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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尚未缴械(2) ...

  •   静静等到了太阳落山,我蹲上了一间废弃服装店的楼顶。

      夏日的暑气随漫长的白天结束而延续,傍晚起了一阵细风,吹不散热气,只偶尔带来一阵清爽。

      过远的距离令电话线成了风中飘零的断线,透明如玻璃丝,挂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钻石耳钉上。

      这对耳钉起初只是为了老大欢心才一直戴,后来发觉昂贵明亮的首饰能让我看起来不再那么穷酸阴郁令人畏惧,便将它作为固定个人形象的道具留下了。

      只有出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回家前就摘下,睡觉时收在床头柜上。随意处置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却没有被父母发现过一次。

      有时我还期待母亲会勃然大怒,质问我是不是仗着自己的能力去珠宝店盗窃了,竟然去做这么龌龊的事情。再一通拳打脚踢泄愤后,她会勒令我马上去把它们当掉,卖回来的钱全部上交,由她战战兢兢又心急如焚地花掉。

      父亲会沉默后对我微笑,说你一定没有让别人看见,也没有被抓到,你总是可以办到。

      “……”是啊,我总是可以办到。可我没有当小偷的胆子,你说窝囊不窝囊。

      顺平当初受欺负时,用了拼命的力气才瞒过了他妈妈。后来我见过来接顺平放学的吉野凪——她是个很显年轻的气质女性,留着短发,相貌给人的感觉就同她的名字一样“风平浪静”。

      她似乎是做设计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都居家办公,很少能找到要去公司上班的活计。顺平和她很亲,全然不像在学校里过得那般痛苦的可怜孩子,就像我在奶奶面前一样,披上一副独有的幸福伪装。

      他不愿自己的经历让一个人承担生活重担的母亲担忧,不想看到她伤心难过、愤怒又无能为力。

      我太懂那样的感觉。又发自心底替顺平感到骄傲,他已经摆脱了需要牢牢掩藏的心伤——在那些为了迎合多数人而说出违心的话、对某些出挑的孩子前呼后拥的学生之间,哪怕被逼着吞下蟑螂、被烟头烫伤额头,顺平也不低头服软,坚持着守护自己认为更重要的东西。

      哪怕会招致最痛的殴打,成为大批庸碌常人之中被刁难的首选倒霉蛋。

      而这样的他最后得到了认可,得到了力量——哪怕在此之前,他平平无奇、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抗挣扎、懦弱地只敢在心中冷漠……他是普通人,但他也生来就与众不同。

      吉野凪十分热情,也很是健谈,首次见面就邀请我去家里吃完饭,一定是因为顺平曾经和她提及了我的家庭情况,她想要向我施以援手。

      在发觉她是这样性格的人后,仅仅从外表看上去一副呆呆模样的我立刻抬手攥住了顺平的胳膊,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一把撩开了他遮住半边脸的头发,在做出这种惊人又冒犯的动作后,又没头没尾地忽然对吉野凪说——

      “顺平独自熬过了一段很痛苦的时光……但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他。”

      “可是他瞒着你,连在最爱的人面前倾诉和寻求依靠都做不到,心里一直很寂寞。”

      我很高兴那天自己的眼睛和嘴巴都能用,只是耳朵不太行。顺平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我,浑身都在颤抖。我们当时停在一个僻静的无人街角,早樱才开,尚未落瓣。

      吉野凪也愣住了,而后我用力把身边的顺平推进了她怀里,在绕到清瘦的男孩背后,隔着他抱住短发的女人。

      顺平的母亲苗条,脊背与手臂却都柔软,温热,身上带着一种和我母亲很相似的味道。

      啪嗒一声是顺平手里提着的书包掉到了地上,我的身手敏捷出乎两人的预料。

      我松开了双手,结束这次试图环住母子俩的拥抱。

      在这措手不及就乱七八糟地营造起来的“只能说实话了”、“只能哭泣了”这样的情景里——

      我扭头就跑。

      第二天我和顺平再见面时,他身上那种只要待在学校里就久久化不开的麻木彻底消失掉了。我知道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哭,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相识以前、相识之时的话题。

