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做梦的网游》柳折眉

122、九十六、对峙

　　“君司宸先生。”
　　看着恺撒在庭院中空旷处画下流光溢彩的魔法六芒星阵然后在中心点站稳，修伊司迟疑一下，随即也踏入阵中。抬头凝视恺撒，一双灰色的眸子精光闪亮。
　　恺撒微微一笑，似乎是对修伊司的大胆果断颇为赞许。随手一挥，六芒星六个尖角上六道不同颜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一个透明的圆罩结界顿时将两人完全罩住。“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搅……就算是能够发现魔法波动一直到这里，也听不到、看不见身边的我们在说什么干什么。哪怕是对一切结界都天生免疫的那条羡鱼，在失去了传导媒介的真空也没有办法听到声音。”
　　修伊司闻言顿时一怔：“天生对结界免疫？居然有这种魔法潜质？”魔法潜质是玩家在创建游戏人物的时候自动生成的魔法的感知能力和特殊属性，对那些希望在这个魔法为根基的游戏世界中以魔法师技能获得一席之地的人有先天性的决定作用。每个人的魔法潜质都有不同的特性，比如君司宸也就是恺撒的魔法潜质是“混沌元素调和”，而月见浅雨则是索性“无任何魔法感知”……但羡鱼的魔法潜质居然是“无视一切魔法结界”这种只能用BT形容的特质，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武技和魔法实力排行都挤不进前五十的羡鱼能够成为榜上第一的赏金刺客——无视一切魔法结界，意味着人们的防护结界对他同样没有效果，那些远程攻击实力强劲、个人防护森严根本容不得普通刺客近身的魔法师们送命在他手里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
　　但一个魔法阵轻轻松松就将圆罩结界局部抽成真空，恺撒的力量实在深不可测。想到这个人在现实中对联盟政府同样强大的影响力，修伊司下意识地抽紧了下巴。
　　“其实找你来谈什么，我想以你的头脑完全可以猜想到，利尔斯先生。”恺撒微笑着，随手捏出金黄色的光焰，像掸子一样在身上各处扫过，火光所及之处白色锦绣袍服上所有的褶纹皆尽消失。
　　灰色的眸子闪动一下：“是的，我可以想到。”
　　“除去青梵的那块建城令，寻世界到现在为止出现的五块建城令已经有三块被用来建城，另外两块都在星辰公国手里，或者说是在我的掌握里。千江如练和青若，相信监察总长先生不会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虽然他们两个现在的城邦交际状态是敌对，但是君家在游戏里面掌握的高级资源显然已经足够导致失衡局面的出现。面对这种情况，利尔斯先生打算怎么做呢？”
　　“没有永远的敌人，千江如练和青若的敌对确实只能说是一种暂时现象。但是君家的家主毕竟是君先生，先生主动显出第五块建城令的归属，显然是已经有了妥善的解决方法。以君家与联盟政府曾经的合作经历，利尔斯相信君先生一定不会将家事带入公事，而必然能够最终让事情获得双赢。”
　　恺撒顿时放声大笑：“真不愧是联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监察总长！无论在哪里都一样言语周密手腕灵活。”收住笑声，静静凝视修伊司，“监督联盟各大势力在游戏中的活动，保持各大势力之间的协调平衡，以个人行动和属下人员配合的方式确保这个‘真实的第二世界’不被任何一股势力侵吞私占，维护整个联盟的稳定和平——不得不说，一开始我认为联盟政府那些人做出这种决定简直没有头脑。任何一个真正脑筋清楚的领导者都看得清联盟存在的基础和各自能力权势的极限，根本不需要再多此一举。不过现在我必须承认，游戏到底只是模拟，虽然林无水努力创造了一个具有确实可循逻辑的虚拟世界，但他终究只是一个脱离了基本社会的人，可以钻的空子实在太多了。”
