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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明灭 ...

  •   “我还能活多久?”

      入清梦上药的手一顿,勉强笑着应答:“王上万年。”
      “连你都哄我。”剧烈疼痛中,女君的意识在涣散恍惚与极度清醒间摇摆,“人总是会死的。”
      医女默不作声,静静低头,边给女君上药边轻柔呼气。

      “十年?二十年?我能看得到大运河吗?”

      “当然能,总有一天,夜色会像繁星一样闪烁……”

      十六岁的殿下站在城墙上,遥望无垠河山,神采飞扬,“总有一天,夜色会像繁星一样闪烁。万家灯火汇聚,蜿蜒流淌,就好似……”

      入清梦看着女君,娓娓说,“……就好似,敢叫天落银河倾。”

      赢长扬沉默许久,久到医女处理完所有伤口,久到入清梦望着她出神,久到时间都快要凝固,许久许久,“你退下吧。”

      霜竹进来,给女君喂水喝。
      赢长扬后脑缝了针,侧躺着一动不动,没喝水,只问:“长公主在哪里?”
      “在处理事务。”

      赢长扬让霜竹把门打开,对门外闷闷喊道:“殷玖……我好痛。”

      殷玖在门外犹豫片刻,还是进屋,霜竹便带好门退离。

      殷玖站在床边不说话,赢长扬伸出手,摸索着牵住她的衣角,晃了晃,重复一遍:“殷玖……我好痛。”

      长公主垂眸,看见赢长扬脑袋上缠的白纱布晕开红色,语气淡淡,“垩君现在知道痛了。”

      “想喝水。”

      殷玖扫一眼霜竹放在桌上的杯盏,并不动作。

      赢长扬不依不饶又晃了晃她衣袖,“受伤了,痛……”

      “垩君伤得并不重,仍有心情调笑。”

      “垩君伤得有点重,差点就见不到长公主了,心有余悸,想和她多呆一会儿。”

      赢长扬没什么气力,却始终牵住殷玖衣袖,非得让某人坐下才肯罢休。殷玖坐在床沿,喂她完喝水,把她的被子往上盖了些。

      “是我错了,殷玖,对不起。”

      “垩君行事自有思虑,何错之有,亦与我无关。”

      “有错的,让长公主掉眼泪,是大错。”

      “卖乖讨巧。”

      “不卖乖了。”赢长扬一笑,“殷玖,如果我说,真的很痛……你信吗?”

      殷玖沉默,转过头看向紧闭的窗棂。
      赢长扬艰难侧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内廷戒严惶惶,皇城脚步声纷乱,钟声震动,把越来越湍急的暗流搅到水面,溅湿了谁人鞋袜,露出了谁人马脚,什么东西被惊醒,什么东西将从水底爬出。一切的一切,都正发生于,窗子以外。

      “今日之事,竟周密到,没有半点风声吗?”

      王宫每堵高墙都罗织着密密的网,赢长扬明白殷玖言下之意,确是她处心积虑,本想导之以逆而反诛其逆,疏忽之下却险些丢了性命。

      点到为止,殷玖起身打算离开。

      “殷玖,”
      赢长扬拽住她袖子,把脸埋在枕头里,轻声问:

      “如果今天的钟,敲了第八声,你会怎么办?”

      长公主脚步一顿,片刻无言。
      轻轻抽手,半截衣袖从赢长扬指间滑离,徒留空荡。
      殷玖向殿外走去,赢长扬的手仍旧悬在原处,二人像两块反向漂远的浮冰,遥遥越发渺茫。

      “殷玖。”

      此时此刻,明争暗斗权且搁置,窗子以外,任其混乱疯狂。窗子以内,这方沉默的小小空间,情绪无声翻涌,拉扯着黏韧的细长丝线。

      “陪陪我,好不好……”

      *
      眼前人渐渐熟睡。殷玖坐在床沿,修长手指轻轻把赢长扬几缕散落的长发勾起,指尖微捻,端详了一会儿,帮她理好别在耳后。

      睡着的时候倒不讨人厌了。

      赢长扬睡相很乖,安生趴在枕头上,不会乱动碰到伤口。长长的睫毛偶尔轻颤,皱着眉头,大抵没有好梦。她静静看着赢长扬,迟钝而又清晰的痛感如同拔除不尽的野草,在荒原无垠蔓生。

      一样东西的成本,是为了得到它所放弃的东西。

      是么?

