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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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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东京的时候天蒙蒙亮,藤井桃睡了一路,在路中颠簸时醒了过来,半梦半醒地转过脸望向车窗外,乌漆漆的房屋轮廓渐渐显现出淡灰色的面孔,远处升了一线金,天空是一片远阔的苍青色。出发时还在打闹的几个人这时候都睡得很沉,车内只剩下行驶时缓慢而低沉的发动机转动的声响,还有空调的呼呼风声。她坐直伸长了脖子打量四周一圈,转个身,惊醒了身边歪着头睡觉的泽村大地。
他身体紧张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做噩梦了吗?”她递了瓶水过去,给他拍了拍胸口。
“没有,”他放开她的手,捏了捏眉心,又灌了一大口水后才缓过来,“大概是在车上睡得不太好。”
“太阳升起来了哦。”
“啊——”他声音慢吞吞地拖着,脑袋跟着转过去看向窗外,“风景真不错。”
“等你集训结束,我们就去新宿玩怎么样。”
“好。”
藤井桃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说:“然后还可以去井之头公园约会,我还想去神保町,那边的书店很多,还有谷中银座商店街,吉祥寺,吉祥寺有一家很好吃很好吃的西点店——”怕吵醒别人,她靠在他身边用气声说话。
他脑袋发沉,声音也很闷,还有点麻木,大概是没有完全睡醒,一问一答都是跟着她来的,不像是平时那样拿出一副监护人的态度。直愣愣地回答问题的时候还有点可爱,一直点头,感觉这时候就算是问他什么都会回答,“嗯,可以。”
她歪着脑袋看他,伸手摸了两下他头上翘起来的短发,有点点想亲他,但是在车上这么做可能会让本来就在恋爱方面不怎么大方的泽村大地跳脚,“今天一到就要过去训练,会不会很累?”
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又像是要睡过去,“感觉——应该还好。”
“我晚上可以给你发短信吗?我一个人在酒店里好无聊。”
司机这时突然一个刹车,睡醒的脑袋这会儿终于算是彻底醒了过来,被毛茸茸的呼吸扫过脖子,他扭过脸和她视线相对。有点太近了,泛红的面颊上细弱的闪着淡淡的金色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车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车子拐个弯后,跟他直直地打了个照面,眼睛被这么晃了一下,有点睁不开。
“要是大地不回你短信,可以跟我聊天啊,桃子。”没等泽村大地回过神,坐前排的菅原孝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站起来把脑袋伸到后排,大声说。
“可以打电话吗?”藤井桃一下子就忘了泽村大地,“要是可以在电话里K歌就更好了。”
“你明天一早起来要去T大,打电话打到半夜是打算直接睡过头吗?”清醒后的泽村大地毫不客气地驳回了她的请求,还是变回监护人了,她叹气,又不可爱了。顺手还把冒头的菅原孝支也摁了下去,“你也是,好好训练,要是被我抓到你在被子里煲电话粥,你就完蛋了。”
“好严格哦,大地。”
“就是就是,好严格哦,大地。”菅原孝支在凳子后面学着藤井桃的语气喊,不知道是谁在装睡,没忍住笑了出来。藤井桃不客气地拿着喝光的水瓶朝菅原孝支的脑袋砸了过去。
她站起身警告菅原孝支,“不准学我说话。”结果发现车子里的人都睡醒了,武田一铁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东张西望,嘴里呢喃着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藤井桃立刻缩了回去,前排的椅子缝隙里,菅原孝支对着她做鬼脸。
“幼稚鬼。”她又要伸手去打他。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泽村大地伸手过来一把摁住了她。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哼。”这回轮到她学他说话。
“快到了,桃子,要打的话下车再打,”他压着她坐回去,指着车外的路牌说,“车在行驶中,随便起身不安全。”
菅原孝支在前面叽叽喳喳,“这是重点吗,大地,会不会太偏心了啊。”
泽村大地心平气和地静了他的音,“闭嘴。”
到地方的时候藤井桃倒是忘了找菅原孝支算帐,她远远看见了熟人,东京的音驹,他们在目的地等着,一群人穿着显眼的红色制服朝他们挥手。她把泽村大地丢到一边,拿上包,大喊着,“研磨!好久不见!”动作迅速地跳下了车,然后给了原本省力站在原地打招呼的孤爪研磨一个大大的拥抱,力气可能有点太大,孤爪研磨看起来快窒息了。
“蛮有女人缘的嘛,研磨。”黑尾铁朗在旁边大笑。
“注意形象,桃子。”泽村大地下车后,随手把人从孤爪研磨身上抓下来。
“干什么,我还没给研磨看我的成果呢。”藤井桃在一边不满地扭头。
孤爪研磨有张半睡不醒的脸,不过听得很认真,“是拿奖了吗?”