　　修伊司微微一震：《寻》的设计者是联盟六大势力之一林家的“鬼才”林无水。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年纪轻轻就在人类学、精神学、人工智能等各方面取得不可比拟成绩和杰出贡献的天才，因为天生的精神感知与透视的特殊能力而有着与常人绝然不同的生活。从被研究者到研究者，常非的创造者林无水虽然天赋奇才，但一生绝大部分时间只和实验室接触，被君司宸说成“脱离了基本社会”毫不过分。寻世界虽然极其卓越，对玩家的行为给与多方控制，但某些特殊行为、包括利用游戏世界的“犯罪”也层出不穷。联盟对此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努力完善这个能够带来巨大效益的“真实的第二世界”。身为六大世家之一君氏的首脑，君司宸显然将事情看得非常清楚，一口便说出自己最初进入游戏的使命和目的。
　　“洛兹费玛的少主人蓝天•洛兹费玛，也就是天下建立了‘永久中立’，这本身就说明洛兹费玛家族的态度。君澄明和君若晴设定敌对关系，目前已经形成了基本的对峙局面，他们各自的支持者都涉及了联盟中各个势力，而非特定两家的对立。菲尼克斯皇帝刚刚拿出来作为征婚悬赏的那块建城令，只要君先生不暗中运作将这一块拿下，我相信游戏内势力失衡的状态不会有机会出现。”
　　恺撒狡黠地一笑：“利尔斯先生不考虑鄙人自己拥有的那一块可能的去向么？”
　　“虽然并不知道您确切的打算，我相信君先生会让这块建城令在最合适的时候再行出现。”修伊司微微一笑回答，“我的职责只要求确定这不是威胁的力量就可以了。”
　　“但显然的，我现在很有将它作为威胁的理由。”见修伊司脸色陡然一变，恺撒顿时露出温雅和煦的笑容，“毕竟一旦这个世界动荡不安宁，对于身负重大职责、必须尽到责任的监察总长而言，一定是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心力去解决的状况。”
　　“君先生……这是自私而卑劣的手段，非常不公平。”
　　“对我来说有效就可以了，而且不违反任何一条法律规则。无论是在游戏里还是现实的法令，都不反对针对情感中第三者的合法维权行为。”
　　修伊司惊得瞪大了双眼：“君司宸先生你——可你是青梵的长辈……”
　　“长辈？”恺撒忍不住轻笑起来，“除掉亲生父母，那家伙脑子里从来就没有其他‘长辈’这个概念。而且，利尔斯先生，掌握着全联盟最周全机密资料的你，几时听说君家上下九代的名单里面有‘青梵’这个人了？”
　　“可是……青梵叫你‘十七叔’……”被君司宸言语猛然一惊，想到脑中那些印记一般的资料，修伊司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我跟青梵年龄相差还不到十岁。青梵的父母是我最重要的两位老师，而因为与他父母非常熟悉的关系，从他五岁开始便是跟兄弟一样玩耍。那些星际旅行时候的记录之类，只是为了方便而随便找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关系，瞒住那些喜欢制造麻烦的人而已，相信联盟的记录也肯定了这一点。毕竟君家的内部信息都属于绝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利尔斯先生那样可以了如指掌的。至于我的脾气，联盟政府和利尔斯先生也都有所了解，使些确实有效又无伤大雅的手段，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问题。而从古到今，所谓的公平，也总是根据强者的逻辑来确定的。”恺撒微微笑着，镇定自若说着结界外躲藏着的羡鱼如果能够听到一定会跳起来大声反驳的“不完全信息”，一边静静打量着眼前那种精致秀美容颜上抑制不住神色变化的表情。
