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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故人归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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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双双在七岁以前是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叫风浅浅的庶妹,第一次见她是在平山寺,那时母亲因为担心重病的哥哥,勒令府内凡风家子女无论长幼必须去平山寺为哥哥祈福。
彼时瘦骨嶙峋的风浅浅,却长了一张与她有八分相似的脸,旁人提起便总要将两人比一比,她那时也才七岁,在府中又是嫡长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听人拿她和一个丫鬟生的庶女做比较,哪里会开心?
本就不待见她,后来更是厌恶。
但风浅浅从来看不懂旁人的脸色,对她这个姐姐很是喜欢,总是像个尾巴一样跟着她,又胆小不敢靠近,唯唯诺诺的躲在暗处。
那时她与人发生争执,恼急了便将火气发到风浅浅身上,小丫头红着眼睛不敢吭声,她看了又是恼羞成怒,争执之中失手将她推落山崖。
那一刻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怒火半点不剩,恐惧后怕,各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跌跌撞撞找母亲救人。
可母亲的态度却十分冷淡,像是家里死了条狗一样的漠不关心,还叮嘱她不能声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她是后来才知道母亲是为了她的名声,怕传出去让人说她心胸狭隘善妒,残害庶妹。
可恐惧愧疚如同附骨之蛆缠绕在心头,噩梦缠身让她日日夜夜不得安生,最终病倒了。
母亲看她心结难解几乎要丢了半条命,才算是差遣人出去找找,但心里清楚那丫头怕是凶多吉少。
索性人还活着,活着回来了,她见她还好好的,也才算是活过来了。
风双双说起这段往事时,心情也很是复杂,“后来她再见了我便很是疏远,说是摔坏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母亲说万幸她什么都不记得,否则还要想办法堵住她的嘴……”
百里霆食指无意识摩擦着扳指,眸底一片沉色。
如若当初他和赵殊没有误打误撞出了狩猎场,或者干脆见死不救,按照风家人对她那种可有可无的态度,她根本就不可能还活着。
“本王以为你当初进王府,是为了风家……看来并不全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风双双索性摊开了说,“不是……明知陛下和王爷与风家有旧怨,爹娘是不会把我送进广陵王府的,当初进府,是我自己求来的。”
她骗爹娘说自己心悦广陵王,非君不嫁,哪怕是做妾也要进广陵王府。
她说风浅浅本就是占着她的名号嫁进广陵王府的,广陵王妃的位置本该是她的,她要从风浅浅手里抢回来。
看她这般执迷不悟,又是闭门绝食,又是寻死觅活,她爹娘才算是咬牙答应了。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从陛下登基之日,风家的气数便已经到了尽头,后来在书房无意中发现了父亲与敌国通信,便知道有些事结局已定,回天乏力。
通敌叛国,便是她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这是诛九族的死罪,风家终究是要走向灭亡。
她风双双自小享受着风家带给她的锦衣玉食,爹娘的疼爱,兄弟姐妹的迁就,外人的恭维,她与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殉身殒命也无可厚非,这是她身为风家的女儿该付出的代价。
可浅浅不应该啊……她在风家过的连个下人都不如,下人做事拿月银,在外也会因为是丞相府的人被人高看一等,可丞相府不仅没有给她半分庇护,就连爹娘都没将她当成个人,由着她自生自灭。
自她那姨娘病死后,她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定远侯府送来的,吃穿用度都是赵殊暗地里准备的,她除了姓风,从头到脚似乎都跟风府没有半点关系。
百里霆手上的玉扳指倏然粉碎成沫,“便是风府养了一条狗,你们也不至于这般对待……”
他是知道风丞相对风双双的疼爱程度,本以为到底是自己的骨肉至亲,再不喜爱也该有分寸。
风双双惨然一笑,“所以我才更觉得对她有愧,若不是沾了个‘风’字,她本也不必承受这无妄之灾。只是后来才无意中从母亲口中知道,她并非父亲骨肉,是二叔……这等丑事,父亲不想外扬,到底心里是不痛快的。”
于是风浅浅又接收到一个惊天秘闻,风丞相原来不是她老子,那个整日流连花街柳巷,时不时在风府打秋风,还在外因为赌博被人打断腿的风家二爷才是她老子,怪不得她这么不受待见。
任谁被自己亲弟弟戴了绿帽子,还要维持表面和气打落牙齿和血吞,谁心里也不痛快。
百里霆突然起身,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是有意引风浅浅过来,有些话他不好解释,从他口中说出来她也不见得信,才要借风双双的口让她知道真相。
但他万万没料到会牵扯出风府的秘事,也不想因为一己之私再往她心口上戳刀子。
风双双见他要走,撑着身体突然从床上扑下去跪到百里霆脚边,“我知道王爷对浅浅有情,既然当初能为了她压下罪证,让陛下没能早些对风府出手,又为何不能彻底放过她?”
