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碎光年》释然草

4、第四章

　　“岁岁，今天杨帆想让我见见他爸妈，你陪我去吧。”周末，我首次用满怀期望的口气恳求正赖在床上的岁岁，原谅我吧，杨帆，最后一次利用下你。

　　“丑媳妇见公婆，你自己去吧，我凑什么热闹。我要补回这一周没睡的觉。”岁岁懒懒得翻了个身，连眼都没睁。

　　我一咬牙，看来得使出杀手锏了，脱了鞋，去挠岁岁的痒痒：“岁岁姐姐，你就陪我去嘛！我只有你这个亲人了，你得各个环节都把好关呀，不能让你可爱的妹妹孤身去呀，万一是虎穴怎么办？”

　　果然，岁岁撑开了眼睛，我装出一副欲哭的可怜状，她马上器械投降了。乖乖起来任我摆布。一反岁岁平时休闲胡乱搭配的风格，我坚持给她穿上了白色的棉布T恤，天蓝色的风衣，牛仔长裤配一双秋靴，还给她淡淡施了一点妆。岁岁本就长得很漂亮，这样一来，整体给人一副清秀佳人的模样。

　　岁岁看看一身随意穿着的我，再看看相对平时来说算盛装的自己，一路嘀咕着到底见家长的是谁。我只淡淡笑着。

　　看到开门的周先礼，岁岁一愣之下转身就要跑，我忙一把拉住她，互相拉扯着，我力气小，眼看就要落败，开始用眼神向一副事不关己的周先礼求助，他却只耸耸肩侧了身。

　　“岁岁来了。”正当我狼狈的时候，这一声让我俩都停下来。门口出现了一个妇人。我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她，忙偷偷整理整理岁岁的风衣，拉她回过身来，让她站到我面前，表明今天的主角是她而非我，这样一来，个头极小的我就完全看不见那妇人的模样了，刚才一瞥之下只知身材是不错的。

　　一直静观其变的周先礼终于开口了：“妈，这是岁岁，后面那个是她妹妹。”又说，“岁岁，这是我妈。”

　　我暗暗掐了一把尚在不知所措中的岁岁，还好她不辜负我的期望开始发挥她极强大的社交能力，满脸堆笑地说：“阿姨您真年轻真漂亮，我方才还以为您是先礼的姐姐。”

　　周妈妈一脸喜色又礼貌地把我们迎进客厅，便径自上厨房去了。周先礼的家是相当大却装修得很是朴素，整体都是暖色系的，很温馨，周妈妈是个相当懂生活的女。

　　客厅浅黄色沙发上看报纸的男人看到我们站起来，听完周先礼的介绍，礼貌地打量完岁岁，却多看了我两眼，我忙冲他礼貌地笑笑，这周爸爸至少也有六七十岁了，两鬓已是斑白，一双眼睛却是精亮的，听说他爸爸是生意人，这点不差。

　　等到入座，周妈妈已经笑吟吟端了茶水和水果上来，一杯杯放到我们面前，趁着周爸爸与周先礼和岁岁随意聊天的间隙，我这才得以仔细观察一下周妈妈，一看之下，我却半天盯着她没回过神来，她很是年轻，岁岁方才在门口的话也并不纯粹是恭维，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的模样，和周爸爸却像典型的老夫少妻，但这并不是我愣神的原因，我紧紧盯住了她左眼底下的那颗泪痣，很淡很小，不仔细很难看到，而我却不知怎么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我有一个习惯，看人的时候总爱看他的眼睛。这颗泪痣让我相当震撼，好像能想到些什么，还未及细细回忆，脑袋开始发疼。
　　周妈妈也没为我的唐突不快，只坐在旁边也看着我，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却消失了。我知道她也看到了我右眼底下的那颗泪痣。一样很淡一样很小。

　　“妈，我觉得碎碎和您有几分像。”周先礼打断了我和周妈妈之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注视。

