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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番外一 ...
我叫原刓,是月殿的第四任神明。
我一诞生就是七八岁孩童的模样,因为天道希望我一出生就能迅速派上用场。
月殿中常年寂静,除了殿宇就是呼啸的风,没有一个活物。
我不被允许出门,不被允许做除了正事以外的所有事情。
除了天道,没有人和我讲话。
彼时我矮矮小小,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书格上高高的抽屉。
宿樾殿内大大小小的抽屉里有上万颗留影珠,这些银白色的珠子里是各类需要我自学的术法。
天道没功夫教我术法,也没给我留下哪怕一个还活着的前辈。
它只是喋喋不休地催我学快点,然后语重心长地向我灌输真理。
它告诉我,为众生死而后已是我至高无上的光荣,是我身为月神一生的主旋律,是我从此以后当夜以继日追逐的终极目标。
我第一次听说时还十分年幼,而年幼的孩子总是下意识离经叛道。
我认真聆听完天道的言语,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用请教的语气,眸光诚恳地提出了三点疑问:
“众生是什么?”
“你凭什么制定我一生的主旋律?”
“死而后已如此光荣,你也和我一起去死么?”
漆黑的夜色中,我求知若渴地竖起耳朵,期待得到那可解开我一生困惑的答案。
【你、你、你!】
可天道“你”了三声后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
它一改先前庄严的语调,恨铁不成钢地抓起一把留影珠啪啪啪甩在我身上。
它说没想到我竟是个异端。
它说从来没有神明问这种坏问题,就我问。别人都不反抗,就我反抗,我根本不配成为月殿的第四位神明。
它说前几位月神殉世时大义凛然,为了黎民苍生没有丝毫犹豫。而我竟敢暗存苟且偷生的妄想,没有一丝一毫像他们,更不配和他们相提并论。
它释放出泼天威压,重重砸在我的脊梁。
我被砸得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浑身剧痛。
视线中,我长长的银发垂在地上,与满地散落的留影珠融成一体。
奇怪。
怎么我一出生就好像欠了谁的,被压得喘不过气,拥有了这万年愁绪般的白发。
我垂眸压下疑问,跪在地上捡起那一枚枚冰凉的留影珠。
空荡荡的宿樾殿内,天道还在不停地训斥着我。
它好生气,它说搞不懂那般纯净的清正之气为何会孕育出我这般无耻的坏孩子。
它说早知道就阻挠我降生,重挑吉日造个心怀苍生的好神明。
我只是问了三句话。
三句话,染就一身的骂名。
-
初入月殿的那几年,天道对我分外警惕,天天各种敲打,生怕我偷懒懈怠后撒手不干了,没人去挑这拯救众生的高尚重担。
其实它多虑了。
我只是有些疑惑而已,并没有想要跑。
因为我见到了众生。
傍晚昏黄。我的指腹轻划过一本本文书上的字字句句。我闭上眼,万千画面侵入识海,一声声悲恸的嘶吼响彻耳畔,我感受到众生那不尽纠缠的爱与恨,和在苦海中徒劳挣扎时溢散而出的崩溃与绝望。
我到底还是不忍心。
将望剑一声长鸣后化作墨笔,随着我执笔落字于文书,笔锋裹着寿元力透纸背,一笔一划削在祸植的根茎,竭力协助祸主尽快脱离苦海。
几百年间,我夜以继日地修习术法、处理文书,没有一丝懈怠。
等我再一次迈出大殿路过一汪盈盈晃动的湖面时,视线不经意间一扫,发现自己已长成了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
也是那一天,我在藏着上万枚留影珠的书格角落里发现了三枚染着血的留影珠。
这三枚珠子很是刺眼,刺眼到我可以肯定它们原先并不在这里。
我没有伸手触碰它们。
可珠子内耀光一晃,三束画面刹时侵入我的识海——
浓郁血腥之气扑鼻而来,遮目的瘴气中,一枚华光神剑疾驰着擦过我的眼前,毫不留情地贯穿了第一位神明的胸膛。利器刺入骨肉的钝声剐蹭着我的耳膜,我睁大双眼望着那位素未谋面的神明缓缓倒下的染血身影,胸腔处也同样传来被冷剑贯穿的剧烈痛楚。
我的冷汗一滴滴砸下。
余光中又有两道铁链从天际甩出,向着第二位神明强势攻去。铁链一举贯穿她的肩胛骨后将其牢牢掉在半空。几乎同时,第三位神明竭力诱敌入阵后重伤倒地,业火以神明为阵眼熊熊燃起,一举吞噬尽方圆万丈内的所有敌军......
