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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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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课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为期半个多月的暑假。
我收拾好宿舍的日用品,把铺盖卷起来就拉着行李箱走了。
“许翊,等一下。”我闻声扭过头。
说话的是我的下铺,一年前分完班后,他就一直是我的舍友。我以为是我的什么东西落下了,就走又往回走。
“怎么了?”我问道。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拽了拽衣角,小声对我说道:“我跟夏知秋换了换宿舍,他下学期会住你下铺。”
换宿舍。
我不由的皱了皱眉。这个人在我的宿舍里一直都是人缘比较好的,性格文静,平时不会跟宿舍其他人高谈阔论一些虚无的道理,更不会跟他们一起说荤段子。或许是因为什么事......
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在楼梯口,他又叫住我,语气有些急切。
我被他拉到墙角,内心有些疑惑。
“内个......是我听说班长那个宿舍学习氛围更好,我就想搬过去......”他看着我,有点心虚。“你帮我给大家说一声吧,我有点说不出来。”
他的话我当然明白,毕竟住了一年的宿舍,就这样搬出去多少有点令人猜疑,他虽然人缘好,但也只是表面好罢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对他说:“我知道了。”
他脸有点红,跟我说了再见后飞快的跑回宿舍。
出了宿舍门,我望着湛蓝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换宿舍的人是同性恋,全班都知道。
这个人没有刻意隐瞒,全班私下也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甚至有人给他和一些和他走的近的人写同人。他腼腆,爱笑,长得也还算干净清秀,有人愿意和他交朋友,有男有女,似乎大家都觉得他的性取向没什么。
但我仍就感觉有一丝不太对的地方,这种感觉在一次体育课终于被证实。
“我的父母从不认为这是对的,他们只会骂我是神经病,我快疯了!”他蜷缩在树荫下,我坐在他旁边,以前我只见过他笑的样子,从来没有看过像他那时暴怒的模样。
他胡乱揪扯着头发,一只脚不停的蹬着地,好像要把这层水泥踹出个洞来。他犹如被压迫了百年的奴隶,在短暂的逃脱后发出了悲愤,苍白的嘶吼。
“我要学习,我还要被他们不停地打压,羞辱,我究竟为什么活着啊我艹!!”
他发泄到最后已经无力了,就肆无忌惮的躺在不知多少人踩过的地上。这一切的一切,我都无言的看完了,我想安慰他,这是无疑的,但我又望向瘫倒在地上,仍在不停抽泣的少年,千言万语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程不远,半个小时就到地方了。
“回来了。”我环顾四周,桌子椅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摆着,她还在厨房做饭,许衾在睡午觉,听到询问声,我随口回应了一句,然后就往屋里进。
“回来也不来跟我说话,一点儿都不孝顺。”这是一种令我最原始本能作呕的声音,一种让我怒火怒涨的火苗,我感到这其中每一个字都夹杂着油腻和污秽,愚蠢和丑陋,我条件反射的想要踹开另外一个屋的房门,然后掐住他的脖子......
“我回来了。”最终我还是平息了火气,平静的对他说着,然后提着行李箱快步走近屋子里。
从小到大,这个地方不是我的家。
这里像战场,也像政治舞台,这里充斥着紧张和压抑,而且每时每刻我都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阶级气息。
我,我妈,还有许衾处于第二阶级,而他是立在金字塔尖的最高阶级,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
他没读过什么书,但在这个城市跌打滚爬也算有了一个稳定的工作,勉强供应温饱。我妈失业在家,一边重新找工作,一边做起了暂时的家庭主妇。
在这个屋子里,最高阶级无时无刻都在对第二阶级进行压迫,剥削,侮辱,甚至限制人身自由。没有硝烟,但比有硝烟的战争更为残酷。
用通俗的话讲,我妈的婚姻极其失败。
用他的话讲,就是“老子当初看上你就是眼瞎,你也不看看你什么样子还跟我叫板!”
用我妈的话讲就是“我那是眼瞎呀,我怎么会想到......”
