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乘风》懒懒鹿

1、山茶开花

　　那天是个下雪天。
　　他们相遇的地点，是在医院便利店门口。
　　林疏雪当时正捧着一杯关东煮，手指尖夹着的，是一张病历单。
　　本来，许斯礼也没有偷看病人隐私的癖好，只是经过她时，病历单突然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
　　映入他眼帘的，是四个大字
　　“胃癌晚期”
　　他看了眼旁边的少女，脸色苍白，丝毫没有血色。
　　年纪轻轻，得了这种病，挺可怜。
　　收回目光。
　　“不好意思。”单子很快被林疏雪从地上捡起。略带歉意的声音让许斯礼又低头看了她两眼。
　　许斯礼微微点头，然后跨步离开。
　　已是十二月份，空气里已经弥漫着淡淡的年味，住院楼里，依旧冷冷清清。
　　护士台前的护士们昏昏欲睡，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许医生来了！“这句话，成功唤醒了瞌睡的姑娘们，一个个变得精神抖擞，开始整理装扮，期盼着与她们许医生来个绝美邂逅。
　　许斯礼来这里，是因为接到了任务。
　　445的病人，得了恶性肿瘤，承受不住即将死亡的恶讯，精神恍惚，整日以泪洗面，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负责医生看不下去，特地拜托许斯礼对他进行心理疗愈。
　　疗愈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许斯礼执笔在纸上写着“应激反应，伴焦躁幻想症状，建议减缓治疗，放松压力。”
　　梁海清看着他写的字，叹了一口气：“他现在这样，一停下治疗就得恶化，到时候救也来不及了。”
　　“你问过病人意见吗，要是可以，就这样吧。”
　　梁海清一愣：“什么意思？”
　　许斯礼漫不经心地靠在病房门边，从他的角度往前看，刚好可以看到444病房里的情景。
　　少女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密密麻麻的针头，仰看着天花板，两眼放空，没有焦距。
　　“与其这种无穷无尽的痛苦，要是我，早就提前结束这命。当然，我只是说我，具体选择，还是看病人自己。”
　　“我走了。”许斯礼微微挺身，将笔别在领口，走出了病房。
　　路过444的时候，他又鬼神时差地往里头看了一眼，林疏雪还躺在床上。
　　他看见了她脸上的泪。
　　林疏雪的病，发现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医生说，如果早来一两个月，其实还是有机会，但现在，病毒已深入骨髓，便是怎么治，也治不好的程度，所以只能依靠化疗，尽可能的来延长她为期不多的寿命。林疏雪不喜欢化疗，她想着，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世界上，多她一个没事，少她一个也没事，只不过是痛不痛苦的事情。
　　所以她选择不痛苦，停止治疗，结束这场灾祸。
　　可她妈坚决不同意，她哭着说：“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们再坚持坚持，说不定老天开了眼呢。”
　　林疏雪叹息，老天爷不会眷顾她的，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
　　确诊那天，阳光万照，没有一丝风。
　　她答应妈妈：“那试试看吧。”
　　从那天起，她每天躺在病床上，不是在打针，就是在打针的路上，头发开始大把大把的掉，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她盯着墙上的钟，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听着窗外远方学校的下课铃声，看着他们肆意的奔跑，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一度陷入焦虑，在化疗将近一个月时，她变得情绪化，总是因为一些小事而发怒或者崩溃大哭，她尝试过自我抑制，可次次失败。
　　林母在这之后，请了一位医生。
　　2018年一月五号，许斯礼成为了林疏雪的心理医生。
　　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差点没认出来她。
　　一个月前，还没有现在这般消瘦，一个月前，她的头发还乌黑茂密。
　　一个月后，脸颊瘦的快要垮下来，头发枯黄稀疏。
　　要不是眼前患者名字与那天看到病历单上的一致，他或许会以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毫无干系。
　　他的心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俯身，轻声问她：“放轻松，别害怕。”
　　林疏雪刚刚暴走完，因为她够不到床头的水杯。
　　许斯礼的声音像是镇定剂般，让她的情绪暂时得到舒缓。她沉默了好久，然后把头埋在被子里。
　　“我见过你。”
　　她突然说。
　　在便利店，我见过你。
　　许斯礼愣了一下，随即温柔一笑：“嗯，我们见过。”
　　他瞥见少女发裂的唇，起身拿起床头的水杯，轻声问：“要喝水吗？”
　　闷闷的声音传进许斯礼的耳朵。
　　“嗯”
　　窗外，山茶树上开满了花苞，等待着第一次的绽放。
　　许斯礼看着林疏雪喝完水后才慢慢问：“有空聊聊吗？”
　　少女眼神又充满了戒备：“我不用，我没事，我能控制好自己的。”
　　许斯礼抿着嘴，看着地上被她摔得细碎的茶杯不语。
　　林疏雪噎了一瞬，过了约莫两分钟，败下阵来。
　　“你要是能帮我，就给我治好吧。”
　　我也不想因为这个，伤害我唯一亲人。
　　许斯礼点点头，先是拿了把扫帚，将地上的残渣收拾干净，才做到床边的椅子上
　　他倒是没直接切入正题，而是轻松做态的靠在背倚上，手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扶手。
　　还是疏雪先没忍住：“不是说治病吗？你治啊。”
　　许斯礼勾唇，“一分钟。”
　　“什么一分钟？”
　　“距离我没开口说话，你一共坚持了一分钟。”
　　林疏雪不解：“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说要给我治病，你不说话，我当然要问你了。”
　　林疏雪觉得这人真奇怪，初见时，他明明看到了病历单上那骇人的疾病，却不像其他人一样对她表露怜悯可惜，但这也很好说得通，他是医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人，说话方式也这么叫人捉摸不透，前一秒还主动问你要不要喝水，后一秒却沉默似金。
　　正这么想着，许斯礼又开口：“能很好控制住情绪的人，最起码会沉得住气至少两分钟，而你，只做持续了一分钟。”
　　“所以呢？”
　　“所以，你驾驭不了你的情绪，你得信我。”
　　林疏雪气笑，心中的怒火开始灼烧。
　　“许医生，我想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你，我愿意接受治疗，你现在说这么多不是废话吗？”
　　许斯礼正了正身，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林疏雪可以清晰的从他眼中看到自己的模样。
　　“不，你不信我，林疏雪。”
　　疏雪微微愣怔。
　　“我是医生，你的每个动作、眼神，都在告诉我，你不信我，你也不屑于我对你的治疗。”
　　不愧是心理医生，林疏雪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她一直觉得，像这种关于心理的治疗，一直都是无稽之谈，哪有人这么厉害，能透过你的身体看清你的内心。所以她觉得，这种治疗对她根本没有作用，况且，她都快死了，这种治疗，除了能让她情绪稳定，能延长她的命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又一次传入耳中，“情绪稳定是你治病可以得到理想效果的前提，这种例子有无数个，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慢慢跟你说，而这个前提的前提，是你愿意信任我，从心底里接受我，接受我的治疗，这样我们的治疗才有效果。”
　　许斯礼起身，手微微撑在疏雪病床上，微微低头，
　　“而且—
　　你也不想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