　　他这一说，我看到周妈妈清秀的脸上开始惨白起来，周爸爸忙安抚地拍了拍妻子僵硬的肩头，默不作声。一时间客厅安静地可怕。

　　我忙局促地看看岁岁，她刚要开口打破这种气氛却被旁边的周先礼快一步制止了。

　　“碎碎是兰城人？”周爸爸开口了，我看看岁岁，再看看其他人，发现大家的眼光一致都落在我身上，才知问的是我。忙点点头应是。

　　“家里有什么人？”周爸爸继续把矛头对着我。

　　我心头纳闷，这一家人真是奇怪，女主人好像是我以前见过的，男主人不对准媳妇感兴趣却一直对我这个外人问东问西，而今天的那对主角一点也不反感保持旁观。

　　我只好实话回答着：“爸爸和妈妈在外地经商，我自小跟着姑姑住在兰城，爸爸那里还有个小弟弟，姑姑家里有姑父和表哥。”当然这个“妈妈”只是我的继母，我也懒得解释。

　　“你——自小都是这样生活的吗？”周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呀。我记事起就是这样啊。”我并没有撒谎。

　　“子君，你做饭去吧，我陪孩子们聊聊。”周爸爸拍拍脸色已渐渐缓过来的周妈妈。她笑笑进了厨房。

　　“阿姨是身体不太好吗？”岁岁开口了。

　　“家里有个医生哪里差的了。”周爸爸笑道，“又不是花瓶摆着看看的。”

　　我们都笑了，先前的压抑自然一扫而空，我心内莫名其妙堵得有些难受，面上却也不动声色以免扫了大家的兴。

　　周爸爸与周先礼不同，周先礼拘谨守礼，说话点到而止，倒是像他话不多的妈妈，而周爸爸是个相当健谈的人，随和极了，与普通生意人没什么区别。我不禁想起我的爸爸来，他也是生意人，话和笑容却少得可怜，每年见两次总是重复同样的对话。我和爸爸并没有深厚的感情，反而跟姑姑姑父比较亲，他来看我倒像是每年例行的公事般。

　　他来姑姑家的时候会跟姑父喝酒，然后灭了烟，象征性敲敲我并没有锁着的房间的门，等我从书堆里抬头看他，他会靠着门用略低沉的声音同我说两句话，露出他那几颗被烟熏黄了的牙齿。他一般会先问：“最近身体还好？”

　　我回他：“还好？”

　　“学习还好？”

　　“还好”

　　“那就好。”然后他便走了，等下次再来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

　　周爸爸对岁岁是相当满意的，一直和岁岁兴奋地聊着最近的新闻，不时发表些独特的看法，岁岁的眼睛越聊越亮，似发现新大陆般。周先礼偶尔插两句。我一直应付着把我当小孩的几个人堆满我面前的饭菜，嘴一直没闲着，周妈妈的手艺比我好多了。周妈妈一直忙东忙西，吃饭时也沉默着没说两句话，偶尔若有所思看我一眼，我也礼貌冲她微笑。

　　“这个家往日只有我自言自语的份，岁岁一来，就没那么清冷了。”周爸爸放下的筷子，这句话便敲定这个媳妇是要定了。我开心地朝周先礼挤挤眼，他微微一笑。

　　回来的路上，岁岁一直念叨着周爸爸的观点有多么精辟，她说的多是商业上的，我也没多大想法，只淡淡听了了事，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嫁入周家。

　　岁岁笑着昂起头：“我觉得两个老人都比较中意你。哈哈。不如…….”

　　开着车的周先礼也笑了笑，慢悠悠地说：“我从前有个妹妹，五岁时得病死了。爸还好些，妈一直没缓过来。”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下来。只听周先礼又慢慢加了几句，“妹妹很可爱，妈爱得不行，无时无刻不跟我念叨着：‘作为哥哥，你应该......'。这倒让我有了错觉，总认为妹妹一直没离开呢。”

　　悲伤笼罩了整个车内，气氛让我再忍受不了，于是故意强笑着去打岁岁：“醋坛子，让我把你打得更碎些好了！”

　　岁岁倒也配合,和我闹着:“啊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姐姐啥人，不倒翁是也！”

　　那时，我们谁也没想到，暴风雨会有真正猛烈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