“嘿嘿,还是优秀赏哦,”藤井桃笑嘻嘻地从背包里掏出证书,写着宫城县食文化作文赏几个大字,“之前研磨你推荐的每日新闻作文比赛是入选,没好意思单独拿出来跟你说。”
“一样很了不起,恭喜你。”
“叙旧的话可以在电话里说,别耽误时间,桃子。”泽村大地打断他们,拉着藤井桃就要往另外一边走。
“喂,要走去哪里啊,方向是在这边。”黑尾铁朗在身后招手。
泽村大地没解释,藤井桃则是被他拽着来不及说话,只好朝他们摆摆手,孤爪研磨平静地挥手,对黑尾说:“桃子估计是要去另外的地方住,T大开放日有发邀请函给她吧。”
“噢,你知道得好清楚。”隔壁田中龙之介有点意外。
孤爪研磨挠了挠脸,“啊……普普通通吧。”
黑尾铁朗拖长了声音,在旁边追问,“什么啊,还以为要一起集训,上次没来的时候还觉得很可惜,”他摸着下巴打量两个人走远的身影,感慨道,“这家伙真好命,还以为就他那个脑子这辈子都转不过来弯呢。”
“羡慕的话你也可以去找个女朋友啊,是找不到吗?”孤爪研磨面无表情地路过吐槽。
黑尾铁朗:?
在崎玉搭上JR线,泽村大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车途径的车站,拉着藤井桃坐下,“记得身体如果不舒服的时候就要按这个,我会过来找你,”他一早把藤井桃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改成了自己,只是不太放心,忍不住又叮嘱一次,“一点点不舒服都要告诉我。”
藤井桃抱着背包捧着脸对他说:“大地的语气好像爸爸噢。”
“我要是爸爸,我会直接扣掉你一半的出行资金。”
“以后会被说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就是你噢。”
“你已经说过了。”
藤井桃:?
电车驶过浦和一带,视野依旧开阔,远远看过去,低矮的房屋接着空地和菜地不怎么整齐地铺在那儿,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青绿色,浅褐色。藤井桃将脸凑近了窗户,望着空旷的天空发呆,“大地,我以后要来这里上学哦。”
“为什么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东京的大学是好学校啊。”
“不知道,感觉有点怪怪的,明明刚拿到推荐的时候还很兴奋,面试也准备了很久,”她转过脸看他,神情有种说不上来的迷茫,“我一点也不讨厌学校,甚至从入学开始就想过要来这里,但是真的坐上车之后,又有点点不舍得,感觉开学的时候我会哭。”
“还以为你会很期待,毕竟是难得的自由。”
“如果没有大地管的话,感觉以后偷吃的乐趣也没有了诶。”
“所以平时管不住嘴还是我的问题吗?”
藤井桃理直气壮地说:“有一半,因为顶风作案的话会更刺激。”
泽村大地:……
“而且一想到要离开大地很久,也没办法高兴和期待啊。”她把手伸进他臂弯里,脑袋靠过去,“虽然从很早的时候就说过这件事,但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是跟大部分的人一样,进到新学校新环境,适应之后发现以前的生活变得很无聊。旧的东西就这么慢慢丢掉,新的东西不断放进来,生活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以后的事情其实没人说得准,要是预料到以后会分手,那现在即使不舍得也就没必要继续。要是预料到以后会在一起,现在即使不情愿也要捏着鼻子忍耐,这样才比较古怪吧。不可以通过看未来的答案来做现在的题,桃子,我们甚至还没到毕业的时候,在怕什么。”
“说得那么乐观,那我以后要分手的话你也会很痛快咯。”
泽村大地摇摇头,笃定地说:“绝对会追到东京让你说清楚分手理由,如果最后发现是劈腿的话我会揍他。”
她笑了,“那可以用这个理由骗你来东京找我吗?”
