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酒菜联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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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各式各样的刑具，没有不堪入目的血污，也没有熊熊燃起只待烙铁熨烫的火盆。
恶鬼也没有被捆住四肢吊起只待鞭打。
映入眼帘的，是一池子幽蓝深邃的泉。
泉水粼粼，被满池子的恶鬼拍打得剧烈波动，依稀闪出几抹璀璨的银丝。
“这是原刓的镇定疗术。”
江问祭迈至岸边，池中灵泉缓缓升腾而起，幻化为水链，束缚住池中那群张牙舞爪的恶鬼。
若灵力磅礴、术法高阶，疗术便可由光化形为泉，便于移动储存。
少年刑神身穿玄黑短袍，抬起暗金的眸对着元窈好奇询问：“你的疗术也可以化泉了是么？”
元窈点点头，正欲回答。
哗啦！
只听身侧泉间一道惊响，一只恶鬼陡然从池中飞窜而起，十指蜷曲绷紧，朝向她的脖颈死死抓来！
电光火石间，又是扑通一声，那只恶鬼被水链一把拽回池中。
那鬼瘴气缠身，面目狰狞，又忽而暴起，十足骇人。
江问祭见她神态自若，略有惊诧。
“好胆识。”他不由夸赞，“不动如山，不愧是隔壁的神。”
元窈腼腆一笑，“也不是，吓蒙了动不了。”
江问祭：......
渐渐地，道道咒骂和嘶吼打断对话，元窈和江问祭齐齐回首往池内望去。
只见暗黑瘴气正不住从几十只恶鬼周身溢出，逐渐染黑池中幽泉，向外不断侵略扩散。
啪！
赤红雷鞭拂过灵泉，卷起大批镇定剂。鞭影骤闪，抽打在一众恶鬼的躯体之上。
刑鞭甩动一次，撕心裂肺的惨叫便暴动一次，恶鬼周身的瘴气便消散一分。
“啊啊啊啊你不得好死！”
“刑神我诅咒你！总有一天，也要你永世堕狱，受抽筋削骨之痛！”
“啊啊啊啊啊！”
少年刑神恍若无闻，刑鞭淬着药再打。
再打一次，瘴气再消散一分。
元窈立于其侧，望着池中满口咒骂的恶鬼，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为什么要费劲帮它们清扫怨念？”
直接捏碎神魂，风一吹魂飞魄散。
神鞭不停，江问祭闻言斟酌几息，声线平稳清晰地答道：
“因为它们不是罪大恶极的鬼。”
被怨念操控的恶鬼们，和身为变异彼岸花的殊晽不同。
和那些虽心有怨念与愤懑，却能在冥府穿过忘川消散记忆，从而褪去满身枷锁进入轮回的往生者也不同。
它们的怨念在一生长年累月的浸透下早已渗入骨髓。
如今躯体虽死，怨念却已融入魂魄，难以剥离。
它们被卡在天地之间，既不能回首见光于人世，也无法前进重生于轮回。
既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只能尖叫着暗无天日地游荡飘零。
同时，遏制不住怨念便会被怨念控制，无意识地向外发泄。
有的更是不幸伤了人，如此一来，身上背的便不止有瘴，还沾染了孽。
“忘川水一灌，它们早已记不清身前之事了。”江问祭停顿一瞬，叹息着，“但它们记得那种怨恨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它们连死后也痛苦万分，没有一刻安宁。
最深刻的痛苦，当需要最猛烈的剥离。
刑鞭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努力削在恶鬼的怨气与魂魄之间。
鞭起只为了鞭正。
不为处罚或毁灭。
“若是直接碾碎它们的神魂，那它们只会产生更大的怨念，化作浊气弥散在天地间，最终汇聚彼岸，滋养下一朵洁白的、有待染血的彼岸变异之花。恶果轮回，带来新的浩劫。”
浩劫至，遍野哀嚎，人间炼狱。
元窈闻言心情沉重，走近池边注视着满池狰狞的魂魄。
耳边，咒骂与嘶吼不断。
一门之隔的刑室外，更有满牢扣押的千万只恶鬼，没日没夜地诅咒着。
“江问祭，”元窈侧过头，神色严肃，“神明得世人供奉信仰而集愿力。愿力化形亦可反哺、护佑神灵。”
这本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但愿力，可以祝神好，也可以咒神灭。
怨力非凡强大，若是集怨于一身，怨力作愿，也可能成真。
“它们诅咒你不得好死，抽筋拔骨。”
“怨力化愿，将来的某一日，会害死你。”
江问祭顿住雷鞭。
满室瘴气浓郁，化作狰狞的尖指伸向少年的长腿、腰腹、胸膛，又奋力上攀似要勒住他的脖颈、蒙住他暗金的双眸。
良久，久到元窈以为不会有回应之时，刑鞭陡然再次镀上一层滋呀乱响的雷电。
鞭身跳跃的明黄光亮映照在江问祭棱角分明的侧脸，驱散阴霾。
少年垂眸一笑，摇摇头，“那也无法，总要有人上的。”
“我超我的度，他骂他的怨。”
他的眸光平和又清亮。
“主刑之神，既在位，当执鞭。义不容辞。”
“若因果无眼，无错而夺我性命，那这因果世间，不待也罢。”
“若因果有眼留我一线生机......”
