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花花到手了么》酒在一边

30、操控与反水

　　结界轰然坍塌，元窈焦急抬起眸向前望去——

　　满地鲜红刺眼。

　　十数具尸首瘫倒在两堵高墙之间，粘稠的血液渗入地缝，沿着四分五裂的地砖不住蔓延。

　　一名华服少年孤身立于尸堆中央，他背对着结界，指尖因用力而泛出苍白。在元窈打破结界的刹那，他抬起手臂，一举拧断了掌心之人的脖颈。

　　衣衫褴褛的孱弱少年从他的掌心缓缓滑下，了无生息地倒在血泊之中。

　　元窈望着那地上那具熟悉的尸体，忘记了呼吸。

　　“念、念安？”

　　昏暗甬道之中，满手鲜血的华服少年猛然顿住身形。

　　“你疯了！连亲弟弟都杀！”元窈冲入血泊之中，颤抖着手搂起念安愈渐冷却的躯体，“系统！把我储物袋中的灵丹强行取出来——”

　　【宿主。】系统打断了她。

　　【这是祸境啊，是念安的记忆。记忆回溯时，所有事件都可能更改，只有生死...是定数，是既定事实。】

　　记忆与现实最大的区别，就是无论记忆再怎么更改，亡故的人都只能在当初亡故的节点逝去。

　　【换句话说，岁昌年三百零八年起，皓白城里，城主府内，破屋瓦下，都再无念安了。】

　　元窈愣愣地听着。

　　良久，她抹了抹眼尾，将念安的遗体轻轻放回地面，随后从满地带血的长剑中随手抓起一根，剑锋撑地，缓缓起身。

　　不对。

　　铮！
　　元窈注视着那位血腥中唯一存活的沉默少年，尖刃直指对方。

　　两名叶家修士相视一眼，一左一右迅速上前，包围住少城主。只等元窈一声令下，便齐齐出手。

　　华服少年掀起眸子看着她，亦是抬起了剑柄。

　　悬丝系于他的手腕之上，幽光闪烁。

　　不对！
　　元窈望着那悬丝，浑身一激灵！

　　“上！”随着一声娇呵，三道身影同时向念一攻去。
　　刀剑相撞声再次响起与暗巷之内！剑光划破暮色，念一全力抵挡进攻，并不恋战，且打且退之际，抓住空隙疾速往巷外奔逃而去！

　　一道剑风袭来，生生斩断他的去路。元窈飞身赶来拦在巷口，举剑再次向他进攻。

　　“念一！你杀了念安，自是血债血偿死不足惜！”

　　剑锋擦过少年眉心，念一旋身后撤，堪堪避过，就在此时，后方的两名修士联手袭来。眼见要被擒住，念一抬掌一震，那二人瞬息被击退好几步。

　　元窈登时蹙紧眉头。

　　那可是两位元婴修士，念一突然这么强么？

　　元窈趁乱挥剑绊住念一的脚步，大声道：“这一剑，便是还你用针刺我的那一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冷冽的剑气挑碎他头顶精致的发冠，应声划破少年的侧脸，直逼眉心。

　　念一闻言动作微滞，面色如常，眸底却隐有一缕哀伤划过。

　　察觉念一神色不对劲，书灵立刻出言提醒。

　　【你该生气。】
　　【念一会生气。】

　　少城主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哀伤已无，反倒是嘴角扬起，冲着元窈语气嚣张跋扈道：“凭你也想拦我？不自量力！还不速速退下！本少爷刚替皓白城除了祸害，心情大好，懒得与你这只臭老鼠一般计较！”

　　元窈闻言缓缓放下了剑。

　　华服少年抓住机会，破开两位元婴修士的阻碍，径直向着巷口冲去！就在他即将离开巷子的刹那，身后，一道轻轻的呼唤声传来。

　　“念安。”

　　少年动作一滞，只觉自己幻听了。

　　“念安，回来。”

　　他真的顿住了逃亡的脚步，缓缓回过了头。

　　暮色之下，元窈松开剑，正一步步向他迈来。

　　念一轻狂，拿针扎过的人说是成百上千也不为过。

　　“可他也从未见过我的人形。”

　　“更不知道那只曾被他刺过的仓鼠已经‘成精’了。”

　　元窈在少年不远处站定，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持剑的少年脸色煞白。他攥紧剑柄，手臂轻颤两下。白皙的腕间，幽蓝的悬丝翩然浮动。

　　元窈的心沉了又沉。

　　当初靶术扎中了一个许无澈，却蹦出两名祸主。她进而推断许无澈被靶术击中时，意识正被另一人所操控。

　　操纵许无澈的人便是另外一名祸主。

　　那么问题来了。

　　要是另一位祸主多年前就死了，还怎么跳出来操控别人？还怎么被她击中，打回自己的记忆之中。

　　而祸植费劲巴拉搞死了自己的宿主，又图什么？没了土壤以后还怎么发育？

　　由此反推，在这祸境之中——谁都能死，独独念安不能。

　　元窈望着眼前这位与念一气质完全相反的少年。

　　念一，念安。

　　双生之子，灵魂互换，祸主归位。

　　原来从一开始，靶灵便预示了她一切。

　　少年的识海中，书灵暗叫不好！

　　【被她发现了！】

　　【灵主！换命夺舍是邪术。元窈身为太极宗执法堂正道弟子，岂能容你！】

　　【在她杀你之前，你必须先杀了她！】

　　杀...了她？

　　念安闻言，混乱的意识霎时清醒。

　　“不行。”
　　他垂眸看向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后退两步，松开掌心。

　　哐当一声，长剑坠落于地。

　　“不行。”他说。

　　“我已经杀过她一次了。”

　　书灵闻言顿怒。

　　那就别怪它代掌这副躯壳，替他动手了！

　　眼见少年扔下剑，却久久再无反应，元窈踏着血污，轻声细语地走上前，“念安，发生什么了？念一想对付你是么？你如今在念一的身体里是为了自保么？若是他们先动的杀心，那便是自食恶果，不是你的错...”

