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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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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审视自己的出身,在同龄人里实在很平平无奇。算是书香世家吧,北山街边不大不小的房子,家里人学历都不错,红木的书柜里是被她们翻烂的易经和资治通鉴。
前二十年异常乏味,按照世俗的要求走在学习的路上,选择理科,死磕物理,不高不低的成绩。难得的契机发生在某一年冬天,脑袋一拍办了签证,去往一个此前连地理书都不曾提及的城市。
世界的边缘城池,机场小得像大巴客运站,初来乍到,我在大街上行走两个小时,已经把小城从南走到北,遇见的活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城唯一的娱乐场所是Pokern Casino,赌城,在积雪覆盖的地下,罕见的人挤人的地方。
我和朋友一起拿着护照进去,检查的警官认真说注意节制,小赌不怡情,大赌必伤身。我站在老虎机旁边,和上面充满东方气息的财神形象大眼瞪小眼,身后有人在喝倒彩,是一排赌桌,很多人围着站着坐着,长相酷似圣诞老人的荷官正在卖关子。
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中间那个女人。
赌桌上的东方面孔,眼角眉梢都是纸醉金迷的欲望。
朋友也注意到她,看了眼筹码,大声地和我用中文评价她的战绩。
实话实说,有点霉。
我对表盘一窍不通,听得也云里雾里。我明白肆无忌惮用中文judge别人是极其容易翻车的坏习惯,好在在各类accent横行的边缘小镇,中文仍是加密语言。
“她好漂亮,有点像韩国演员。希望她最后能赢回来。”我和朋友说。
有时候下注是为了钱,有时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她很会赌,不是指赢多少,而是一种游刃有余且宠辱不惊的状态。在赌桌上叼着一只苏烟,白花花的烟雾像云飘在鬓角,筹码霹雳啪啦地响动,青葱的指节掐几张牌。
圆盘转到终点,赌局结束了,她走到我身边,给我一枚筹码。她用中文说谢谢,借了你的吉言,后来运气不错。
筹码是祖母绿的颜色,底下一张图书馆通行证。小城就那么一所university,她在读里面的四年制结构性遗传。
我以为读这种偏门专业是为了留驻,没想到她是真的有点追求,先在别的地方读了六年生物医学本科,再跑来边缘小城学知识。
她比那时的我接触过的所有人都更加美丽。
这种美丽并非物质或妆容的堆砌,仍是一种状态,灵魂熨贴地沉淀着,由内而外的富足。
这样的人很美也很危险,欲望很多,野心很大,人心沟壑,世界不足填。
一个人,一段恋情,更不足填。
我深知游戏人间的浪蝶不会永恒地属于谁,她只能是她自己。在一起的一瞬间我就预见了分离,可能是巴塞罗那的圣家堂外,也可能在斯瓦尔巴赫拉灯塔下,世界的尽头,她——或者我——十分淡然地说分开吧,没有理由。
但我们在一起三年,这是一个此前我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在国内,我最喜欢的那几个也不过谈了五六个月。
题外话,我仍认为人类对世界的永恒命题是祛魅、消解与解构,我也有意识地在做这一点。但在她身上未知的成分远大于已知,我总是不知从何做起。
也许很多时候我并非在喜欢她,只是想研究她。
这三年我们去了很多地方,她是旅游的高手,极限运动的常客,素来平淡的表情只会在万丈高空的跳伞直升机上露出一点波澜。
猎猎的风吹得我不敢动,失重的刹那她牵住我的手。
对我而言,卡帕多奇亚的热气球旅行是最烧钱也最新奇的体验,对她来说则太无聊。
印象最深刻是在悉尼的跑马场,小的时候我因为被马匹缰绳勒住小腿留下伤疤,于是对马术敬而远之,是她在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解开那段缰绳,手指向山坡,问我要不要去追那一点点余晖。
我说好,可以,没问题。
几个月后她说“分开吧”,我还是说,好,可以,没问题。
分开吧,没有理由,这样的结局我早有预料,但还是会觉得可惜。如果要给我们的恋爱写传记,那必然是一本旅游指南,我们在南北半球旅行,所有的亲密接触都在瑰丽的人文或自然景观下完成。
我们的故事也是一场旅行。
乘务长报出站名,旅客没有赖在列车上不走的道理。恋爱是游戏,时间到了就要下线,对我和她都是如此。
2023.12.27
恋爱不导向特定结果,只是一份体验,对人对事都不必太怀念。不过写下这篇笔记的时候,还是无可避免地想起和她聊天时说过的三句话。
1. 梦境里有愚蠢的欢愉
2. 太清醒的人不配做梦
3. 也只有足够清醒,才有资格说自己正在认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