刑神之鞭一瞬甩下，浩然清正之气倾涌而出，将那瘴气再度削去一寸。
江问祭立于一片怨瘴中，于饿狼环伺中踏出一条明净甬道。
“那便用那苦涩腐烂的陈果，滋养我崭新的因，重结我沁脾清香的果。”
何必为难自己，分清这乱麻般的世间牵扯。
身可入局，心不可。
刑神之位，果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灵池畔，元窈不由叹息。
她正欲开口敬佩，下一秒，却见眼前的少年嘴一瘪，嘀嘀咕咕自言自语道：
“反正我不要好生气好生气，然后死了也变成怨鬼被抓起来挨鞭子和它们一起被关在池子里斗殴互掐。”
“我死了，我就没心没肺地麻溜投胎去。”
池中一时没人维持秩序，恶鬼立马打了起来，果然开始互掐。
元窈：......
窄腰劲腿的绝美少年嘀咕完，朝着这位新来的邻家妹妹洒脱一笑，“我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他说着，抬起鞭柄指了指池中呜呜哇哇的恶鬼们，“你看，他们也不是单纯地恨我。”
元窈闻言大惊，跳起来后退半步，“不是吧，我才来一会儿，也开始恨我啦！？”
“不是不是！”
江问祭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否认，示意元窈凑近些瞧池中的恶鬼们。
元窈半信半疑眯起眼，又一道雷鞭顺势落下，她盯着池中恶鬼，忽而瞳孔一颤。
只见满池子狰狞恶鬼们尖叫着后退身躯躲避刑鞭。
同时，它们又奋力伸长脖子梗着头颅前探，眸露祈求和期待。
“抖——”
元窈刚吐出一个字，江问祭扔掉雷鞭身形一闪，当即捂住了她的嘴巴。
“你别说话了，我害怕。”
元窈：......
她拍拍少年的手掌，少年顿时松开她，两个人面面相觑，空气一息凝滞。
少顷，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再看看。”
“你再看看。”
行。
两人默默蹲回了池边。
元窈细细打量，发现恶鬼们的行为确实十分矛盾——它们一边因害怕疼痛而逃避神鞭、释放怨恨，一边又对受鞭后伤口处弥散的清正之气虔诚渴求。
它们的意识隔三五秒清醒一会儿，却又迅速被万千的恨怨裹挟，只能通过向外咒骂寻求发泄。躯体不诚实，意识间歇诚实。
恶鬼控制不住自己。
但恶鬼也想解脱。
“中场休息。”江问祭朝恶鬼们打了声招呼，“我歇会儿，你们也过会儿再骂。”
非常好，总算可以不挨打了。
恶鬼们满意极了，松松筋骨，骂得更大声了！
元窈摸摸耳朵，她刚刚是不是听到恶鬼骂了一声——
“休息！你小子竟然敢休息！生产队的驴这会儿都没有休息！”
元窈：......好吧没听错。
多么恶劣的工作环境啊。
难怪哥哥说隔壁邻居是个大冤种。
“或许，”元窈心有不忍，拽拽江问祭的袖口，“你愿意加入我们的韭菜联盟么？
啥。
酒菜联盟？
“我不会喝酒。”江问祭遗憾地摇摇头，随即又认可地点点头，“但我可以吃菜。”
元窈：？
吃什么菜，韭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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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休息，两只小神明蹲在幽蓝的灵池旁注视着满池子的恶鬼。
“这人事纠葛呀，最是复杂了。”少年刑神望向那泼天浓郁的瘴气，“再加上一抹至死都未得解脱的哀伤，将怨念更加推上新的巅峰。”
爱恨纠葛，恩怨交织，利欲胶粘，皆是千纠万缠。
就连此刻的自己和当初的自己之间，也会互相亏欠不清。
棘手得很。
“这个，那个，”江问祭扬起鞭柄点点近处的两只恶鬼，又眺望后方，指了指远处那只正扒着池子猛啃的恶鬼，“还有那个。”
少年叹息一声。
“这几个生前也算功德圆满，却硬是因着一些破事儿想不开，死后没能入得了轮回之道，飘零在世间时更是无意识地伤了人。”
“如今功德与罪孽交缠......”
江问祭揉揉太阳穴。
罪大恶极之徒处罚起来反倒利索，用不着动用刑神。
善恶参半，才是难办。
“善恶参半...”
元窈望着啃池子的恶鬼，许久，道：“那便善恶各论，将功德与罪孽一件一件细细考究分开，各作奖惩。”
江问祭闻言一顿，眉眼微弯，“感觉你也挺适合执掌刑鞭的。”
“比你还适合么？”元窈扭头笑问。
少年勾唇，半开玩笑地回答：“那倒没有。我可厉害了。”
笑着笑着，四周寂静下来。
江问霁忽而侧头唤她，“杳杳。”
他的语气温柔认真，“善恶参半各作奖惩，若是恩怨参半，又当如何？”
元窈注视着满池恶鬼，下意识回道：“那便也——”
无边祸境中，祸主一激灵，陡然顿住嗓音。
你若是恨他，你开心么。
不。
若是不恨呢？
也不。
那便试试恨、又不恨。
恨意来时不压制。
恨潮退时不去追。
没人规定你只能选择一种感情。
千万如丝的思绪，不必粗暴拎成一股绳索。
鞭起只为鞭正。
恩怨参半。
那便也，恩怨各论。
漫天卷动的地砖尘土刹时砸落在地，巨响阵阵。
元窈跌倒在地，指节一动，于飞扬的尘土中缓缓睁开了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