而用许衾的话,就是“我长大不能学那个人。”
我冷笑一声,整理着我带回来的东西。
是夜,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倒在床上。
干点什么,太无聊了。
当我昏昏沉沉想要入睡时,柜子里的小灵通突然响了来电铃声。
我是不太耐烦,但看到来电一栏写着“夏知秋”三个字时,瞬间就清醒了。
电话号码是他还跟我坐同桌时给我的,我以为留了班长的号码自然很好,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问就行了,于是迫不及待的存进我这后退时代二十年的老年机里。
“睡了吗。”接通后,耳边传来一阵令人酥麻的声音,经过层层电子音的裹挟,那道声音变得辨识度不太强,但在静谧的夜里,我忽然不再无聊起来。
“有事吗?”我清清嗓子,然后说道。
大半夜不睡觉,空虚寂寞冷找我聊天?
“陈堪远跟你说了吗?”
陈堪远是我的前下铺。至于说什么,当然是换宿舍的事。
不过为什么一个两个换宿舍都要跟我说,自己商量好不就行了?
“说了。”我简单回复。
在那之后,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直到我疑惑到再也忍不了这种尴尬的境地,准备出口说话时,他抢先一步道:“他换走,你是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跟我玩什么谜语呢。
“没感觉啊,能有什么感觉,陈堪远不过是想学习而已,换个宿舍没什么吧,那你搬到我这宿舍,你什么感觉啊班长?”我带着调侃的意味笑问道。
我只以为是个玩笑话,可没想到夏知秋的回答让我很震惊:“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他语气很笃定,不想在说笑话。
“是吗......”我愣了一下,随即故作懒散的说道:“祝你在新宿舍开心,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困死了......”
“嗯,你也会天天开心,晚......”夏知秋还没说完,我就听到屋外吵闹的声音,我来不及挂断电话,扔上床就往门外走。
果不其然,打开门,那个人又在对着我妈挥舞拳头。
“老子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多说几句对你有什么好处!脑子被驴踢了!”
他说着就挥起拳头砸向浑身颤抖的女人。那恐吓的架势,好像面前的不是跟自己结婚快二十年的妻子,而是一个囚犯,一个伤害过自己的罪人。
我强压下内心猛增的恐慌,用力拦下他要伤害我妈的武器,他的拳头,狠毒的拳头。
“你够了!”我压抑不住的怒吼出来:“你能不能冷静!”
不出意外,当那双淬毒般的眼睛望过来,拳头也狠狠转移到我的身上。
我试着反抗,我试着逃脱,逃到大门外,但却被暴怒的禽兽撕咬着不放,硬生生又拉了回来。
十七岁少年,听着好像长大了,但是仍旧比不过正值壮年的时候。
“就凭你也敢吼老子,你算什么东西,你他妈去死吧,装啥装啊!啊!”禽兽在失控时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我妈那傻女人,这时候还在拉扯这个畜生,不知道会被打吗,真傻。
我知道今晚逃不了,我蜷缩起来,我尽力护住头部。
疼......
疼啊......救救我
救救我......
我为什么要接那一拳......
疼......
“今天回来就开始给老子摆脸色,以为自己是谁了!”
疼......
......
......
“他就该死了啊......妈现在没办法啊.......妈会想办法,不怕,小翊。”女人憔悴的脸上显出浓浓的悲伤和担忧,她伸出那双已经渐显老年斑的手,轻轻拂过我刚止住血的双手。禽兽已经睡去,现在是我,我妈,许衾平静说话的时间。
“哥哥,呜呜呜呜呜”许衾刚上三年级,刚才那一幕确实把他吓懵了,他本来想装的男子汉一点,竭力让自己不流眼泪,但他看了看我带血的嘴角后,还是颤颤巍巍的哭出来。
我没心思听他哭号,我只是静静瘫坐在床下地板上,与眼前的空气对视着。
我到底该做什么才好。
我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非要这样折磨我。
我忽然想起陈堪远那天的崩溃。
“我要学习,我还要被他们不停地打压,羞辱,我究竟为什么活着啊我艹!!”
是啊,我究竟为什么活着啊我艹。
“嗯,你也会天天开心。”
夏知秋......
我想起那个总是寡言少语的少年,落日的余晖映在他身上,那么神圣,又那么璀璨。
夏知秋......
双目渐渐迷蒙,我撇过脸,不让眼前的两个人看到我的情绪波动。
“回去睡觉,别烦我。”我不想再听见一丝代表悲伤的声音,我只想静一静。
妈妈和许衾回屋了。
我拿起电话,看着最后通话记录---一分四十秒,应该没有听到。
我低下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自己。
“我怎么办......”
“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