　　虽然对方没有任何动作，但修伊司感觉却比当初在水火迷境的夜魔殿里所有的压力集合起来还要沉重。自己知道这个时候才知道，无论纵横联盟的君家家主，还是寻世界里的春风宰相恺撒，这个人的真正气势原来都被刻意隐藏起来的。此刻当着自己的面全部释放，却是从另一种程度上承认了自己作为他的对手。努力定一定神，修伊司扬起了淡淡微笑：“强者的概念，其实与时机、环境、对象之类都有很大的关系。后来居上的情况，无论是历史还是现今世界，例子多得数不胜数。记得当初也是在这星辰公国的皇宫御花园里，宰相阁下不但给了我墨玉梅花，更给了我之后获得建城令的机会。这一次君先生同样处于爱护小辈的心理，给予教导和指点，这份恩情利尔斯一定会牢牢记在心里。”
　　反击得还真是快啊……君司宸不易觉察地皱一皱眉，笑容却是依然如春风和煦：“既然如此，那么我很愿意以公国宰相以及索伦斯公爵的身份，对贝尔摩公爵再次给予教导和指点。”
　　“请宰相大人赐教。”修伊司轻轻吁一口气：这种交锋……难怪全联盟都说六大世家最不好惹的便是君氏。“修伊司洗耳恭听。”
　　“对公国的贵族——无论玩家还是NPC给予一视同仁的热情。”恺撒微微笑着，“光明骑士团第一队第一阶的队长修伊司，在日月公国的时候一向以清冷、圣洁的形象示人，这已经是寻世界共知的事情。不过既然成为星辰公国的公民，又是权威高重的贝尔摩公爵，我很希望修伊司大人能够塑造一个高贵但是温和的形象。这对于公国集中更多的人才、吸引更多强者成为我星辰公国的公民是有重大意义的，相信修伊司大人也能够从公国的基础利益出发，不会拒绝我这个提议和要求。”
　　修伊司一怔，随即脸色微微一沉：“宰相大人，记得之前提过……菲尼克斯具有统一整个寻世界的野心？”
　　“不想做大皇帝的国王不是好国王。如果他成功了那就该叫做‘少年皇帝的雄心壮志’了。”恺撒不慌不忙笑着，“不要显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寻世界的智能体NPC确实具有高度的自主性和行为判断力，所以月亮公主才会让那么多看起来眼睛没有一点问题的人追着满世界跑……当然，处于完成我公国宰相这项任务的目标考虑，我个人希望你能够接受这种说法。”
　　“明白了……您需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留在水晶岩城，一直到半个月后的征婚比武大会开幕式上。与我一起接待各方来客，表现出贝尔摩公爵的风度。”
　　修伊司微微一怔：“仅此而已？”
　　“当然，这几天你的时间要归我支配，以公国公民和朝廷官员的身份听候我的调遣。简单来说……”恺撒露出最温和文雅的笑容，“这半个月的时间，除非利尔斯先生分身有术，估计暂时是见不到青梵了。”

　　“春风得意啊！”
　　听到一声带笑的轻嘲，恺撒停下脚步，静静看向月光下幽暗的花丛。“想要来一杯茶么？”
　　“当然，不过不是在这里。”析析索索一阵响，羡鱼从藏身的灌木丛后慢慢走出来。“你知道，我比较愿意到你房间里舒舒服服地喝茶。”
　　“这是一个合理的请求……而且我正有此意。”恺撒微微一笑，当着羡鱼的面大大方方收回捏着冰火箭的手。
　　对这种毫无掩饰的恃强凌弱只能无力地苦笑一下，羡鱼慢慢走到他身边并肩而行。“利尔斯说得不错，君十七，你果然是一个毫无公平竞争可言的卑劣家伙。”
　　“唇语的最大局限是如果你看不到对方的嘴唇动作就无法知道对方说了什么，而仅仅从对话其中一方的说话中判断出另一个人的言语是很容易出现偏差的。看在这一点上，我今天并不想和你计较什么。”淡淡瞥羡鱼一眼，恺撒静静说道。
　　“君十七，为什么我总是在受你要挟！”
　　“很简单——因为你是林渊，而我是君司宸。”
　　羡鱼嘴角忍不住抽搐两下：“如果青梵知道你这么不择手段，不晓得那家伙会有什么反应，要知道他可是一直很照顾修伊司……君家人的毛病他一样不缺，尤其是偏心护短这一条。”
