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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骤变 ...

  •   *

      赢长扬在车里批折子,听见入清梦掩声压抑咳了一声。
      下意识抬眼看,医女脸上无半点血色,整个人脱了力,靠着车窗,不顾被颠磕得脑袋疼。
      一开始出来是新奇,但走了这几日,坐在车里颠簸得实在难受。赢长扬想起入清梦从来没有出过城,第一次乘马车,况且马跑得不慢,反应大倒也正常。

      “入爱卿,难受为什么不说?”
      入清梦喜欢赢长扬叫她爱卿,好似还在叫那句“阿清”。听见她的声音,心情突然好起来,提起力气说:“臣打扰到……”

      “算了算了。”赢长扬打断,继续低头批折子“恕你死罪。”

      入清梦就靠在窗边看着赢长扬,俄而无声地笑,一弹指间又淡去。
      她竟敢心疼地想,自己什么都不做晕成这样,王上每天还要批十多斤折子。

      入清梦恍惚间睡着了,再醒的时候,日头已西斜。
      有人给她盖了床薄毯,宽大的马车里,却不见女君。

      入清梦坐起,掀开车帘一角。
      赢长扬在前,骑在马上和赢穆交谈。
      两个人都很兴奋的样子,赢穆暂放缰绳,双手比划着什么,赢长扬摇摇头,说了句什么话,然后赢穆重重点头。
      余晖勾勒出马背上肆意大笑的君王轮廓。

      旧日隐没西山,新日大出于世。

      行过不知多长一段路,入清梦全然忘记了难受,车帘下的一角目光远随。
      薄暮降临时,漫天紫云火烧,心尖上的人在天际下,在如幻明灭中。

      赢长扬回头,看向马车的方向。

      入清梦看见,入她清梦的人,
      十年后,再次开心的笑。

      *
      垩军营。

      女君在校场中央挽弓。

      锃——
      劲风平云,白矢参连。
      二石以内,盈贯穿杨。

      “好!”军中叫嚷声沸腾,无边无际间飘散,没有回音。
      四望苍茫,惟见战旗与地平线交接的广袤横荒。

      草哭关,草木绕城青,天阴鬼神哭。
      千百里的荒野,飞过的只有盘旋在死亡上空的鹰鹫,横亘开了垩与芏的风马牛
      惟有厚土墙记得,这座关城曾经的辉煌,曾经的王师,曾经连破一十三城的勒功凯旋。
      然后它好像被遗忘。草哭关,三十年,寸不存生的焦土上,如今长满野草。满目翠色荒芜在关外的风里飘摇,不辨坟冢,不辨功碑。

      无城不克的大垩军神赢镇岳,已成了祖庙里的垩武公;曾经跟随王师出生入死的楞头兵们,已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半截身子入了曾埋着战友的土地里,半截身子颤颤巍巍杠着锈掉的剑,守卫这座当年浴血的关城。他们几乎与外界隔绝,他们有时也会想,在荒原之外,如今垩国的天,是什么样的?

      女君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沉默站在原地。此时此刻,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

      女君与师帅相约比试,赢长扬骑马狂奔,趁着急弯处从内侧追上程大业。

      骤变突生。

      程大业的马突然发狂,直接撞向赢长扬的那匹黑马。
      连人带马翻倒,地上滚起大片黄土,赢长扬心肝脾肺被猛地摔挤到一处,当即止不住干呕,只差呛出血。
      程大业抓住马鬃,凭借全身强力使马头仰天。撅蹄颠扑,粗哑嘶鸣,懂马的人一眼就知道,这马疯了。
      疯马还在蹬踢乱旋,想把程大业颠下来,他死死箍住马脖子,那马又往赢长扬身上踏蹄,赢长扬竭力往旁边一滚,疯马踏在倒地挣扎的黑马头上,黑马立时头骨迸裂,脑花四溅。

      破空一箭射来,却正对着赢长扬。

      赢长扬五脏六腑钝痛,电光火石间根本躲不及,又不能滚回疯马蹄下。只好双手护住头,箭矢镞入左臂,直射震骨。
      程大业当机立断,从靴间拔刀,刺入马头。一下没刺死,又用力拽出,再深深贯刺进去,虎口震裂。马长嘶倒地,他也高高跌下马背。怕有人再放箭,顾不上一身血,翻滚到赢长扬身旁翼庇。

      “王上——!”

      天旋地转,赢长扬一时竟爬不起来。半边脸上全是沙土,微微渗血。头发凌乱成麻,箭尾在翻滚时断了,斜截的断面再次扎进伤口,杵起粘连的皮肉,左臂汩汩淌血。
      她倒在地上,黄土飞滚,感觉有颗颗石子在喉咙管里摩擦。努力睁开眼,看见身边的程大业,远处飞奔来的赢穆,乱做一团的随从,大圈环围的将士,女君突然向远处喊道:

      “拿寡人的弓来!”

      将士们挤在一起,后跑来的被前面的挡住了,纷纷踮起脚看什么情况。赢长扬忍住肠胃倒流的恶心,赶紧把作呕咳出的血沫咽下去。众人见她缓缓爬起身,脸上带着笑,环顾了一周,开始哈哈大笑。

      “天将降大任,固有险阻。”
      “今日天意彰显!若垩国必胜,天助我一击射中马耳!”

