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添添旧时雨》鲁比禾

1、梅子酸味 “多想想我

　　要下雨了，成片的黑云一股脑地全压了过来。“该走了。”方卓心里这样想着，但并没有起身的欲望。

　　出了车祸后，本来以为会上演狗血玛丽苏般的剧情，什么豪门利益分家啊，什么帅气男友等她苏醒承诺结婚啊之类的。事实却是，方卓的爸妈哭红了眼看着她。

　　嗯，她确实是失忆了，然而她人际关系太简单。两个小时，自称是她至交的女孩董琳琳就把她的一切事情全说出来了。从失忆到恢复记忆，三个小时。看来电视什么的果然不能信啊。

　　在医院躺了两三个月后，方卓健健康康地出院了，好像她出的不是车祸，而是小感冒吊了个水。但她心里总觉得缺了块儿什么东西。脑子中总浮现着几个模糊的画面——却凑不成一堆。问了董琳琳，只说可能是梦吧。但脑中那副画面却清晰地吓人：粉色嵌着金边儿的云，衬着蓝蓝的水面，也许有风吧，记不满了，但有几只黑色的一排飞过的鸟。

　　“湖山公园吧。”董琳琳得出结论，“就那儿有水有鸟还有云。”所以方卓来了，不管是梦 还是现实，她都想每个后续。

　　其实还有一件事，就是，方卓是真的忘了她为什么去了杏林路，为什么出了出锅。警方来找过她,说车祸现场只有一辆白色轿车,查证后是她自己的车,监控显示是早上6:00的时候经过杏林路十字口时突然改道，对面的车辆及时闪避，但方卓的车就这样冲出了护栏，朝树上撞去。

　　她并没有醉酒的习惯,早上六点,也排除了看错路障的情况,甚至方卓履历清白也没什么报复社会的可能。这就奇了。

　　在警方第n次得到“我真记不得”的回答后，也只能暂时将案子搁至。方卓巴巴地看着董琳琳，也只换来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小祖宗，你平时去哪儿可从来不报备，我怎么知道你为啥去杏林路。”

　　即使是再去几次杏林路，再如董琳琳说的那样给自己买一个喜欢吃的蛋糕后预定隔天的午餐盒饭，没用的，无论怎么重演过去的习惯或当天的情景，那段记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踪迹也没留下。

　　“也许真的没什么原因，只是突然起意呢。”方卓这样想着。

　　她是一名小学语文教师，虽然一个月工资不是特别高，但至少是个铁饭碗。调整好自己状态后，方卓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今天我们要上的课是《五星红旗升起来的地方》，大家自行阅读课文，不认识的字查查字典，有其他问题就举手问我。”

　　“老师，我奶奶住在大山里，那里也会有红旗吗？”一个男孩课后来办公室问她。
　　“只要有国人的地方就会有五星红旗呀。”方卓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说出口后又有一种别扭的感觉。

　　就像是，随便找了家餐馆吃饭，结果回到了家后发现忘付钱了，但又不记得是哪家餐馆。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了放学后。

　　“我总觉得我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方卓回家后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肯定对我来说是有很大意义的，可我就是想不起来。”

　　董琳琳泡了一杯咖啡坐在方卓旁边。“你肯定是小题大作了。你今天突然想到的句子说不定是哪本小说，或者电视剧里的。而且，如果真的很重要的话怎么可能就你一个人知道？”方卓点了点头，回了房间。

　　“杏林路……”方卓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三个字，直至入睡。

　　在梦里，她看到了穿着黑色大衣的女生，那女生的眉眼都与她十分相似，却多了一份青涩与稚气。她手里捧着一大盒梅子，正看着黑色的鸟成群结队地飞过水面。

　　她猛地睁开了眼。“方卓，你可真该死啊。”她狠狠地咒骂自己，从衣柜里掏出一件姜黄色的风衣，用手抓了把头发，便准备出门。

　　正在做早饭的董琳琳看见方卓火急火燎地，一头雾水。
　　“你去哪儿？”
　　“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撒下这句话后，她便没了人影。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去杏林路的那个果子铺。对，就是那个王姐果子铺。”

　　杏林路，她怎么能够忘记呢。

　　杏林路的王姐果子铺是这块儿的老字号了，她家的梅子最好吃了，虽然方卓没吃过。

　　“王姐，一盒情人梅。”
　　“好嘞，姑娘你拿好。”

