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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嗔痴 ...

  •   “王姐的信还没到,是王上对我说的,你们关系好,她回来时看见你在,应该会很开心。”

      医女低头不语,赢纯钧当即明白,“无妨,那本宫先走了。”

      入清梦站在原地,闭上眼,仿佛听见浩大的车队声、欢腾的凯铃声、鼎沸的人涌声,以及无比清晰、带着少年人笑意和撒娇的——

      “阿清!”

      睁开眼,长长的宫道上空无一人。

      二十一岁的入清梦,没有去接赢长扬。

      “入……入医女!”

      入清梦霎时停住脚步,一时间竟不敢回头。
      五年了啊。

      殿下晒黑了很多,原本略有婴儿肥的肉感毫无踪影,抽条出健气挺拔,没有束胸,舒展开的若隐若现冲淡了少年肆意,增添几分难见的温柔。可是再见的一瞬间,入清梦的心猛然好疼,她看见殿下右边额角,碎发遮掩下,多了道二指长的疤。

      “好久不见。”赢长扬没再上前,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入清梦行礼道:“殿下千岁。”
      等了一会儿,对面的人没有言语,她便微微抬头,却撞进千言万语的目光里。

      “入医女更标致了。”

      “殿下也是,更璀璨了。”

      赢长扬笑笑,摇摇头,低声问:“听说……你好事将近?”
      “嗯,”入清梦勉强扯出笑容,“到时候请殿下吃喜糖。”
      这话把两人的声音都切断切碎,散落在地上,然后混着雨水,重新捏成合乎经书条律的形状。

      “……”赢长扬低着头,努力一笑,“那祝你……”

      “阿清!等等我!”

      祝福终究未能出口。
      提药箱的青年小跑过来。

      入清梦下意识看向赢长扬,赢长扬看着入清梦。

      “阿清?这位大人是?”
      章悬发问,二人才回过神。入清梦介绍道:“殿下,这是太医院的章悬。”
      章悬不认得赢长扬,看她玄黑的礼服,晓得是位宗室,恭敬行个大礼,温和请了安。

      才子佳人。

      赢长扬安静看着,最后把入清梦的脸仔细端详一遍,又顺着她的目光看一眼章悬,笑了笑,说:“你们忙,本宫先走了。”

      入清梦与章悬并肩,对方兴致勃勃地说起马上要去看的这场戏,是他爷爷从前最喜欢的一折,里面有……
      她突然停下,掩不住低落,“章兄,对不起,我有点事。”
      章悬觉察到入清梦不对劲,关切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入清梦摇头,只是不断道歉,让章悬先走。

      最后,入清梦站在原地看所有人走远,回头望去,长长的宫道上人来人往,曾一起数过的地砖,一起推开的大门,明明没有改变,可是与那两个小小身影手牵手跑过的记忆,再不能重合了。

      天色已大暗,入清梦推门进屋。

      “殿下?”
      “阿清……”赢长扬手枕在桌上,睁开惺忪睡眼,“阿清你回来了……”
      入清梦赶紧上前,解下自己的披风盖住她,摸摸她鼻尖,所幸不冷,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并无异常,这才稍稍放心。
      “殿下怎么睡在这里?万一风寒怎么办?”

      “阿清,你心疼我么?”

      赢长扬直视入清梦,语气淡淡,像一把薄薄的银匕,在心脏表层来回轻刮,“我死在武胜关,你也不会来信;眼下要成亲了,却来关心我着凉风寒?”

      “我……”入清梦慌忙辩解,然而期期艾艾,纠纠结结,咬字都错乱,说不出话来。

      “你前途坦荡,入医女。”赢长扬祝福道,“你们白首同心,福禄满堂。”

      入清梦看见殿下的身影虚虚晃动,随时将会飘散掉,她急急喊了一句殿下,想牵住殿下的衣袖。伸出手去,幻影消散,昏暗天色映不亮半屋,惟剩满室空荡。
      入清梦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回身关门。
      慢慢、缓缓,靠着墙蹲下,把头埋在臂弯里。
      吞声痛哭。

      “臣与章悬已退婚,现在只是君子之交,臣、臣没有……”入清梦急得舌头打结,唯恐说慢,恨不能一股脑把话全倒出来。

      “好了,”女君打断她,皱眉,“入爱卿,你到底想和寡人说什么?”

      滚烫的话语到嘴边生生止住,入清梦看见君王喜怒无常的神色,心上泛起细密隐痛,难以自抑梗咽了,小声说:“臣斗胆,希望王上不要委屈自己。”

      赢长扬脸色沉下来,“你说寡人和卓风然的婚事?”

      是也不是,不仅仅是,区区侍医,安能非议国是?入清梦见主君雷霆凶戾,一时手足无措,呆呆杵在那,不知如何作答。徐壹进来向赢长扬通报,圆了场。

      “让她进来。”

      殷玖进殿。
      长公主看见贴近女君身侧,搭着赢长扬手腕号脉的入清梦,莫名升起一丝难以觉察的不悦。殷玖行礼后如常坐下,等女君那边结束。

      入清梦诊完脉,行礼便退出去。
      殷玖无意打量,然而某种氛围下特有的敏锐使她清楚感知到入清梦微红的眼眶和这二人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

      谁在心里轻叹一声。

      *

      “你要走?”赢长扬把殷玖带来的礼单搁在一边,看也不看,十分不解,“现在局势太复杂,芏国各地兵权混乱,争斗未见最终分晓。即使你回去,也未必能平安,万一给人挟持,岂不是又入虎穴?”

