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柯】离群者》花鹤子

1、第一只羊

　　又是这个梦。

　　藤城礼奈再次坠入这个梦时已经有些麻木。她在梦中扮演第三视角，在以旁观者的姿态重温自己的过往。

　　也许是因为是梦境，场景都像是加了滤镜那般透着柔和的光亮。藤城礼奈打量着屋内熟悉的摆设，放在左侧的杯把手，书架上第二本永远都是玛格丽特杜拉斯的作品，花瓶中每三日换一次的花束...所有她都记得，所有的所有，她都无法忘记。

　　她闭起眼长长舒了一口气。接着一位英俊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有着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那时的他还很年轻，却已经有了不错的成绩，不管在哪都会将事情做得很完美。不管是FBI的任务，还是教会自己手风琴。

　　藤城礼奈看见以前的自己扑向那个男人，眼儿笑弯得像月。

　　下一刻，她准时醒来。这种梦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她也想过要不要找心理医生介入干涉一下。后来权衡利弊之后，藤城礼奈还是把这个梦埋在了心里。至少就现在而言，威胁不到自己什么。

　　解锁枕边的手机，潦草扫了一眼发现是凌晨五时。藤城礼奈缓慢曲起双膝，然后把自己的脸埋在上面。似乎这样就能让她缓过来好受些。怎么黎明还没到来，她想。

　　这所位于富人区的高级公寓有着能满足所有人的户型，藤城礼奈所居住的是一间一户居。整个房间空旷到有些冷清，除去分隔出一小块设立了洗浴室外，其他都是一览无遗的设计。素色大床依靠在落地窗旁，高处大厦灯牌霓虹色彩扫射在屋内实木地板上，落了几点在女孩的被上。

　　藤城礼奈搬来后就没有添置过什么家具摆件，她觉得再怎么折腾也只是个房子而称不上家。过了会，藤城礼奈重新抬起脸。

　　她很好看，每个人都这么说。否则她也不会有现在这般名气，这幅皮囊确实给了她无数好处利益。只是精致小脸上那双墨绿眸子总是含着浅淡忧伤，像是电影中不得善终的苦情角色。

　　她记得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没有记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那个人离开的时候吧。对了，那家伙...

　　赤井秀一。秀一。秀哥。

　　藤城礼奈想到这不自觉攥紧了落在身侧的薄被，骨节因为用力泛起青白色。过了许久，才慢慢松开力，放过了和自己较劲。

　　到现在她都不相信，自己强大的哥哥就这样殉职了。或者换种说法，藤城礼奈没想过赤井秀一会死掉。

　　接到赤井秀一死讯的那日，藤城礼奈刚从舞室回到家。路过街角花店选了束清丽的香水百合，然后与邻居那位单身母亲打招呼拐回了家。

　　前段时间秀哥替自己办理手续，从宿舍搬了出来。

　　回家之后就和往常的日子一样。对，那天就和往常的日子一样。将购物袋中买回来的罐装黑咖啡完成补给，切块马铃薯胡萝卜倒入咖喱块开始煮咖喱，热腾腾黏稠的料理泛起微微辛辣…然后就是，那噩梦一般的门铃。

　　来访的美国人表明身份后自称是秀哥的同事，并对这个不幸的事感到悲痛。什么不幸？什么悲痛？在美国人口中吐出赤井秀一这个名字后，藤城礼奈嗡得一下听不到其他声音了。来访者嘴唇翕张讲些什么话语，藤城礼奈也听不懂了。

　　今天的咖喱应该不会很好吃，她想着。

　　回忆就此终止。藤城礼奈从被中钻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吧台旁的冰箱。她的发蓄得很长，银白色的长发像是月一般清冷。对比同龄人来说，她俏丽得若同堕入凡尘的仙子，稚嫩和成熟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都有迹可循，且相处得很好。

　　取了瓶冰水拧开盖就这样灌起来，似乎能把梦魇一并压下去。一口气喝了大半，重新盖好瓶装水的盖放在了吧台上。高层公寓的视野极佳，使得能将整个米花町收入囊中，怪不得那些有权有势的上层人总爱买下高层居住。这种将世界掌握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沉迷。

　　天际逐渐放亮，远处一角的青灰被镀上温暖橘红边缘。藤城礼奈滞了一瞬，仍旧坐在落地窗前等待太阳光完全撒满整个米花町，在深夜后的破晓，城市底下的黑暗污秽无处可逃。阳光迎在藤城礼奈优越的下颌和精致小巧的鼻上，那双眼眸依旧处于黑暗之中，让人摸不清其中。久而，她起身前往洗浴室给自己冲了个澡梳洗一番便开始翻找自己的校服。

　　从美国回来之后，就转班进了附近一所私立院校。穿好校服的藤城礼奈站在落地镜前细细打量自己，西装外套和校服裙才将她衬得像个高中生。质地精良的西装外套把少女姣好身材包裹在其中，藤城礼奈对比正处在发育期的青涩同龄人来说更像是颗成熟软烂的水蜜桃，只需用力挤压便可流出甜腻汁水。这具身体无论是傲人曲线，毫无赘肉的腰肢还是硕长纤细的双腿都像是古书里诱人吞咽下的伊甸园之果。藤城礼奈伸出手调整了胸前那个略微有些偏移的领结，准备出门。