      食指轻缓点在赢长扬眉心,舒平了睡梦中紧锁的眉梢。

      阳光透过窗棂,被切割成尖锐的薄片长刃,慢慢挪向床头。
      殷玖抬着手,为她挡住强光,投下方寸安宁,有限,却已是所能及的最大庇荫。

      眉头舒展的人继续熟睡。睡着睡着,竟露出点点笑意。

      殷玖低头,靠在床沿安静看着她。
      这样便好,做个美梦吧。

      *
      “哎!听说没!咱们师帅要升官了!”
      “真的?听谁说的?”
      “早上刚来了延维的使节,拿个斗大符信,金色的。”

      程大业看完任命的诏书便卷起来搁在一旁。用褂衫擦了擦汗,搭在肩头,继续铡草拌料喂马。
      “师帅!快整整衣裳!使节来了!”
      程大业听见呼喊,转头望去。

      熟悉的身影在人群簇拥中走近,来到他面前。何晏手持旌节,含笑看着他:“呆头,怎么不好好穿衣服?”

      *

      武胜关刀兵风雪,上一次走在延维大街,惠风和煦,阳光暖融融,还是杨柳依依的十五年前;今日大将军回朝,是寒霜冻结的深秋,块块皲裂厚云低垂,压抑得人窒息。一群黑漆乌鸦无声立在城楼檐角,俯瞰着萧森摇动的草木。
      “进来。”
      徐壹呈进军报,推开门的瞬间,寒风低咽呼啸满室,灌耳穿喉。乌鸦张开铁一样的翅膀,扑掠梭过黑云。

      “舅伯。”赢长扬喊了一句,李淮便收回跟随乌鸦的视线,接过女君递来的军报。
      每每秋冬水草枯衰时节,北域边界战事频发。可是今年,似乎格外不同寻常,进攻垩山关的军队规模倍增,攻势极其迅猛。谢月领军七日九战,敌部败走;又三日,再一支主力跨过垩山山脉来犯,战况惨烈。

      “……以白犬为帜,”赢长扬眸光黯淡下来,“又是猃狁。”

      李淮眯起眼睛细看俘获的战利品,“连这骑兵的帽子上,都有两颗绿松石。”
      “很像是山戎贵族流行的首饰。”

      猃狁不产宝石,如果他们已经有了渠道获得大量山戎的绿松石,无论是通过强力掠夺还是联结贸易,于垩国而言,都绝不是好消息。

      李淮须发花白,虽然精神依旧矍铄,然而这些年过去,当戴着冕旒的赢长扬站在宫门前迎接他凯旋时,一眼看去,老将军再没有以前那么高大了。
      太平岁月如同鬼哭乱世中的昙花一现,即将零落入土,烧起熊熊战火。垩康王如履薄冰布局十余年,终于收归各地的兵权,把权力平稳过渡到赢长扬手中;而风云断章的代价便是,今时今日,在内新法将行,豪强蠢蠢欲动,在外三主角力,戎狄伺机扩张,山雨欲来,垩国下一辈将帅无人,青黄不接。

      “寡人欲派人增援垩山,舅伯说说,大垩的年轻将领们,各自如何?”

      李淮知道女君所问之意,心中亦忧虑慨叹。
      “李家卓家吃祖荫的那几个贵子,不大成器。”
      “几年前,王上有位宗室平明剿匪一仗,打得漂亮。不过听人说,那时他所率的部队,是地方豪族的私兵,臣久在武胜关,不知详情,故此不做议论。”
      “鳞羽师的何晏,平和仁厚,能抚慰士卒百姓,但出身高门,一路平步青云太过顺利,不屑兵者诡道。”
      “谢月算是这一辈的翘楚,只是性情有些过于刚烈。猃狁急攻时,她若沉住气岿然守城,起码可以在第一战中少折损十之二三的人马。”

      听李淮细细评说完毕,女君沉思。突然问:“舅伯可认识程大业?”

