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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恨 ...

  •   赢长扬一愣,笑着说:“我们一直很好,只是这几年事情太多,终究不像小时候,不能天天找阿清玩。”

      “哦……”入延阁阖眼,似乎这话很难理解,要花他很多时间去想到底殿下说了些什么。
      “殿下,有件事……求殿下。”
      “入伯伯,您安心说。”

      入延阁吃力地睁眼,聚起神采细看赢长扬,又看向低头不语的入清梦。
      “阿清她呀,是好孩子,我看大的。”
      “只是性子太软,从小受了委屈,她也不敢让人知道,也不敢哭。我还是希望她……能有个人陪着,不说托付终身,起码、起码能让她有个地方,可以哭出来……”

      赢长扬顺着他的话安抚:“入伯伯放心,会有的。阿清这么好,大家都争着抢着想给您敬茶。”
      “可是、可是出身……殿下……出身耽误她,恐怕会错过、万一、错过……”
      入延阁急得语无伦次,赢长扬轻拍他的背,给他顺气。“入伯伯,只要阿清喜欢,全大垩的好男儿不论谁,我都赐婚,我给她封县作嫁妆,好不好?”

      “好……谢殿下”入延阁说着说着哭出来“谢殿下……”

      入清梦背过身,把眼泪擦去,上前哄入延阁睡觉。
      这一睡,可能醒不过来了。
      行医这么多年,入延阁想,死生契阔于他已无所谓伤矣,黄土一抔,随风烟散,便就烟散了吧。

      他挣扎着使出最后的气力说,“和你师母、一起……”
      入清梦点头:“我知道,师父,我知道。”
      于是入延阁安心闭眼,躺了一会儿,突然说句“四更下葬。”
      然后慢慢睡着了。

      入清梦颤抖伸出手,抚过入延阁的颈侧。

      突然间,似乎有一条线,崩断了。
      隐隐发痛的心脏破裂开半寸堤坝,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遮天海水压下,瞬间将一切吞没。

      入延阁在雪里捡到她,把她留在了人间,可她没能留住自己的师父。
      不知何时起懂事的入清梦看着宫墙割下的四方天空,觉得它好像会随时低垂、低垂、逼近、逼近,将她碾成一滩烂泥。迷惘的小入清梦环顾四周,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二十多年过去,她又找不到家了。

      她提着药箱跟在后面,身前的入延阁,高大,健康,为她顶起逼近的天。她眼睁睁看着师父日渐瑟缩干瘪,一点一点从世上流逝掉,但她什么都抓不住。她对不起师父,看着他从黑发到白发;她对不起殿下,看着她们从半步无间到半城天堑。
      她怯懦又无力,她对不起。
      最是人间留不住,人死灯灭,人走茶凉。

      入清梦嗓子全哑,整个人脱了力,脚踩下去,是不是踩空没有光亮的悬崖,根本站不住。赢长扬赶紧扶住要栽倒下去的人,沉默一会儿,伸出手,抱了抱入清梦。
      入清梦倚靠着她的支柱,这一次,没有放开。她埋在赢长扬肩头梗咽,整个人剧烈地颤抖,却未发出声音。
      “没事的……可以哭……”
      入清梦十指紧紧攥住身前人的衣服。
      赢长扬闭上眼,轻轻拍着她的背,放低声音一遍一遍重复,“没事的,没事的,别怕。”

      入清梦终于,终于,发出喑哑的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

      *

      赢长扬在太医院待到天明,直接半路罩件朝服去太和殿上朝。
      再回日新殿,批两本折子,到第三本就觉得两眼昏花,实在没力气,穿着朝服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一觉睡到日暮。

      揉揉眼睛,喊徐壹。
      却是霜竹进来。
      “你怎么……咳……”开口说话,嗓子哑了,还有点鼻塞。
      霜竹行个礼,给她收拾好床铺。

      赢长扬走出去,推开殿门,看见殷玖站在夕阳下。
      余晖的暖光勾勒出温柔轮廓,光影明暗之间,镀上一层日暮晚照的殷玖宛若安静神明。

      “殷玖……”
      被轻轻呼唤的人回头。
      “赢长扬……”

      “尚思台到延维了。”

      赢长扬睡完觉,精神不少,但可能是没睡好,隐隐头疼。没什么力气嗯了声。
      “你想见他?”
      “是。”
      赢长扬低头看看一桌子的饭菜,毕竟吃人嘴软。
      “那一会儿让徐壹带着你去吧。”

      殷玖对女君今天如此好说话感到微微诧异。
      “可还要问别的?”

      赢长扬没理她,低头吃饭。
      吃着吃着,停住筷子,“殷玖,其实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殷玖对她莫名其妙的夸奖见怪不怪道了句谢。
      赢长扬沉默会儿,说:“刚才我昏了头,以为你是心疼我,来给我送饭吃。”

      无言。

      殷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无端一紧,与她错开视线,“赢长扬,你知道我不喜欢女人。”
      对面的人继续夹菜:“我知道啊,没想你喜欢我,朋友也做不成吗?”