　　在等电梯时候不免和邻居打了个照面。藤城礼奈搬来不久，但是她的名声在日本极其响亮。不过这座价值不菲的公寓居住的人也同样有着不凡背景，对于少女舞者也不是那么意外。大家大都有着礼貌社交距离，不算太冷淡也不会太越界。这群站在金字塔高层的家伙们这套做法是熟记于心的。

　　藤城礼奈礼貌冲相同等待电梯的男人问了声早，便将视线收回来。她不会过多去探究一个人，好奇没用，也可能会是危险。

　　男人浅浅扫了眼这个小邻居，也不咸不淡回了句早。闭合的明净电梯门模糊映出二者身影，同样腰板挺直，同样身着西服，同样打理得精致一丝不苟。不过全都看不清面上神情。大抵他们是相同的。

　　小块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他们所属的这层，二者一前一后进入电梯。在最底层分开，各自去往自己的道路。

　　藤城礼奈就读的学校很近，步行就能到达。她很习惯走路喜欢把时间慢慢浪费在吸收空气感受附近环境的过程上，在美国时她就这样。从舞房下了课再晃回来，她总能掐着点儿等到漂亮绚丽的日落。那时候藤城礼奈有很多可以慢慢来的时间。

　　校园门口停满价格令人咋舍的私家豪车，各界名流的子女，背景庞大的家族继承人，金字塔顶端的血脉。都一股脑涌进这所院校。其中有熟悉的孩子笑着冲显眼的藤城礼奈打招呼，那是无忧的纯真才有的真挚笑容。藤城礼奈回以一个挑不出错的社交礼仪微笑。

　　高中课程基调都相同，不过给这群少爷小姐又增了个性化的课。自由搭配，各自选择自己的人生。

　　对此藤城礼奈毫无感觉，她随意选了几门花架子课。耗时短，体力轻，华而不实的课。说起来，她其实能在高中学业测试中拿到前端的成绩。但老师则是劝她不要这么做。

　　“太出名会惹来灾祸，有心之人利用可以在其中作梗。”

　　那位老辣的舞者这般说道。

　　于是藤城礼奈拿着不上不下的中游成绩，不会激起别人竞争敌意也不会落人口舌。

　　学校的时间过的飞快，教师们教授这群孩子们一些浅显知识却唯独不教他们如何成为有用的人，他们没资格对任何一个世家少爷小姐讲这些话。

　　放课后藤城礼奈像尾鱼混在无垠海洋中，像个正常高中生那般学着他们的言行举止。然后，推掉同行人的邀约。

　　“不好意思，我今天要去舞房。”

　　藤城礼奈垂下眼尽可能将自己的歉意表现明显。

　　她没有撒谎。回到日本后也没有懈怠她的信仰。

　　排练曲目是《西尔维娅》，充满神话色彩的爱情故事。因为在过往有优秀的舞者在这出剧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加之主演需要极其稳实的专业技巧。很少有人会去选择，但藤城礼奈应下了。

　　他们想要，那么自己便去接。

　　轻盈身姿像一只燕，划过平静无澜的湖面时留下令人深思的痕迹。藤城礼奈现在的游刃有余都是她在美国时换来的，没有人比那一双双报废掉的芭蕾舞鞋更了解她经历了什么。

　　照旧是重复动作，精益求精。最后在日落时刻离开舞房，斜阳将女孩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个能扛起所有的巨人。

　　藤城礼奈回到公寓后，先是用温热的水冲洗自己一番才有了些鲜活存在感。撇开冰箱取了瓶冰水饮了五分之一然后替换掉早晨留在吧台台面上的那瓶废弃水，还余大半的瓶装水掉入垃圾桶发出沉闷咚得一声。

　　吹干长发后钻进被里开始小息。十几岁的女孩正处在发育期，这个时间的青少年都是爱吃爱睡的。藤城礼奈对食物没有欲望，为了能保持最优美的身姿她也不会去提起这个欲望。那么为了补充逝去能量的法子，只剩下睡眠。不过她的睡眠质量也不怎么样就是了。

　　在脑内回想第五十七遍《西尔维娅》，藤城礼奈才逐渐有了睡意陷进柔软黑暗。

　　藤城礼奈难得一次没有梦境干扰，她也不去想时间流逝了多久。

　　结果被一阵门铃声打扰，刺耳的烦躁的铃声。藤城礼奈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的，她迅速整理好自己的仪态收拾了床上的被，取了件外衣披在肩头才去开门。

　　门外是一对男女，看起来年岁不到，应当不到三十。以及门外有着吵闹急促的人声。为首的秀丽女人在看到藤城礼奈那一瞬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压了下去。毕竟住在这公寓的人非富即贵，名享世界的少女舞者在这出现也不是稀奇事。

　　“我是搜查一课的警官佐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