      “程大业……”李淮想不起这号人物,又似乎模糊听过名字,“任什么职位?有什么战绩?”

      “百阜人,当兵东奔西走,还在您军中当过步卒呢。”赢长扬查了程大业发迹史,此人确非池中之物,“康王九年,打猃狁立功,升卒长;在战场上救过何晏,二人成为至交;旅帅苛待下士,受令巡山时被麾下甲兵击杀,他当即应变,阻止旅队叛散,记功升旅帅。康王十三年,升师帅驻扎草哭关。”

      能使麾下人人拼死厮杀以命效劳,不遵天子,只认师帅,确实是将帅之才。赢长扬不咸不淡地夸赞道:“此人有本事。”

      女君下令封锁出征时的一切消息,李淮不知道草哭关有险些敲响国丧的一箭,只想尽快稳定北域大局,“王上是否派他增援垩山?”

      欲杀之,爱其才;欲用之,恐其不忠。于是女君点头,“是。”

      先用之,再杀之。

      *

      “国门震荡,猃狁孔棘。父祖抔土见凌,三尺孤幼何依?
      尔程大业,弘王救驾,忠志彪炳。席公卿以待来日,绯金紫以慰苦辛;直伐乱山极青史,长驱鬼怪怼威灵。指教今日之天下,竟是谁家之风云。”

      王上旨意与金银珠宝一同赐下:调任何晏驻守草哭关,程大业受朝廷重托,增援垩山。

      程大业沉默听完宣谕,缓缓稽首,大拜道:“臣领旨,感激天恩。”

      “王上特赐美酒佳肴,师帅修整几天,便可动身前往西北。”

      “国事为重,”
      跪拜的人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听见他恳切的声音,
      “臣即刻出行。”

      *

      暮色渐渐四合,隐秘安静中二人身上的味道融合一致,光影太昏暗,模糊了某些本就难以分明的界限,感官丝丝缕缕探触,交织缠绕得不清不楚。殷玖垂眸,熟睡的人在梦中仍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始终没有松手。

      叩叩。
      徐壹在门外仅小声念一遍“王上,日新殿有折子来了”,说完就退下。仿佛只尽通传的任务,不是为了让屋内听见。

      视线从衣袖间缓缓上移,细细抚过眼前人的眉眼。
      静默看了不知多久,殷玖轻轻喊一句:“赢长扬。”

      声音太轻,不大可能把人喊醒。
      殷玖微微俯身,更凑近她些,“赢长扬……”

      长公主手指略略蜷缩,指背碰了碰她的脸。
      “赢刃冈,起来了……”

      赢长扬迷蒙睁开眼,想要支身半坐,胸腔陡然炸开撕裂痛感,身形一歪。殷玖伸手扶住,几乎将她大半揽在怀里。

      女君靠在公主怀抱里无言,许久,微微抬头,双眼没有适应屋内弱光,仅凭气息摸索,手臂擦过肌肤,慢慢勾住对方的脖颈。一片昏暗模糊中,两双眼睛对视,熹微的轮廓渐而清晰,呼吸却糅在一起,绵长到分不清彼此。
      长发散落扫过微柔的痒,怀里的人轻抬下颌,殷玖注视着柔软唇瓣一寸一寸靠近。她闭上眼,鼻尖轻点鼻尖,身前人稍侧些许角度,恰至最合适的位置,湿润热风扑来,带起不可言说的酥麻颤栗。殷玖睁开眼,正对上粼粼水波,赢长扬就这样望着她,一直望着她。
      扶在女君腰间的手指无意识来回摩挲,殷玖感受到怀中人软了腰肢。小腹涌过热流,莫名的异样在四肢百骸内翻滚,她不自觉吞咽一下,见那唇瓣随呼吸轻颤,似乎还氲着水泽,似乎还要再近些……

      可是,心中凄痛的人停住了,可是这样的吻,在世上无处存身,会被人推开,会让人害怕吧?
      “很恶心吧。”
      赢长扬突然自嘲一笑,退开距离。

      两人视线错开,沉默蘸着浓烈的复杂,一笔一笔粗重划下,覆盖住语言,覆盖住心跳,覆盖住熹微的光影,屋内完全昏黑下去,满室被沉默覆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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