      又入虎穴,赢长扬颇有自知之明。

      殷玖早已想好说辞,“芏国此番大伤元气,我的身份不能再对你有什么助益了,不如放我走,还可省去诸多麻烦。至于买米的钱,到了芏国我自会还你,如先前所说,翻二番的息。”她把桌上的礼单打开,递到赢长扬手里。

      珍器奇禽,金银重宝。

      赢长扬意思意思,展开礼单草草翻完,摇摇头。
      “不放你走。”

      殷玖料想果然有拉锯,斡旋道:“利息二番,城池三座,已是我所能给出的全部,垩君若还想价高,可直接与我君商议。我于你无用,价值已尽。”

      “利息如何?城池又如何?这些我都不要,只等你点头收下那两万万钱。寡人的挚爱,便是最大的价值。”

      被滚烫的目光灼灼注视,殷玖面不改色。“垩君真诚些为好,此等巧言令色,昏聩不似明君。”

      赢长扬生气,点破问:“我怎么不真诚?我问你愿不愿意娶我,难道是作假?你不愿和我这样的人搅在一起受辱,我哪敢强求?现在我赐婚别人,你就要走,长公主是吃醋了?折颜了?殷玖,你到底想我怎样?是要我以后给你守寡还是给你殉葬?”

      殷玖不知她是佯怒还是真怒,不欲参与那胡搅蛮缠,冷冷说:“只想垩君放我走。你赐婚给谁都和我无关,我要回芏国。”

      “不放。”赢长扬说不过她,索性往榻上一躺,耍起无赖来了,翻身向内,拒绝再谈。

      “听闻五位垩国的府君在芏国舍馆休憩,秋风起,想来也会有莼鲈之思吧。”

      殷玖之意,她坚决要走,用五个在芏国被捕的卧底来换。

      赢长扬一动不动,“睡着了,呼噜噜噜噜……”

      “垩君,我在和你说正事。”

      “呼噜噜噜噜……”

      殷玖皱眉,语气凛肃,分明透出不耐的警告,“赢长扬,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赢长扬止住呼噜,把一旁的毯子扯开蒙住头,鼓成座小山包。

      殷玖直直盯住她好一会儿,放弃迂回,走过来掀掉毯子,声音寒得结霜,“垩君,国事未决。”

      “呜呜呜,好冷,要着凉了……”赢长扬闭眼嘟囔,小心拽住毯子一角,一点点牵过来盖住自己,假装要打喷嚏“阿——啾——”

      耐心彻底告罄,殷玖单手捏住床上人的脸颊,“赢长扬,睁眼。”

      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睁开,无辜看着她,眨眨。

      “我要回贡昌。”

      赢长扬想摇头,然而被钳制住动不了,于是轻飘飘碰碰嘴皮子:“不放。”

      “不放,我保证明日举国皆知,他们的主君罔顾臣民性命,把为她出生入死的密探抛在敌都,只因为自己龌龊的禁脔。你说,会不会有人寒心?”

      赢长扬被捏住两边脸,只得用力才能露出笑容,眉眼弯弯冲殷玖笑:“间谍有生间,有死间,五个被俘的弃子,我只当他们死了就是,哪里能抵得上长公主珍贵?”

      殷玖没料到这话,愣住了,松开手,后退几步,不愿再碰赢长扬。

      “嗯,这下你又准备骂我残忍无道了。”赢长扬站立,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饮,笑眯眯的,“我好声好气讲话,公主不听,非要撕破脸,血淋淋扯出我这颗顽石黑心来看,果然失望了吧。”

      “长公主应该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我心里都清楚,两害相权,衡量的无非是利弊而已。你还有用,要是听着不舒服的话——殷玖,我还需要你。”

      沉默中对视。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需要什么不妨直说,良心以内,我可以考虑帮你。”

      殷玖已有些动摇,打算开诚布公,赢长扬特意正色起来,认真点点头,神情自然道:“我喜欢你,想你娶我。能帮吗?”

      这招用得太过频繁,早就失去效力。殷玖轻笑一声,莫名的痛感在胸腔丝丝缕缕牵拉开,“石头做的心,谈何喜欢?”

      “有道理。”赢长扬对自己啧啧几句,“所以我并不顾及你的心情,一定要把你强留下来。”
      突然陡转话题,“不必觉得难以自处,中新宫仍旧是你的地盘,一切如常。卓风然不会和你有照面。”

      殷玖直视赢长扬的眼睛,平稳的话却如刀锋,几乎步步逼近,“他与我有什么干系?自然没有照面。”

      “殷玖,”赢长扬看了她会儿,长长赞叹,“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孤傲,今日再看,你简直是大漠孤烟直啊。”

      殷玖淡淡应道:“多谢美誉。”

      “不夸回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进炭盆里,转瞬蔓上红热,随烟散消弭。
      殷玖微微垂眼看她,带点薄薄赞许口吻:

      “垩君,礼义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嗔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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