      但在那之后,他开始主动向我倾诉生活中遇到的小事,真正地敞开心扉表露自己。我只是路过他身边,顺手拉了他一把的人,在那之后却是以真心换真心,希望疗愈他的人。

      那份崇敬和感激全然变作了某种全新的东西,他此前没有的,与他人结伴的勇气;信任他人的勇气,推动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成为术师后,顺平有一天问我,我是否在那些时常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的混沌日子里反复诅咒他。这个问题令我惊讶,原来他把我们相处的每一条回忆都记得那么深刻。

      也是,在踏入这片全新的领域之前,我在他的眼里神秘又充满距离感。在我推了他那一把,从母亲那里学会了坦诚之后,反而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主动叩击我的心门,想要分担我的困扰。

      “顺平一定要幸福”,对吗?他说,神情是那么担心自己被抛下。

      不停承诺的我只是自顾自在以拯救他来宽慰自己,对顺平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令我受到一种奇妙的代偿。拥抱他的时候,我的动作在暗示他只许接受不许有多余的反馈,在为他谋划入学高专的时候,我早已给自己数好了房租的预算。

      这件事被拆穿令我很心虚,只能摸着鼻子说:“你可不许诅咒我啊,顺平。”

      诅咒我的人大抵一生都要和我脱不开干系了,瞧这个千疮百孔的孕育了我这个bug的世界,再瞧那个绞尽脑汁下载十个杀毒软件也无济于事的系统……恨我的存在尚且如此狼狈,假如我们心意相通,那还了得!

      我可就要因为那个被动技能死翘翘了呀!

      我已经悟道了,人类的爱是给自己和他人带来不幸的无聊玩意儿嘛。

      回忆被突兀弥漫开来的诅咒气息所打断。

      我从屋顶上站了起来,眼睛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不多时,汇集于空中的泪水就聚作细长的兵刃,再由无比柔软的液态霎时间凝成世间最坚硬的存在。

      血顺着指缝向下流,掌心的那道伤口痒也热,那个位置被如此割开了无数次,以至于它消失的时候我还会觉得没有安全感。

      紧握泪刀,我跃下屋檐,于此同时,身后那扇服装店已蒙满灰尘的透明橱窗内,“咚!”一声猛得拍上了一张苍白的鬼脸。

      我转身和它面对面——玻璃后的畸形人脸确实足够惊悚,它既是诞生时脱离母体那刻皱巴巴的新生儿,亦是临终前垂垂老矣的暮年老人。两种截然相反的年龄状态割裂在那张上凸下凹的立体脸上,仿若生命猛地跨了个名叫时间的台阶。

      “你长得很有深度,不适合旺财那样的名字。”

      翻腕,手中武器抬高,纯净的正能量瞬发覆于刀刃之上。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面前的橱窗蛛网般炸裂,诅咒肉山般的身躯整个趴了上来,术式发动!

      脖颈处传来强大的无形拉力,带着躯体拔离地面。被死死勒住的窒息感攫取空气,我挥刀的动作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动作很轻,只是割断空气般。

      然而与之相反的是,一道威势骇人的正能量竖劈而下,横亘废弃的老商铺,自屋顶直到地板,如同切开的蛋糕,霎时分作了两半。

      “轰!”

      处在刀光正中的诅咒,庞大臃肿的身躯陷入地下三尺,原本发动中的术式也瞬间解除了,一道狰狞的刀伤横亘在体表,正能量与负能量碰撞滋滋作响。

      脖颈上的束缚消去,我顺势自由落体,手中长刀瞬间化作液体包裹身躯,软着陆后前滚翻卸去冲力,一跃跳上那坑中仰倒着喘息的诅咒肚皮。

      踩起来有点像史莱姆。

      “就叫你‘悖生’吧。”

      “你的术式只是无视物理规则把人吊起来吗?有点鸡肋啊……”

      我抬起手掌,发动了咒灵操术。被一刀砍至重伤的诅咒无法抵抗调伏,强烈的咒力波动下,在它逐渐扭曲、变形,缩成我手掌中的一颗球时擦出了紫色的幻光。

      很快一切重归风平浪静,我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嘴,沉默地将其吞咽下去。

      哦!它的术式还真就是这样,不过被吊在空中的对象只能通过攻击它来解决自己被凭空举起的窘境。那根“上吊绳”在理论上是不存在的,所以也谈不上将它割断烧掉什么的解法。如果被吊起来的对象打不着它,亦或是无法在自己窒息前对其造成足够令它失去维持术式的能力的伤害,那就只能等死了。