殿内死寂一片,我瞳孔颤抖着跌倒在地,肩胛骨传来剧痛,浑身皆是蚀骨的灼烧之感。
我握紧拳,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一剑穿心,以身祭阵,烈火焚身。
这三枚染着血的珠子中,是月殿前三位月神临终时的惨烈景象。
亦是天道精心为我准备的成人礼。
它在告诉我——
【原刓。】
【从此刻起,请随时准备追随前辈的步伐,慷慨为众生献上生命。】
-
天道离开后,我紧握着染血的珠子,静静倚靠在书格旁。
我喉间发涩,只觉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像牵起心中某处伤口般,隐隐抽痛。
识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三位前辈殉世时义无反顾的身影。
或许。
或许天道说得对,我也该...
掌心冰凉的留影珠突然发烫。
我的意识开始混乱,我痛苦地捂住脑袋,脑海中三道染血身影不住交错重现。
可与先前不同的是,在火海吞噬神明的瞬间,利刃刺穿胸膛的刹那,铁索贯穿血肉的当下,三位垂死神明不约而同地掀起银眸,跨过漫长岁月的阻隔,遥遥向我回望而来。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
坚定,柔韧,无私,温和,还有一抹......
怜悯。
神爱众生。
透过月神世代相传的先知银眸,三位前辈在临死的那一刻预见了后继者的悲剧。
银眸中华光流转,含着歉意与怜悯向我望来。
我忍着泪撇过头,死死咬紧唇角。
我不知道原来在前辈们眼中,我竟也算众生的一员。
在我想要重蹈覆辙时,他们打断了我。
只愿后继者们在为众生鞠躬尽瘁之时,也能悲悯地为自己追寻出一条生路。
空荡荡的宿樾殿内,我睁开了眼。
余光之中染血的珠子轻轻晃动着,附于其上的三道微弱神识散出薄光,逐渐暗淡。
薄光倒映在我湿润的双眸。
就在薄光消散的那一刻,一束柔光透过窗格倾洒入冰冷的大殿之内,接过命定的希望般重新照亮我的瞳孔,接住了我摇摇欲坠的泪。
我愣怔一息,随后迅速起身踏出殿门。
我抬起头,只见殿后漆黑一片的远山之巅处,晚云收尽,漫天清气正在汇聚,一轮崭新的圆月携疗光缓缓诞生。
它承接着月神世代的悲痛与意志降临,光辉横扫一切暗淡,清亮又平和。
我望着它,忘记了呼吸。
突然,就在新月即将成形之时一抹污浊攀上了清气。新月受阻跌坠下来,消失了踪影。
我心尖一紧,立刻朝着它掉落的方向赶去,我一刻也不敢停歇,胸膛因急促而剧烈地起伏,前方一个廊道拐角——
“嘭!”
只听一声闷响,我猝不及防被撞得跌坐在地上。
一轮璀璨的鹅黄小圆月撞进了我怀里。
我们跌在尘埃里,静静地相望着。
是夜,晚风温柔。
在被孤身囚于月殿的第四百八十二年,我迎来了我的生路。
-
这只新生的小圆月先天不足,整日迷迷登登的。
它只有两个手掌大,不化形,也不讲话。
可当我触碰它时,它会亲昵地发出一圈又一圈温暖的光芒。
我不由地担心,抓住天道使劲追问原因和治疗办法。
【祸植猖獗,此界清气已经出现了被污染的迹象,这才紧急提前凝出下一位月神。】
【没办法治,只能靠它自己缓过来。】
我听后沉默许久。小圆月悬在我身边,飞过来蹭了蹭我的脸颊。
它出乎意料地亲近我。
我叹息一声,引着它往离宿樾殿最近的吟光殿去。
我将它安置在殿内床榻上,唤出疗愈神力小心仔细地裹住它,再用软和的小棉被给它圈了个小窝。
做完这一切,我拍拍它,柔下声线道:“别担心,我们慢慢养,会好起来的。”
说完,我起身准备离开,又忍不住回头嘱咐道:“你待在这里睡觉。我先回去处理文书,就在隔壁,过会儿再来看你好么?”