　　“如果不是你，事情原本可以简单得多！”言语间难得带了两分火气，恺撒恨恨瞪了某个闻言笑得无辜的家伙一眼。随即喘一口气，敛容正色道：“你也不是不知道，黄金建城令作为皇帝征婚令的悬赏物品这条消息一发出，这会子寻世界该起多大的轰动。这个比武招亲的征婚活动必然成为寻世界第一场真正具有政治意义的武事竞赛，在这个建城令刚刚正式出现的这个关口绝对会引来不下于烈焰山建城令任务的高手强手，当然也会出现许多实力强劲的工会和兵团。不过眼下的问题在于菲尼克斯的野心现在还不到能够让世人皆知的地步，瞒过、或者说至少暂时稳住日月公国和最高魔法师协会绝对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不能将这件事情真正意义的知情范围扩大的情况下，只有我一个应付全局会非常吃力。”顿了一顿，恺撒幽深的眸子闪出锐利的光芒，“贝尔摩公爵作为实职实权的最高公爵，享受皇室和政府的高薪待遇，其存在当然不仅仅是一个头衔摆设。何况利尔斯……修伊司的真正能力并不在笑封、澄明、若晴他们之下，能够拿来利用……给予我协助，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
　　伸手按上自己的额角，羡鱼一脸“我很头痛我很无语”的模样。“被你这么一说，连我都不能不承认，作为公国宰相你实在是称职到了不能再称职，绝对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地步。”
　　看着对方故作夸张的表演，恺撒心中暗暗好笑，脸上却是极其配合地显出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人，总是有与其身份地位相称的责任的。”
　　“君十七，惹上你的人绝对是天底下最倒霉的！我开始为利尔斯那小子祈祷……”
　　“完全不必多此一举——你惹我的次数足够多，现在还活得这么活蹦乱跳，这就足以说明我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人。”
　　“如果让君家那些老头子知道他们最最得意、风流潇洒、温文守礼、完美到极点的十七公子居然骨子里是这么自恋又无赖的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直接昏过去……”
　　“自恋？这个世界没有人比我更有欣赏自我、赞许自我的资本。至于无赖，你将它解释成为不拘泥俗套和富有韧性，我接受起来会感觉更愉快一些。”
　　被恺撒兵来将挡水火不入的言语彻底击败，羡鱼终于认命地苦笑一声：“认识了二十来年，居然从来不让我占一次上风……好啦好啦，我认输就是了！”抬起头看向那双幽深眼眸，“虽然因为青梵那小子又打了岔，不过现在应该算是一个好时机——说吧，这次让我一起出现在你这皇家晚会上，到底有什么特殊用意？”
　　恺撒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今天晚上那些贵族你也都看到了。从你的角度出发，哪一位适合充当茜草红的支持人？”
　　羡鱼猛然跳了一跳：“你说什么？！”随即镇定下来，“你的意思是说，找一个NPC贵族，然后说动茜草红去跟他攀上关系，好参加之后的比武招亲征婚竞赛？但是君十七，你不想想那个女人的人品，就这么断送你家小皇帝的终身？！”
　　“真不愧是二十年的交情，反应果然很快。”恺撒愉快地点一点头，不去理会对方立刻瞪大的双眼继续说道，“从各方面条件来说，她都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如果有足够的支持，配合她必须取胜的绝对信念要求，再加上适当程度的炒作众人的推波助澜，征婚竞赛一定可以因此而变得非常精彩。寻世界的高手强者那么多，有这么一个女人可以解决掉一部分麻烦，我真是求之不得。而如果当着运作得好的话，也许还能运气极好地拉拢到一些意想之外的人物，这笔帐怎么想都是非常划算的！”
　　羡鱼听得张口结舌，半天才憋出一句：“但是这对菲尼克斯未免太过——”
　　“而到了最后，只要轻轻松松一句‘人品不过关’就可以毫不客气地打发掉，这才是所有事情当中最妙的一环。皇帝的征婚令以皇帝的意志为根本出发点，而任性的NPC是玩家根本没办法与他生气和讲道理的。何况这是菲尼克斯自己的终身大事，皇后作为一个官职，道德品行的考核原本就是基础的一部分。一个曾经为了个人权势利益出卖、背叛了自己工会团体的人，相信没有人敢对这个决定提出真正的异议，就像当初人们误以为被青梵拿走那枚黄金建城令自动消失不见而保持平静一样。”