      只是长相猎奇,结果能力和衰老退行毫无关联……我的左手轻轻抹过右手掌心的伤口,稍稍有些遗憾。

      反转术式使血肉愈合,我又环顾了一下整个裂开的建筑,叹了口气。

      抹除自己的残秽,然后溜走吧。这栋老商业房早已因为附近的人口搬迁和经济低迷宣告废弃,劈这一刀算是帮忙拆迁了……

      不过还是要假装路人报警让专业人员来处理一下,这地方现在算是成了危房,万一有普通人靠近被掉下来的砖头砸伤就不好了。

      余晖脉脉,夏日的白昼总是更长,太阳已经不见踪影,但天空仍旧呈现出一种发着浅光的静待夜幕逶迤拖落之感。

      手机并没有再接到新消息了,彰先生在我汇报这只一级诅咒已被解决后很利索地打钱。说来有些感慨,我的银行卡也是他帮忙办好的,以前和左惠子的交易则都是现金。

      趁着这个家彻底分崩离析之前,我就要去做那个先一步破坏和谐的坏蛋了。

      第一个离开的,不是傍上有钱人的父亲,也不是急得恨不得我现在就成年能出去工作养活自己、不需要她额外提供什么抚养费而爽快离婚远走高飞的母亲。

      他们都怕我突然发难,要以家庭暴力给两人告上法庭,也不敢分居或离婚甩手,变相把未成年的孩子遗弃。母亲没有多少资产,就算我不声不响接受了离婚的答案,他们两人之前的财产分配也将奇迹般地顺利——她不像父亲那样,虽然同样穷的响叮当,但总能耍手段搞到一份抚养费用。

      两人不一起支撑这个家,根本就养不起一个孩子。显然母亲被我吓出了精神疾病,这病估计从她发觉我的天生异常起直到现在持续发展,已经成了十几年的心魔。

      自我展露非常人的一面,她便没有与这个特殊的孩子达成过和解。如今这种只能依靠暴力行为来发泄内心痛苦的状态可谓是病入膏肓,这都攒不出时间和钱去治疗,她总是那么恨我却又不得不继续按部就班的生活,情有可原了。

      父亲为什么堕落成现在这个样子,明知道香烟和酒精解决不了现实中的痛楚,却把它们当做解药每天续命,也和我脱不了干系。他最初大概是想要了解我的能力,却在发现真相后遗憾而震惊地发现——他只是一介凡夫,不论如何用尽全力去理解,都难以接受,难以认同。

      “为什么要继续做一个普通人?我的孩子啊,你是拥有神明伟力的存在啊!”

      “为什么要称呼自己的天赋为偷盗?那就是你应得的东西!有了你,我们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你能得到所有你所爱,这是什么坏事吗——有了你,再痛苦的悲剧也能挥一挥手变作天堂啊!”

      “为什么非要继续像个普通人一样动手去做,为什么你宁可陪伴我们痛苦,都不愿意做些现实的、确切有用的事情!!你动手不就好了吗?你不是什么都可以做到吗?!”

      当我论及代价,他便又开始忧思惶恐那不可言说的“连我都恐惧的代价”,发觉我的霉运已经牵连整个家陷入泥淖——而一切代价交换而来的强大能力却不能使用……

      这毫无意义!毫无意义!!!

      “……”

      我就此成了扫把星的代名词,字面意义上的恶魔。其实也不难理解,如果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我不会懂天才的世界。父亲母亲都不是天才,他们只是生了个怪胎的普通人。

      父亲恨我身上的天赋,是因为那曲折的“它强大却某种意义上无用”,最后天赋便只留下了“可憎可惧”的印象。

      也许他并没有想过,如果我只是一个天才,也不会懂得普通人和小炮灰都在以何种强大的力量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的爱总是换不来好结局,他们不希望再被我爱,也不想要爱我了,但他们不知道,爱其实除了诅咒也是祝福。

      我的父母只是被人生折磨成了两个看半杯水满心都是水只剩半杯的悲观主义者。

      要回家了。

      夜空全然浸入了黑暗中,如同广袤的宇宙。可星星离地面太远,有多少光年的距离才能触及它们此刻正发出的那道光线呢?

      我就这么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却在路的尽头停住了脚步。

      “……”

      转角处,那个并不高大的黑发少年站在黑暗中,手里拿着一瓶喝光的苏打水,静静凝视着路边的垃圾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尚未缴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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