      女君深深吸气,肺腑隐隐裂痛,硬扛着满弦开弓。

      ——中!

      *

      “完了,师帅会不会被……”
      话没说完,那小兵就被伍长敲了脑袋,老兵瞪他:“不晓得现在什么时候?别乱说话!”

      其实伍长这话也只是唬唬人,议论早已在军营里传开了。程师帅的马发疯撞了王上的马,王上从马背摔下来。方才有人去问了延维来的侍卫,原来冲撞王驾是可以杀头的重罪。万一程师帅被杀头怎么办?这么好的师帅,自己用肩一担一担挑粮也要让弟兄们先吃上热乎饭的师帅,不应该被杀头。况且马发疯也没人能预料,总之,并不是师帅的错。

      “他妈的!一个两个连屁都不敢放!亏得师帅平日里对咱们那么好!你们还能坐,俺可不行!俺要去见王上!”
      程大业手下直系的几个旅帅都坐不住了,有人第一个拍桌子站起,大伙全跟上去。五六个壮汉一行出军帐,其他人半路上看见他们,也加入行列,队伍越走越大,浩浩荡荡跟了几百人。

      “干什么!”

      众人被这熟悉的声音喝止。程大业卸了铠甲,赤膊上身,绑着荆棘条,前去负荆请罪的半途正巧和大伙碰上。

      将士们见他这副模样,齐齐呆住,“师帅……”

      “回去!不准添乱!”程大业气极,开始骂人,“滚回去!”

      “师帅!俺们跟你一起!”
      带头的旅帅最先喊出,而后,大家齐声高喊:
      “一起!”
      “一起!”

      “你们连我的话也不听了?这是军令!滚回去!”

      没人挪动,一个个全是硬邦邦的鱼骨头,杵在原地不肯走。

      程大业也硬邦邦杵在原地,挡着他们往前的路。看了众人好一会儿,然后像往日发号施令时,高高举起右拳。
      “我知道你们为我好,”
      程大业的声音很大,很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但,”
      “王上是君,我是臣。哪怕君要臣死,这也是我作为师帅的使命。”
      “可是你们……”
      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下来,慢慢地、轻轻地说,
      “你们没必要跟我一起送死。”

      “史创,”
      人群中领队的一个旅帅应道:“臣在。”
      “你还打算过了年给老娘盖新屋的,怎么也到这里来胡闹?”
      史创的头低下去,没再出声。

      “还有你,”
      程大业看向大家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小兵,
      “前天崴的脚没好利索吧?也跟着他们闹?”

      校场上彻底没声了。

      程大业留恋地看了看低头的众人,温声说:
      “好了,听我的,都回去。”

      “程师帅在外负荆求见。”

      入清梦刚刚给赢长扬拔了箭,验毕箭头无毒,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医女还没来得及上药,外面的侍卫就一遍一遍来报,赢长扬说句“没事”,拿药箱里的酒壶往伤口一浇,倒了半盒药粉,缠两圈白布,套上朝服,这会儿正好在帐中坐定。

      “总共多少人?”

      “程师帅一人。”

      赢长扬想笑,可腹腔闷痛,只得虚虚开口,“不是说,都要来给他求情吗?”

      “走到半路,又被师帅劝回去了。”

      “啧,”她缓了半晌,“真是忠心啊。”

      徐壹本在一旁默默侍立,这时开口提醒道:“大垩的将士们,自然都是忠心的。”

      “哈哈,”女君干笑两声,回应徐壹的话,却面向那通传的侍卫,“对,寡人先前是开玩笑呢。告诉程爱卿等会儿,寡人换件衣服。”

      侍卫还未出军帐,又被叫住。
      “不不……让他……让爱卿回去。”

      *
      程大业在军帐外跪着,接到侍卫传的口谕,拜了一遍“末将死罪,不敢乞饶,惟愿王上圣躬平安,大垩万年。”默默起身,到自己的营队去。

      被程大业劝回的将士们焦心等待,一抬头看见他走来,全都赶紧拥上前,“师帅!怎样?王上怎么说?”
      “没怎样,王上没见我,叫我回来了。”
      大家面面相觑,一片大眼瞪小眼。程大业笑笑,安慰他们道:“没事的,都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俺就说一起去!”先前就已暴怒的旅帅彻底压不住了,大喊出来,“万一师帅有个三长两短,弟兄们怎么办!”

      “我上月割了十四耳,还没记功。”旅帅史创突然蹦出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众人一愣,而后,开始一个接一个报数。
      “我有九耳还没记。”
      “我有一耳。”
      “三耳。”
      “俺也三耳。”
      “八耳。”
      管记功的几个军官飞奔拿来了勋册,大家拼拼凑凑,要把没记的军功都加到程大业名下,约莫三百多耳。

      “我不要!”程大业夺过勋册,“管他什么罚,我自己扛!抢你们的功劳来抵死,不如直接杀了我!”

      “娘的,榆木脑袋!今天你说话不管用!老子就是不依!”暴怒的旅帅狠狠掰开他手,把勋册往记录官那边抛;程大业冲过去想抓勋册,被旅帅拦腰抱住;记录官接到勋册,耳边程大业狂吼“不准记!”,他更拼命往远跑;大伙儿纷纷来帮忙钳程大业,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乌——

      地动山摇般的军号瞬间凝冻住整个草哭关。
      “全——!军——!列——!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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