他面不改色,“那你就完蛋了。”
藤井桃:?
过川口之后人多了起来,电车内逐渐挤满了人,车窗外的平坦土地渐渐稀疏,一直到赤羽,穿着西装的上班族,衣着时髦的年轻人,互相挨着推着彼此的肩膀和手臂,拥挤地塞满了车厢。藤井桃不想抬着头看到陌生人的裤腰带,于是拉着泽村大地躲到了角落边站着,望着车外林立的楼房,建筑物完全遮挡住了视线,她只能从玻璃的反射中看见太阳,天空变成了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塞进不同的窗户里。要到东京了。
她紧贴着泽村大地站着,“要到了诶。”
“嗯。”
他们在池袋下车换班地铁坐到文京区根津,酒店在地铁站不远,步行几分钟就到。酒店是藤井桃妈妈帮忙定的,选了比较出名的连锁商务酒店,风格很大众化,在居民楼中央一点也不突兀。泽村大地忽然紧张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酒店走廊的地毯太软了,他找不到可靠的发力点,也有可能是房间门太多,他绕来绕去绕得脑袋有点迟钝。他盯着藤井桃的背影出神,好像已经和她被关在了一个狭小的盒子里,她一点小动作都变得异常显眼。
她还在对着数字一扇扇门地找,“找到了。”打开房门,先走了进去。
泽村大地骤然停住了脚,那种古怪的,让他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的不安,又一次冒了出来,心跳这时候变快了。这次他倒是知道为什么了,一切得从一副挂在他们排球社社团活动室的一张泳衣海报说起,这能够给他那颗高强度运作的青春期脑袋找点借口。男生私底下偶尔会聊一点这种东西,没见识过的东西,女生的贴身用品像异世界一样在青春期朝着一些人打开了大门,绑头发的橡皮筋,带着清香还印着不同花纹的手帕,水果味的润唇膏。他包里其实就塞了不少,不过那时候他们还没交往,藤井桃只是习惯了把这些东西丢到他口袋里,这样想找的时候比她自己更可靠的他可以变成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亲密关系好像就是从这里开始变成常态化的概念,谈过恋爱的同学一直在笑他说是恋爱新手但经验值十几年,以至于他根本对恋爱没有实质化的体验,因为和平时根本没什么区别嘛。
有的,还是有的,他那些朋友笑得不怀好意地告诉他,还是有事情还是和平时不一样的,就像有些东西得成年之后才能看,比如偶尔在便利店瞥到的成人杂志内页。他在生理课的时候看到第二性征介绍图要靠走神来缓解自己的尴尬,脑袋里冒出来藤井桃不穿衣服的样子根本不敢进一步地去想。结果走进酒店之前接吻摸到过的在脑袋里慢慢变成了具体的画面,危机感在脑袋里直接发起尖锐的警报。
青春期的脑袋开始不受控制了,泽村大地有点想原地去世。
藤井桃发现他在门口发呆,“大地,怎么了?”
“没什么。”他一动不动,打算放下东西就跑,结果还没走出去一步,被她抓住了衣服下摆。
“大地——”她眼睛真的好亮,一定是窗户的原因,房间光线太好,眨眼睛时,浓密的睫毛像是风吹过的芦苇,影子轻轻地在摇摆着,底下忽闪着粼粼的光。
“不进来休息一下再走吗?”她根本没怎么用力,但就是鬼使神差地,摆脱不了,腿像是灌了铅,还陷进了泥地,往外半步走得都费劲,往里走倒是轻而易举。
“桃子……”他有点口干舌燥,说话时,声音听起来都哑了一点。
门静悄悄地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到她后背的手掌猛地收紧,嘴唇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