小圆月一听,很不情愿地在窝里扭了扭身子。
我有些惊讶,“不好么?”
小圆月上下点了点身子。
对,不好!
“既然点头,那就是好的意思了。”我压下笑意故意曲解它,掖了掖它的小棉被,转身往殿外走去。
没走几步,我回到床边将它连窝一起抱去了宿樾殿。
-
我将亮堂堂的小圆月抱回去搁在我的书案上。
起初的岁月里,它很少清醒,总是陷入沉睡。
可它一直明明亮亮。
我在处理文书的间隙抬起头。每一次抬头,都好似在暗无天日的死牢里,望见了一盏永恒不灭的引路之灯。
渐渐地,我习惯了它的存在,依赖它的存在。
神级疗术最初的形态为净光,疗光凝为幽蓝疗泉,而千万吨疗泉,方可升华为一缕雾气。
我将那缕具有疗愈神效的雾气悄悄塞进了棉花里。
小圆月盖着棉被沉睡着。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小圆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它活泼又可爱,常常在宿樾殿里飞来飞去,撞撞书格,玩玩抽屉,躺在一堆留影珠里滚来滚去,再跑去殿外的湖泊前瞧水、后山看草...最后玩累了,它就飞回家撞进我的怀里窝好,安静陪伴我处理文书。
柔和的光芒映在我的侧脸,衬亮我掩不住弯弯的眉眼。
我知道它缓过来了。
真好。
宿樾殿再也不空荡荡了。
我搂紧它,沉浸在这样的温馨中,一刻也不想分离。
直到那一天。
后山地形开阔,是个适合进行大规模演练的好地方。那日我一袭紫袍金冠,正立于后山与天道商讨对付祸植的新招数。
忽然,一道稚气软糯的呼唤声传来。
“哥哥。”
我愣怔一息后猝然回过身。
月光莹莹,我的小圆月悬在夜幕下,周身开始散发出缕缕纯净的神力。
她可以使用神力,也可以说话了。
我的眸子染上欣喜,正欲上前,天道的一个字却将我牢牢摁在原地。
【哦?】
天道说着,语气亦是欣喜。
那种欣喜,就像娴熟的猎手盯住了懵懂但鲜美的猎物。
就像发现一个本以为没用的破损工具,突然可以派上大用场。
一瞬间,我浑身冰凉,连血液都凝固。
【看来不久之后的围剿计划,她也可以...】
“不可以。”我打断了天道,用神力护住小圆月,立刻牵着她往回走。
我牵着她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可即使这样,我也始终无法牵着她跨出那扇巍峨的宫门,逃出这座吃人的牢笼。
我只能将她带回宿樾殿。
她刚可以说话,整只月都很兴奋,围着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哥哥,哥哥。”
“哇,哥哥的银发好香香呀。”
“哥哥今天我们批哪几本公文呀?”
“哥哥方才天道说的围剿是什么,哥哥也会去么?我去么?我们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静静聆听着她语气中浓浓的孺慕和依赖,本该雀跃的心寸寸下沉,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我不该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平静,就让她从诞生起习惯了我的存在,把我当成亲人。
我随时会死的。
也许就死在不日后的围剿行动之中。
“你还太小了,围剿的事情交给我就好。”我蹲下身子认真地对她说,“我也不是你的哥哥。”
她望着我愣怔一息,疑惑追问道:“那你是我的什么?”