　　“这就是你早早写好的剧本？利用黄金建城令做诱饵，清除潜藏威胁和拉拢帮手壮大自己？从一开始你就根本没打算将那枚黄金建城令拿出去是不是？”羡鱼不敢置信地瞪着恺撒，“君十七，你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人……不过你想过没有，如果人家偏偏不按照你的剧本演出该怎么吧？”
　　“除了青梵，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把握不住的人和事情吧？”恺撒微微一笑，神情之间尽是自傲。“剧本已经写好，舞台正在搭起，那么演员差不多也该各就各位了——说实话，你已经在期待这次合作了，是不是？”
　　见恺撒凝目自己，羡鱼摇摇头，轻声笑一下：“赏金刺客，我的价钱向来不低，但是你会给我开出足够高的价码不是吗？既然如此，”笑着伸出手，和恺撒轻击一下，“老伙计，合作愉快！”

　　看着羡鱼一脸苦哈哈的表情将小山一样的铜币一把把塞进空间袋，恺撒微微一笑，随即轻声走出自己的房间。
　　与稍微具有一点魔法潜质就可以使用的千里传讯的风系魔法一样，属于土系空间魔法的搬运术也是魔法师最基本的技能。不过，不知是不是出于特殊考虑，现金也就是实实在在金币银币之类钱币的搬运，却必须土系魔法整个儿达到高阶以上。身为赏金刺客，为了方便逃命羡鱼将风系魔法练得纯熟，但面对眼前大堆的金币却是毫无办法，只能认命得用最传统最基本的机械运动方式将数额巨大的财富转移到自己名下账上。
　　就算是寻世界要价最高的头名赏金刺客，不顾彼此交情地“狮子大开口”，受到一点点惩罚也是应该的。
　　愉快地把玩着钱袋，里面魔晶币发出钱币碰撞时特有的清脆响声。按照“1魔晶币＝1000水晶币＝1亿铜币”的兑换比例，房间里面上百亿铜币足够林渊一次“捞”钱捞个尽兴。回想起那张脸上看到面前陡然出现一座钱山兴奋无比，但立刻欲哭无泪后悔不迭的表情，恺撒便忍不住心里好笑；不过笑容很快敛起，随即抬头望向月华如水的天空。
　　没有看到那颗固定运行于母星地球卫星轨道上的熟悉天体，猛然意识到这并非现实世界，恺撒轻轻叹一口气，低下头静静凝视被月光照亮的云靴。
　　六大世家中的林家，自古至今流传下来的血脉中对金钱似乎有着非常异样的情感。或者是近乎执着的攫取占有，或者是视若无物的全然不屑，或者是纯粹以敛财为乐趣的玩物心态，但从金钱出发而只回归金钱，极少有人会真正将近乎“万能”的财富与其他危险的权力联系起来。或者说，林家真正具有杰出金钱头脑的人，天生都有一种趋利避害，远离政治权力纷争的本能。从寰宇公司执掌者林源的精明锐利冷静沉着，到常非与寻世界创造者林无水的不通人情，还有那个离经叛道几乎被林家扫地出门的林渊无时不刻的敛财游戏，对联盟这一脉因为遵循着固有规则一路自保壮大到现今这个程度的奇特存在，连自己都不能不感到由衷的佩服感慨。
　　只是，每次想到青梵身上也继承了这一脉稀奇古怪的金钱态度和特征，自己太阳穴就忍不住地一跳跳地发痛。
　　也许是幼儿时期教导的关系……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婴儿车里那个睡得口水直流的小家伙，青黛正努力学习做一个称职的母亲，给头生儿子做生命中的第一件玩具。必须承认，对于从来没有表现出审美方面天分的青黛来说，那个风铃实在是非常非常的精致漂亮，而且从材料到造型都极有创意：闪亮亮的纪念金币用一颗颗珍珠串起，编成一个数个世纪前作为一般等价物在市场流通的元宝形状，婴儿拳头大的红蓝宝石做成吊坠，风一吹过发出异常清脆悦耳的声音——就算是最富有的皇族阿尔法奇拉也不见得会奢侈加“低俗”到这个分上，但自己却完全能够接受母系出身林家的青黛对金钱财富毫无概念的事实，并且由衷赞同她“美丽而无用的东西本来就只能拿来做装饰品”的理论。
　　“青梵你看，天空就是一块黑色天鹅绒布，星星月亮就是上面的宝石，你妈妈我的心愿，就是将这些宝石统统变成自己的收藏……”自己不止一次觉得，这其实是青黛后来偏好于绑架各类卫星（包括联盟军事卫星）的最早宣言和最初目的，也是青梵十岁后周期性抢钱癖好发作的根源。而君司寞将这些一旦成为“收藏”便立即被彻底遗忘的“宝石”回归原位的举动，和自己纵容某人大肆盗用君家影部资源巧取豪夺而后将漏洞一一弥补的行为，也完全都属于一个类型和概念——