百里霆一顿,“你既知晓本王的心意,便知即便风府被满门抄斩,本王也不会把她怎么样,不该帮她逃走。”
风双双垂眸,声音低了下来,“杀父之仇,灭族之恨,王爷即便想留她,可她如此尴尬的身份留在广陵王府,天下人又该如何议论她?王爷能护她一时,又如何堵住悠悠众口?届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百里霆骤然攥紧掌心,不语。
风双双知道他给不出答案,又道:“况且……若不是王爷当初算计定远侯世子,令浅浅与他离心,她完全可以从风府全身而退,亦不必面对天下人的指摘。便是定远侯夫人不喜,想来世子也不会叫她受什么委屈。”
百里霆:“……”
风浅浅:“……”所以她到底又错过了什么?
百里霆觉得若是让风双双再说下去,他怕是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大夫过两日会来复诊,你且歇息吧。”
“王爷,浅浅……”风双双想拦他,又不敢彻底把人得罪死。
百里霆打断她,“本王与王妃的事,无需外人多言。”
风双双到底没能再说下去,虽然她看似在广陵王府耀武扬威了这些年,实则不过是百里霆为风浅浅保驾护航的挡箭牌,皇权不稳,政权旁落,有的是人想对广陵王府动手。
百里霆原以为风浅浅会躲,却不想她大大方方的站在门口,眸光澄澈,看不出是喜是怒。
百里霆避无可避,只能走过去将人拦腰抱起,出了地牢回到她的房间,百里霆正打算将人放下,她搂着他的脖子却不肯撒手,便只好又把人抱紧。
风浅浅额头抵在他胸口处,只觉得心口闷闷的,说不出什么滋味,但终究是要说,“你们是不是瞒了我好多事……”
她觉得自己的和其他人的根本不是一个版本的世界,所以赵殊说她蠢,司徒宴说她蠢,夏玄说她蠢,百里霆也说她蠢,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她智商欠费。
可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百里霆其实并不善于解释这些事,五指插入她的发间,将她按入怀中,“你今日差不多也都听到了不是?”
风浅浅整理好情绪,抬眸看向他,“你当初故意引我去……”
百里霆不等她说完便道:“那话终归是他自己说的,本王不过是让你亲耳听到他的心里话,到底是他嫌弃你,本王让你尽早看清他的真面目而已。”
这话亏的不是当着赵殊的面说,否则两人又得打个你死我活。
风浅浅从前也是这么想的。
但今日风双双颠覆了她的世界观,索性从前那些不愿费心思去想的事,如今都一一摆在眼前。
她抿着唇觑他一眼,“我当初胖成那样,怎么就入了王爷的眼,让你费尽心机挑拨离间?”
百里霆表情微滞,在她好整以暇的目光中泄了气,不好再拿话搪塞她,“当年平山寺山崖下,本王与他一起救了你,缘何你后来只处处袒护他一人,反而对本王熟视无睹?既然他先做了小人,本王为何要与他讲君子之风?”
风浅浅:“……”
所以她刷的副本跟他们果然不是一个版本,她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风浅浅默了好一会儿,才从无语中缓过神,“所以,你以为我是因为救命之恩才与他交好?不是,我就算是因为这个原因与他交好,你酸什么?我自认为不是什么香饽饽人见人爱。”
百里霆抬起她的下巴,在她鼻尖上轻轻咬了一下,“你怎么不是?恐怕也就你自己不清楚自己有多招人喜欢,世人虽然都免不了俗以容色看人,可真心喜欢的,容色也不那么重要。”
风浅浅于是抓住了重点,“所以怀奕确实只是因为年少心高气傲,一时失言,不是真心嫌弃我对吧?你方才故意这么说的?”
百里霆有些恼,“你怎么就只关心他?”
风浅浅毫不掩饰的戳他肺叶子,“你若没有从中作梗,我那日去找他,是想问他要不要娶我来着。”
当然,这话是假的,她最多当玩笑说一下,赵殊会不会当真她是不确定的。
百里霆嗤笑,“那还真不巧,坏了你的好事。”
可真他妈赶的太巧了!
索性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追究好像也没多大意义,风浅浅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砸了两下,“老实说,百里霆,你其实暗恋我好久了吧?”
百里霆:“……可能吧。”
他觉得便是当初他与赵殊身份对调,赵殊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他也不见得会比赵殊的反应好多少,能大大方方的坦诚自己喜欢一个人,于他们而言其实并不容易。
若是再早个几年,风浅浅用这种语气问这句话,他一定不会承认,还要嘲讽她自以为是……然后,他的结局也不会比赵殊好多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