　　“你别害怕。我们一起想办法，收拾局面啊...”

　　巷口的少年突然抬起头，眸光空洞，无悲无喜。

　　他是一只披着羊皮的恶狼。

　　恶狼自知卑贱，一爪爪刨出深坑，试图掩埋自己作为污点的秘密过往。

　　刨着刨着，一颗鹅黄宝石掉在了他身旁，点亮了他的眸光。

　　无数个月夜，恶狼坐在秘密上，惴惴不安地蜷缩起身躯，不分日夜地捍卫着怀里那过于耀眼的宝石。
　　他强行将宝石留在身边，很久很久。

　　“你的宝石好漂亮哇，我能看看么？”无数讨厌的羔羊凑上来。

　　“不能!”恶狼龇牙咧嘴地呵退它们，将宝石往背后藏了又藏，“你看错了。它不漂亮，一点儿也不。”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你不要发光。

　　-
　　此时此刻，听着元窈的宽慰与怜惜，念安本该落着泪叩谢上苍。

　　可惜他听不见。

　　在话语落入耳畔的前一息，书灵夺取操控权，在元窈震惊的目光中，唤起剑直直刺向她的胸膛！

　　【宿主！快退！！！】

　　剑尖擦过衣裳，元窈猛地后撤，惊出一身冷汗。

　　战局再起，日光如潮水般退去。
　　少城主如有神助，力量再度拔高。元窈等人尽皆沉下面色。

　　这一次，明显是玩真的了。

　　磅礴剑气刹那挥开两位拦路的元婴修士，华服少年身影疾闪，刹那欺身而上，再次举剑钉入少女的心脏——
　　电闪火石间，系统调动空中散落的灵力，汇成盾牌，死死护在小姑娘的跟前！

　　两股力量陡然相撞！

　　这不仅是他与她的对战，更是祸主与入侵者、书灵与系统的正面较量。

　　可惜元窈灵根受损、入侵者天生弱势、书灵携带着天道的力量。

　　剑尖寸寸刺入盾牌，磋磨之声像极了利刃捅入皮肉的钝响。

　　须臾，盾破！剑刃下压，距离心脏咫尺分毫！

　　远方，龙吟三声。
　　一道银光利刃横扫祸境，劈开青云疾驰而来，一举挑飞那把长剑！

　　元窈抓住机会飞速后仰，下意识接住那道银光反攻而上！少城主始料未及，被银光剑气震得后撤三步，吐出一大口鲜血。

　　局势立转。

　　铮！
　　元窈右手掌心，游吟剑长鸣一声，散出磅礴灵气柔柔包裹住元窈，替她拂去满身疲倦与伤痕。

　　神剑警惕地护在少女身侧。

　　书灵见状大惊。

　　不是，这剑怎么进来的！？

　　合着祸主的心境是个马蜂窝，谁都能进来掺和一脚是吧！

　　元窈望了望游吟，亦是惊诧。

　　少城主沉下神色，握紧武器再次攻来。

　　“够了。”
　　可他又顿住脚步。

　　一瞬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游吟破空、元窈反击，还有念安夺回掌控权。

　　【灵主！切莫心软！不杀后患无穷啊！】

　　“我说够了。”

　　书灵愤愤咬牙，正欲故技重施。突然，它敏锐察觉到城外那处虚无之域里，一股浩然灵气正包裹着什么东西，疾速向祸境之外拉扯而去！

　　是江问霁的气息，他这是要把什么东西...捞出去？

　　书灵望了望不远处那柄隶属剑尊的本命剑和那握着剑神情坚毅的少女。

　　局势不妙，灵主还反水。趁着元窈的系统初来乍到，没那么全知，还是先撤为上。

　　【灵主，祸境要开了。】

　　念安闻言神色一顿。

　　【别犹豫了，江问霁的剑都来了，要是下一秒他也蹦出来和元窈联手，想走都来不及了！这祸境是元窈自己进来的，她自然有办法出去的，您先顾好自己吧！】

　　念安眸色渐深，终于，他扔下剑，最后望了一眼元窈，转身离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元窈急急叫住他。

　　岁昌年九月二十六日，诞辰。

　　余晖尽洒，幻化成短短的柔金坠在她的眼尾。

　　她的双眸圆润、清澈。

　　这个当年不曾出现在深巷的小姑娘，正站在污浊血泊之上。
　　她弯了弯眉眼，望着他道：“为什么走，你还没有看生辰礼呢。”

　　她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白碟，毫不介怀地向他招招手，好像在轻柔地安抚一只正欲仓惶脱逃的小兽。

　　这一刻，崔鸣尘想。

　　无论她的本意是不是要救赎他这个极不称职的坏蛋前师尊。

　　她都永远，是他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