　　对所爱之人全然的纵容和宠溺。
　　青出于蓝，不像母亲不存在半分金钱概念，青梵对钱财的作用和能力有深刻理解——君家人口中“魔星”的称号，有一半来自于某人用金钱财富当诱饵逗引众人穷追不舍，彻彻底底恶作剧的恶劣性格和喜好。君氏一族在联盟中呼风唤雨，青梵又向来玩得很有分寸，自己从来没有为这一点有所不安。但无论如何自己都没有想到，发誓再不玩游戏的青梵会打破誓言，偏偏常非和寻世界又异常合乎他的脾性，财富榜首的身份让自己平白又多操了几分心。
　　正如自己对林渊所说，除了青梵，这世上还没自己把握不住的人和事。
　　恺撒深深叹一口气，随后对自己摇头苦笑：君司宸，到底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
　　目光一敛，伸手按住心口：“奥伦威克。”
　　原本被吩咐留在舞会大厅察看情况的奥伦威克瞬间出现在恺撒面前，单膝跪下：“大人有何吩咐？”
　　“可有异状？”
　　“回禀大人，无。”
　　“很好。”恺撒点一点头，“去宣布晚会结束吧。”
　　奥伦威克微微一笑，一阵火光闪过，一身皇帝正装朝服的菲尼克斯立在公国宰相面前。“是的，宰相大人。”
　　恺撒不由也是微笑颔首，顺口问道：“青梵和菲尼克斯还在起居室里？”
　　“是的，大人。”顿一顿，“似乎在进行某项火系魔法研究，但奥伦威克完全没有印象……”
　　见契约仆从脸上陡然露出十分古怪的表情，恺撒眉头微微一皱，一句“怎么了”已到嘴边，转了两转终于收回。“我明白了，那两个原本都不是让人省心的……没有烧掉皇宫就好。我这就过去看看，你到大厅里面去吧。”
　　幻化成菲尼克斯模样的奥伦威克欠身行一个礼，然后迅速向舞会大厅走去。恺撒在原地顿一顿，随即向内宫起居室走去。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阵烟熏火燎的味道，恺撒心中一惊，连忙推门而入，却见皇宫起居室巨大的壁炉前被清理出一片空地，支起的烤肉架上串着的羚羊腿油脂一滴滴落下，发出一阵阵咝咝的声响。壁炉里面似乎加了一个类似微型烤箱一样的东西，体型有一般猫儿两倍的“白猫”肉球正兴奋而有节奏地踩着风箱向壁炉里鼓气。旁边两张椅子上面搁一块光滑的长条石板，菲尼克斯占据石板一头，满脸满头白粉的少年皇帝正努力跟手上的面团奋战。青梵则占据石板另一头，抓着那枚黄金建城令在一个大碗里面捣着什么，一边时不时将碗递到菲尼克斯面前“加点热”、“来点水”地嚷嚷。努力揉面的菲尼克斯居然也非常配合地发出火系、水系魔法，或加热或添水忙得不亦乐乎。
　　“这是什么？”
　　“红豆乳酪派！”两个少年异口同声。
　　见青梵兴冲冲地抱出一小篓核桃送到自己手里，恺撒微微呆一呆，嘴角随即浮起一抹温和而有趣的笑容。伸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手一拍，便见一小把核桃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抓起拿到空中一点点捏碎。看一眼两人同时晶晶亮的双眼，恺撒微微笑道：“想学这个？虽然从魔法技能的角度必须同时加强风系和土系两种魔法力量，但如果能够招呼风灵蒂温妮和土灵贝塔西塔，就算没有魔法也做得到。”
　　菲尼克斯顿时垮下脸来：“招呼元素之灵？！恺撒你在开什么玩笑？”
　　恺撒闻言微微一笑却不回答，只是静静看向青梵。
　　“元素之灵？就是凡西亚纳的同伴吗？”紫色眸子闪动两下，青梵随手从不知什么地方拎出光灿灿的一团，在菲尼克斯惊呼声中把天使模样的小东西送到恺撒面前。“这个？”
　　虽然早就听青梵说过寻世界的奇遇，但是眼前这个……嘴角抽搐两下随即恢复一贯的温雅笑容，恺撒点一点头道：“应该就是，不过形貌大概会有一点差别……”
　　“好极了！”青梵自信地点头，随即向空中喊道：“蒂温妮和贝塔西塔，过来帮我剥核桃！”
　　就算基本习惯了青梵的不循常理，听到他这么一声喊菲尼克斯还是差点要昏倒。不过面上突然感觉一阵清风拂过，安静的起居室空气迅速地流动起来，就连原本在踩风箱的猫儿都抬起头四处环视，那只窝在沙发上假寐的乌鹊也乘着气流开始练习滑翔的技能……
