,脑内闪过一个想法,我奔跑了起来。我向着高处跑,奋力寻找着她的踪迹。
我不愿相信——她再次消失了。
昨天我一定是脑子撞昏了,居然完全没察觉到她话里的异常。这一带是板块交接处,不可能建立地下避难所,她出现在这的理由是假的!
我站在山丘上呐喊,声嘶力竭后终于认清事实。
我回到车里。她带走了她的背包,将大部分物资留在了车里。没有车,她一个人肯定走不远。我咬咬牙,开车去了最近的城镇,花钱找了些人来寻人。
太阳再度西沉,而我们一无所获。
我坐在岩壁上思考了很久,又开车返回了海滩。
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大脑一片空白地呆坐。可能是在思考些什么东西,只是思绪也打乱成浆糊,变成一片白。而这浆糊中,隐约冒出一些思绪的苗头。
我将她留下的东西又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在车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看着很新,用一个可爱的贴纸封口。
我颤抖着手,做了许久的心理预设才打开。
致我的忠实粉丝
你发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在了通往世界真相的路上。你对我的判断完全属实,我的确是满嘴谎话,完全不值得信任的人。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在这封信中,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去过零海中心,成功了。很多去过零海中心的人都遇到了记忆磨损,而我却得到了有关记忆的卡帕拉的馈赠。我可以消除指定人物特定的一段记忆。我来到南陆,确实是来调查卡帕拉奇种的。我进入了无限城,也见到了辛。
辛是很特殊的卡帕拉奇种。按照我的第一本小说外星入侵的设想,辛就属于外星人的战争兵器,助它们扫荡地球上一切妨碍它们殖民的生命。辛拥有因果级的概念能力。
南陆与其他大陆最大的不同,就是天灾与物种异变。南陆的生物丰富性、变异方向,都与其他大陆天差地别,龙就是这么诞生的。人类所调查到的工业污染、化学材料、雨林生态等等因素不过是诱因。关于天灾的内部报道中,我也注意到不同颜色的雨是由一些微小的卡帕拉生物引起的,同样还有别的一些天灾现象,本质也是生物异变引起。
大胆发散,生物异变,在某种程度上,是否也算是“瘟疫”?
结合其他大陆的特征灾变和整体偏差,我得到了一个假想。
在数百年前人人还有信仰的世界里,有一本名叫圣经的宗教书籍,提出了末日四骑士的概念。它们分别指瘟疫、战争、饥荒、死亡。
当年的南陆大屠杀,死者也都是机理迅速变化,内循环爆炸而死。辛表示,他为当年的事痛惋,但他无法阻止自身对地球的影响。他是不死不灭的。
而人类奇高的自杀率,理由就更可笑了。辛说他的同伴遇到的第一个人类是个自杀者,导致他以为人类这样的死法很寻常,潜移默化也影响了整个地球。
至此,我对这种全球性的卡帕拉影响终于有了定论,却无法阻止。
说到这,你肯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查这些吧?起初我也只是在给小说找素材。在现在这个文化断层的时代,我引用些古代文学还要被批判显摆文词。我的书起初并不受欢迎,因为大部分的人根本无法看懂。我的初稿被编辑驳回,在她的意见下修改了很多,加点针砭时弊,加点感时伤秋,竟成了爆款。我感到惊奇,为什么现在的人们更倾向于看阴暗的事物?在看了诸多读者反信之后,我为自己和他们间感官的偏差感到疑惑,偏差之大,曾让我以为只有我不正常。所以,我开始了调查。
我很高兴遇见你。你居然能通过编辑的包装,看穿我作品背后真正的意图。你是第一个说我的作品内核积极向上的,我很感动,因为这句话,我不会消除你的记忆。
我看了你的作品。很明显是在对我风格的模仿,但你的情绪表达更为细腻,也更明朗,所以一直不温不火。而你最近的那部作品,那种闪耀的光芒降下去了一些,蒙上了些色彩,它变得更加神秘莫测。市场就喜欢这种作品,它的爆火不是没理由的。恭喜你,终于出名了。
很可惜,在探索真相的过程中,我付出了代价。
我离“瘟疫”太近了。
好在我早有准备,处理好了身后事。未来,人们提到易行,想起的也是那样华丽的死亡吧。
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我本来都打算找个坑埋了自己,却捡到了你,该说是命运还是巧合呢?谢谢你。但是我无法回头了,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你回去后记得检查下身体,我不知道这病会不会传染。
我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你应该听说过,有一句古话:
朝闻道,
我收起了信。
收拾好一切,我回到了东陆。
一下飞机就有闻风而来的记者围上来。
“叶老师,听说您滞留在南陆是为情所伤?”“能请说一下您的南陆见闻与感想吗?”“叶老师,您的下一本新书要讲南陆的故事吗?”
我终于有所反应。
“下一本书……就叫《沙漠明珠》吧。”
本来想单独开一本讲南陆的。后来整理一下发现要埋的设定其实也就只有四骑了,干脆一个番外讲完吧。
另外,四骑是西方的解读,我还设定了东方版的四凶。【混沌】觉,【穷奇】翼,【饕餮】蛮,【梼杌】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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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沙漠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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