　　从杏林路过去，走出南门口，就是墓园了。

　　方卓站在那块墓碑前，墓碑上照片里的人正笑得灿烂。

　　“我想去支教，方卓。”穿着姜黄色衬衫的丁迟替方卓抱着下堂课的书。
　　“支教很累的，而且……环境条件都不好。”
　　“可是你不去，我不去，大家都不去，那谁去呢？山里的孩子永远走不出大山。”丁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方卓噎住了，道理她都懂，但就是不想让丁迟去受苦。

　　“你看，山里还是城里，升旗都是红旗，唱歌都是国歌，他们所受的教育也该一样。而且，教书育人，这不正是我们读师范的初衷吗？方卓，这样，以后每年你过生日我都回来看你，好不好？”

　　毕业后丁迟就走了。他说：“如果遇到了比我好的人，你告诉我一声，就走吧。方卓，我不敢耽误你。”

　　异地恋确实难，又都是教师，见面机会也少。但还是走过来了。

　　丁迟告诉她，那儿的人很热情，·经常给他送自家种的菜或水果。他很喜欢学生们相处。方卓就告诉他城里学习压力很大，每天都忙着刷题和讲知识点，学月考接连串，而且很多学生下课后还会有补习班。

　　在忙碌的岁月，方卓的生日到了。那天，她把自己打扮的格外漂亮，也幸好她的生日是国庆后一天，才不至于被工作给耽搁。

　　这一年里，丁迟瘦了很多，甚至还黑了点儿，但也因此显得更俊朗，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丝成热 。在说天谈地中，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杏林路。

　　“你等我一会儿。”丁迟转身去果子铺买了盒情人梅。
　　“可念死我了，天天想这一口梅子。”说完便往嘴里塞了两个。

　　“想梅子不想我。”方卓打趣说。

　　“都想都想。你也吃一个。” 丁迟把盒子向方卓递去。

　　“不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吃梅子。酸死了。”方卓转到丁迟的另一边去。

　　丁迟又往嘴里塞了二个，“但是王姐的梅子真的和别家的不一样，可甜了我给你说。”
　　“不吃。”

　　“行吧行吧，那我把好东西留给我自己。”丁迟笑着把拉着方卓。

　　那天的记忆同电影一般在脑中循环上演。

　　“那我走了。”丁迟拍了拍行李箱。
　　“你不再带点东西？”方卓把手上的几盒情人梅递给他，“喜欢吃就多带点，别一天念着破梅子，要多想我。你要是想，把我带走也行。”

　　丁迟笑着接过了梅子。“那不行，女孩子支教太危险了，即使是有我在也不行。况且，你何必跟着我吃苦。”
　　他抱住了方卓，在她额上留下一个吻。仿佛把所有的不舍与留恋，悉数注入了这个吻里。

　　“路上注意安全。”方卓忍着泪道别，“下飞机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报平安。”

　　“知道了，管事婆。”

　　这句每次分别都会讲的话，却成了永别的划分。

　　方卓等了四个小时也没等到丁迟的电话,她先是想,会不会中途转机误了时，可四个小时过去了，她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对不起，您拔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拔……”当方卓想查询航班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记航班号。

　　方卓呆坐在地上，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直到坠机新闻的出现，她仍感觉太梦幻了。
　　意外常常只在小说和电视剧里出现，于是在身边真实上演的时候，才是最难以置信。

　　她只希望，在受难者的名单里不要有丁迟两个字。
　　　搜救排查工作还在进行看，方卓，一夜未眠。

　　其实有些答案早就算出来了，只是写的人不愿承认，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计算过程，妄想摧翻先前的存在。

　　所以在出席丁迟葬礼的时候，她都处于一种失魂状态。

　　回忆走到尽头，方卓蹲在丁迟墓前，第一次打开了盒子，吃了一颗情人梅。

　　“你骗人，明明一点不甜。”酸得发苦。

　　回家后面对董林琳的质问，方卓只好一五一十地交待了整件事。

　　“你当时只说你们分手了，你可没说他去世了。”那段时间，方卓和中蛊一样，天天吃梅子。该上课上课，该下课下课，别人叫她也要好几声才答应。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什么活动。问也只说是失恋了。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认为是被渣了。绝口不提丁迟两个字。

　　“所以”，董琳琳问她，“你那天为什么突然改道？”

　　方卓看着空了的果干盒发怔。
　　“那天我忘了去买梅子了。”
　　“他吃不到就又要想念那口梅子，我希望他多想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