　　菲尼克斯不由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元素之灵在聚集。”恺撒温和地微笑起来。“啊，看，他们在帮忙呢！”
　　“可是我看不见他们的模样……”看着核桃仁一颗颗极快地被分离出来，青梵满意之外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不过被他拎住翅膀的凡西亚纳却突然大叫大嚷：“什么叫做感觉有我这样的同伴太过丢脸，你们就不显出形体来了？”
　　光灵这么一句明显的不打自招，让起居室里三个同时大笑出声。菲尼克斯更是笑到发昏：“难怪光明系的魔法师那么少，原来他们的元素之灵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家伙啊……”
　　半晌才直起腰来的青梵一边努力忍笑，一边将核桃仁捣烂，然后跟牛奶、乳酪之类一起和进之前准备好的红豆沙里搅拌均匀。抓过面团，熟练地夹馅捏饼，再在圆圆的馅饼正面拍上那枚建城令的骑士图案。在烘箱的铁板上满满铺了一板，青梵随手拿起沾有奶油的刷子在馅饼上面耍了两层，然后送进早已加热到最佳温度的烘箱——动作纯熟如流，看得菲尼克斯将一双蓝色眼睛瞪得滚圆。
　　“十七叔！”
　　“什么事情？”看青梵扑到面前，紫色眸子闪闪发亮，恺撒已然猜到他心中所想，向壁炉方向随手一挥，“好了。”
　　“十七叔最棒了！”青梵欢呼一声冲到烘箱前，小心翼翼打开门，一股浓郁香气顿时扑鼻而来。“温度加上气压，魔法真是太实用了！”说着将一块流香四溢的红豆派送到菲尼克斯面前，“所以我才说，就算你是皇帝，也一定要学好魔法才行！”
　　知道这种学习魔法的理由，魔法师协会的老古董们一定会哭……菲尼克斯一边想着，一边挥手放出水系魔法将红豆派温度降到合适程度，“哇哇哇哇哇，真是太好吃了……”
　　“是吗？我这一次没有加糖，全部用蜂蜜调味，看来好像还不错？嗯，皇帝的口味应该可以相信吧……”不理会被当成试验品的菲尼克斯狠狠一眼瞪过来，青梵笑眯眯地将自己的作品送给静静微笑的恺撒，“十七叔吃吃看！”
　　“非常好吃。”
　　紫色眸子顿时闪出喜悦的光芒，青梵双手一拍：“太好了！我去找修，还有月月、卡莱尔、克罗采他们都来吃！啊，对了，还有昆斯埃特！”
　　眸光微微暗一暗，恺撒随即露出笑容：“修伊司和羡鱼去找公国贵族做一些事情，暂时应该不在皇宫里面。其他人的话，”轻轻捏出一道金黄色火焰，“直接空间传信，通知他们过来就可以了。”
　　“修和羡鱼去做事情了？还是去找公国贵族？”青梵惊讶地抬眼，却见恺撒微笑的面容表情中透露出一份认真严肃。眼睛眨两下，“建城令……还是关于征婚令？茜草红？”
　　毫不惊讶于青梵的敏锐，恺撒笑着点一点头，随即向抓着红豆派若有所思的菲尼克斯道，“贝尔摩公爵为公国出力，陛下到时候可不要吝啬赏赐啊。”
　　“这个自然！”瞬间恢复皇帝神态，菲尼克斯干脆地应道。“恺撒不要担心。还有青梵也是……那个派，再来一块！”
　　将红豆派递给菲尼克斯，青梵微微歪过头，“十七叔？”
　　“什么？”
　　凝视那双温柔沉静的幽黑眼眸片刻，青梵突然绽开愉快的笑容：“红豆派没你的份儿了！”
　　恺撒微微一笑，迎上紫眸的目光，静静等着青梵的下文。与他瞪视片刻，青梵猛然泄气，伸手抓起烤肉叉：“啊，啊，十七叔，这个，你看，这羊肉火候正好……”
　　轻轻笑一笑，恺撒随即站起，伸手将烤肉叉从青梵手中取过，重新搁回到架子上。“担心的话就跟着，我的暗月令也可以拿去——只要在水晶岩城里，没人会是你的阻碍。”
　　“那两个做搭档出去还会要人担心吗？”直觉地反问一句，青梵随即郁闷地低下头，“再说，我根本就跟不上他们两个好不好？”
　　“既然这样，那就来帮我准备菲尼克斯的比武招亲大会。”强按下心中抑制不住的得意，恺撒语气温和地笑着说道。“当初在扶风城，那些舞台布置都是出自你的手笔吧，青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