“什么也不是。”我摇了摇头,告诉她往后直接叫我的大名就好。
我开始疏远她。
我告诉她:会说话的小月亮都是自己一个人睡觉的。我打包了一把留影珠塞进她的被子里,让她带去隔壁吟光殿自己对照着慢慢学。我把她推到门口,急急催促她离开我。
她用神力扒住门框,转过身语气委屈地问:“为什么哥哥不喜欢我了?”
这一刻,我听着她无助迷茫的嗓音,只觉得自己该死。
等我再想说些什么时,小圆月已经呜呜呜地乖乖拖着被子走了。
三日后,按原计划,我和主刑之神即将前往冥府围剿祸植。
临行前,她从吟光殿中追出来,像初次见面时那样一头撞进我的胸膛,语气闷闷地说道:“哥哥要记得平安回来哦。”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
我很后悔离开前,没有和她好好儿说说话。
当我满身血气地回到月殿,迈入吟光殿中想要见到我心心念念的小圆月时,却发现她跌倒在散落一地的冰凉留影珠之中。
她周身的光芒微弱到几乎暗淡,再次陷入了昏睡。
我踉踉跄跄奔上前,搂起她跑回宿樾殿,日夜不停地输送神力,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期间天道来看过一次,它叹着气,对于工具的再度破损分外惋惜,随后郑重地警告我不要因此耽搁了正事,以免影响了众生的安乐。
我将指尖攥得发白。
在这彻骨幽寒的囚牢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觊觎和利用。
我望着她愈渐暗淡的光泽,更觉心疼。
我无视了天道的警告,不遗余力地输送着疗愈神力。渐渐地,我那本就因围剿而枯竭的神力消耗殆尽,我晕眩着趴倒在书案,意识溃散。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右肩处传来一阵暖意。
温和的疗光顺着暖意蔓延至我的全身。
一道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擦过耳畔。
我动作小心地睁开眼,微微侧过了头——穿着鹅黄裙裙的软糯小姑娘正静静倚在我的右肩沉眠。
她的呼吸轻轻浅浅,起起伏伏。一双浓密纤长的睫毛颤呀颤,白皙完美的小脸蛋透出阵阵樱桃薄红,乌黑柔顺的长发乖巧地垂在身后。
月殿第五位继位神明,原药,就此诞生。
“原、药。”
我轻声念出了她的名字。
月神由清气所化,连血液中都带着悲悯,也终将为这份悲悯付出代价。
我知道她也逃不过。
她还这样小,没有任何依靠,却有漫长孤寂的岁月在等着她。
沉眠间,原药抬起柔软的小手牵住我的衣袖,一声声梦呓道:“哥哥。”
寂然的宿樾殿内,我听着她轻轻浅浅的呼唤声,撇过头,眼底忍不住泛出泪光。
“嗯。”
良久,我轻轻地回应道。
“哥哥在。”
-
我开始效仿三位前辈撰写书籍,将迄今为止有关抑制祸植的经验尽数记录其中,希望等原药继位的那一日,能有点有用的东西留给她。
我和她认真谈论了有关离别的话题。
我在如果注定痛苦地分别,是否该早日保持距离这件事上认真地询问她的想法。
鹅黄的小团子闻言一愣,随后直接上前搂住了我的脖子,摇了摇头。
她说即便我们终将离别,终将痛不欲生。
可那些曾经相伴的珍贵回忆会化作苦涩的良药。
在漫长孤寂的岁月中,我们含泪一口口服下这苦涩的良药,便可在记忆中千万次重逢,在一寸寸亲手触碰对方脸颊的同时,亲手抚平失去的伤痛。
“哥哥,不要疏远我。”
“我们有了互相陪伴的机会,不要错过它。”
原药注视着我,语气坦然又诚恳。
她这样小,却比我勇敢得多。
我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守护的小孩子,却忘了她也是我的继位者,是此界诞生的最后一位神明,注定拥有残酷却又波澜壮阔的一生。
我收起了那上万颗装着术法的冰凉留影珠。
这只小月亮,我要亲自去教去守护,让她真正去过月亮的一生。
当她也在众生之列时——
我愿意燃尽我生命的每一滴血,为刀为盾,去捍卫众生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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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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