      殷玖应该敷衍迂回过去,但是此时她心里涌起说不出来由的苦涩,不想骗谎,低声轻道:“我想应该是做不成吧。”
      赢长扬不再说话,只低下头夹菜。良久,说了一句小声到几乎听不清的:“做不成也好,终归不是一路人。”

      吃过饭,殷玖要去见尚思台。
      以为赢长扬跟着,没想到赢长扬说累了,放她自己一个人去。
      殷玖看了她会儿,赢长扬起身,要到内间睡下。
      被轻轻扯住袖子。
      殷玖变出个小面人,立在她手心。
      “捏好了。”

      赢长扬端详片刻,笑了一下,说:“谢谢,挺可爱的。”放下来,搁在书案边,转身进去。

      殿门关上。
      殷玖抬头,云遮半月。

      “走吧。”

      *

      “尚思台到延维了?”
      芏君殷玦在阶上来回踱步。

      “赢长扬会怎么做?”
      曌太子禹复在阶上来回踱步。

      “万一赢长扬杀了他?”
      殷玦坐下,提笔,斟酌。

      “万一赢长扬杀了他?”
      禹复坐下,提笔,斟酌。

      “不若放手一搏。”
      二人同时落笔,写下,
      “垩君亲启……”

      殿门打开。
      殷玖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人。
      “尚先生,别来无恙。”

      殿门打开。
      尚雅娴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人。
      “殷太师,别来无恙。”

      尚思台仰头,笑了。
      殷岑睥睨,笑了。

      “这位贵人,我从未见过你,谈何别来无恙?”

      *
      戏场起火的事情级级向上追溯,到牵头富商背后的一个小官就彻底卡住,半点挨不到居庙堂之高的周广善周大人的边。压在戏台下的暗钱依旧不见天日在地下流动,不知什么时候就蹿到地上来,光明正大拿去扶危济困,铸造百姓感恩跪拜的大善人。
      朝廷的人说这戏班子半年前在曌国演出,指不定就是曌派来的。所有矛盾只要扯到垩和曌两国水火不容上,结果一定是骂来骂去不会有下文。

      赢长扬气得在日新殿门前射穿了两个箭靶。
      平复下心情,批折子。

      徐壹把一摞折子搬走,女君站起来伸个懒腰。
      “尚思台认识殷玖?”
      两鬓斑白的寺人垂首“尚思台的行踪只能查到先康王三年。可能在这之前见过,奴婢不知。”
      赢长扬喝尽杯中浓茶:“走,去见见。”

      “声东击西没用。”
      曌天子禹启落下黑子,缴获一颗白棋。
      曌太子禹复看着棋盘,一愣。

      禹启看着眉眼与他相似的太子,皱纹舒展开盘根错节的和蔼慈爱,缓缓开口:“不过废了个棋子而已,太子何故紧张?”
      禹复咽了咽口水,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儿臣……”
      “没事,继续下。”

      禹启又落下一子,将白棋大片围住。

      “太子,你在想什么?”

      “儿臣在想……”禹复不敢和自己父亲对视,低下头看棋盘,“……在想如何解围。”

      “除去尚思台,不就解了吗?”

      *

      “尚先生。久仰。”

      躺着的尚思台翻了个身,拍掉不知何时爬到脸上的臭虫。看见黑色朝服,赶紧从草垛上滚过来,膝行到她脚下谄媚笑道:“您就是垩天子吗,小臣三生有幸……”
      “尚先生,”赢长扬蹲下平视他“装的是不是太过了?”
      尚思台的笑转眼变成满脸惊恐,拼命磕头:“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赢长扬起身,冷冷道:“尚先生再开玩笑,我就找几个壮汉来,让你跟你娘重操旧业。”

      *

      尚雅娴,本是个当地望族的小姐。十九岁时,殷岑替老芏君巡视四境,由尚家接驾,便住在她家。
      一月后,殷岑离开,尚雅娴万万没想到,自己已有身孕。一封封致信杳无音讯,到渐渐显出肚子,尚雅娴完全慌了神。尚家不能忍受这样败坏家门名誉的女儿,把她赶出去。
      卖首饰的钱用完了,接生又被稳婆敲去一大笔。有天夜里,破茅草屋外有人敲门,还未出月子的尚雅娴忍痛喊问:“谁啊?”

      从此沦落风尘。

      尚思台在青楼里长大。
      听艳词,慢慢学会了认字;听香曲,慢慢看会了弹琴;听恩客们高谈阔论,慢慢懂了点世道。
      他在栏里给各位大人们打围茶,端盘子倒水。
      一日,有个官人与同伴们高谈国家大事,谈到垩国曾就地烹杀北狄一万八千人,眉飞色舞道:“这帮长毛野兽,生来就是给我们杀的。”
      小尚思台把心声说出口:“那你生来就是给蚊子吃的吗?”

      被一锭梆硬的银子迎面打过来,断了两颗门牙,满脸是血。
      倒在地上的小尚思台用手捂住脑袋,那些人的鞋印从他头上踩过去。但他是开心的。
      因为那锭没人捡起来的银子归他了。

      他抱着书走进他娘的房间。
      尚雅娴晚上要接客,正往脸上抹粉,听说这粉劣质贱价,用多了会烂脸。
      尚思台抱书走进来的那一刻,尚雅娴好像看见了抱着书卷风度翩翩进府门的殷岑。
      于是银子换来的书被撕掉。
      尚思台哭着把满地的纸一页页捡起:“我的牙就白碎了……”

      半夜里他娘一身酸痛回来,看见睡在地上角落里蜷成圆团的小尚思台,手里还攥着半页勉强拼好的书。
      第二天醒的时候,他惊喜地发现,撕掉的书被人给一页页粘回去了。

      终于识文认墨的小尚思台更加殷勤地打围茶。
      虽然他贱籍,认字也不可能当官,但是可以去哪家大人手下当门客幕僚,就有出路。

      这天他生日,他娘给他变戏法似的变出套新衣服。
      小尚思台把自己洗得从出生就没这么干净过。
      活计做完了,换上新衣服,在一年唯一的生日里,可以上街看看。
      走出青楼大门,看见繁华的人世。

      一群人簇拥着光彩烨然的庄大人迎面走来。
      来寻欢作乐的大人低头,看见了从青楼里走出的俊秀小孩。

      此后至死,尚思台只能吃流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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