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戈》猫先生不吃鱼

2、第 2 章 陆长廷自小

　　陆长廷自小做男儿养，因此，在女儿家那边很有些不着调的样子，却有很多大概男子才有的习惯，例如晨起读书。靖淮侯府有一片竹林，在北方京都是很少见的。晨起时尚且早着，陆长廷便同奈河去了竹林读书，回来时却见一个姑娘在院门口跪着。
　　小蛮是自卖进王府做歌伎的。在侯府呆了有几年了，同世子已经有了首尾，原先贺祈之应承了抬她做妾，可突然来了个长公主世子妃，听人说是从战场回来的。小蛮料想情况有变，便早早来这院门口跪着。跪了约有半个时辰，未见人出来，倒先见人要进去，她并未见过这主仆二人，想来该是那长公主，可不是说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吗？怎么这样瘦，脸色白成这样？何况新妇不该挽发髻吗？可这人的头发用帛带在脑后松束着，离地不过半尺，还穿着天青色的儒衫。“跪者何人？”她问。小蛮虽不知是谁，却也知晓不是自己能惹的，便一叩首，“奴婢歌伎小蛮求见世子妃。”陆长廷略抬了抬眼，越过她进去，语调散漫：“跟上来，我便是那世子妃。”小蛮微惊，连忙跟了上去。
　　进了门，陆长廷将将坐好，小蛮便扑通跪了下去。那声响，惊得奈何一手抖将手中的一袋栗子纸直扔了出去。陆长廷斜了她一眼，怎么这样丢我的面子？奈何全当看不见，自去捡了回来，仍旧站好。小蛮见了，心说大抵这位也是宽厚的，因而胆子大了些，说：“求世子妃留小蛮一席容身之地。”陆长廷神色不动，淡言：“我才刚入府，怎么就碍了你的容身之地了？”我又不是那样胖的人，莫说一席，便是十席八席也留的。小蛮咬唇道：“奴婢小蛮为世子的通房丫头。世子曾许诺，将奴婢收作妾，现今世子妃入府，不敢隐瞒，还请世子妃留小蛮一席容身之地。”
　　陆长廷听了也无甚反应，只说：“过来。”小蛮过去，顺着陆长廷所指坐到了她对面。陆长廷也不看她，自顾自的斟茶，问：“可读过书？”小蛮不识字，却答：“读过《女诫》......”陆长廷打断她：“那叫什么书？读过《礼记》吗？”小蛮原先听人说，姑娘家读什么书便能显得自己贞良淑德，当中并没有《礼记》，故而连忙摇头，“不曾。”陆长廷抬眼看她，露出那张仿佛总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脸，“啊，难怪乎蠢成这样。”贺祈之昨夜里被赶出去，在偏房睡了一晚，今晨起晚了，便慌张来叫陆长廷去请安，却听见她和小蛮在谈话，听了半晌，这会儿心生怒火，一脚踹开了门，进来了。小蛮看了一眼进门的贺祈之又看了一眼陆长廷，这两位昨晚分房睡的？随即便开始哭，柔柔弱弱的喊：“世子......\"贺祈之怒火极盛，：”长公主殿下未免太自视甚高，世间贫苦百姓千万，多的是如同小蛮一般不能读书的人。殿下出身高贵，却也不能轻贱百姓。“陆长廷看着贺祈之心说，心不算坏，就是脑子不行，还是得好生教训。她忽然笑了，恰如冰花盛放，美丽中犹带凉薄，“非也，本殿说她蠢，自然是真蠢而非轻视。奈何，去拿笔墨。”奈何寻来笔墨，陆长廷提笔，一边写一边说：“贺祈之，本殿今日。不仅教这婢子，也教你。当决定权不在自己手里时，莫要轻信他人言语。无法确定能否得到回报，不要轻易付出，这姑娘轻易将身子交付于你，才叫蠢。”小蛮开口：“我相信世界的为人。”贺祈之也附和：“殿下未免太过筹谋利弊。真心怎可筹谋？”陆长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这姑娘蠢，至于你，贺祈之，未娶妻，先与府中婢女暗通款曲为不礼；未与人家姑娘名分，先占着人家身子为不义；许了名分却迟迟不肯兑现，为不信。本殿自负才华惊世，实在不愿委身于你这不礼不义不信之徒。”言毕搁笔。陆长廷拿着那纸，起身走到贺祈之跟前，将纸塞到他怀中，“这纸休书揣好。代本店向老侯爷问好，侯爷当年沙场英姿，威慑敌众，令吾倾慕，可惜不能与他成一家人，改日再登门拜访，告辞。”言毕拱手一礼，领着奈何出去。恰撞见一队宦官过来，大约是来送赏的，领头那位正准备开嗓，便叫陆长亭打断了，“别喊了，东西拿回去吧，这驸马本殿不要了，皇兄也忒没眼光。”然后慢悠悠的往府门外走。
　　小蛮怕极了，她万万没想到这位长公主嚣张至此，钦点的婚事说休就休。侯府与皇室的婚事告吹，不是她一个歌伎能承受得了的。贺祈之已完全傻了，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领头的宦官这一嗓被生生掐断了，哽了半晌，见陆长廷已经没影了，连连摆手，“走走走。”陆长廷在马车里坐着。她对奈何说：“奈何，本殿已经落魄至此吗？一个歌妓都敢来挑衅我？”若非陆长廷不同一般姑娘决意想法子摆脱这世子妃的身份，这小蛮在人家新婚第二日晨起便往院门口一跪，可真真是挑衅。奈何答：“殿下，咱们陛下后宫空置，全大燕没有比您更尊贵的女子啦，另外，您不该自称本殿，该自称‘本宫’或是‘孤’。”陆长廷掩面而叹：“哎，孤的确是落魄了，连婢女都来挑我的错。”
　　“殿下，您自称又错了，连着上一句错了两回呢。”奈何想，殿下实在不能怪京都的人健忘。她斜了一眼陆长廷，见这位用书盖着脸，大抵是要眯一会儿，任谁见了也想不到她昔年的所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