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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古百 少年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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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济元年,时不晚死了。
死的那日正是夏夜,清风送明月,鸣蝉盖流萤。
时不晚生前算不上好人,知己少,仇家多。
朋友怜她,怕她死后还不安宁,将她葬在荒山小庙。
“小芙蕖,你死得好惨哪……”
野渡无人。夏夜静谧的风里,麻花辫的女孩儿跪在庙前,苍白唇间再扯出一句鬼哭狼嚎。“小芙蕖——我的芙蕖姊姊,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得,装装样子就行,别哭得我跟真的没了似的,时不晚心道。
是了。
时不晚并非真的丢了性命。
身为晚林邪.教扛把子,她仇家太多,又被劳什子天命逼到绝处,好不容易得一桩重塑肉.身的法子,当然要物尽其用。
这一出假死,实则为了避难。
小因——也就是这庙前哭丧的麻花辫女孩儿——她总说,小芙蕖,这就是造孽造太多,惟以死明志!
如今时不晚肉.身消殒,剩一缕游魂。
神识还留着,只待鬼节花开,重塑肉.身。
眼看流萤要扑进火芯,小因燃起烛香。
“小芙蕖……”小因戚戚哭着,又悲壮道,“我为你燃香!”
虽知小因听不见,时不晚还是失笑地说:“好啊,多谢。”
岂料,电光石火间,竟是风流云散。
——当!!
庙门倏然被撞开!
时不晚荡在空中,与小因一同循声后瞥。
奇的是,庙门是被撞开的,门外却无人。
不过夏夜晚风,静谧如常。
但时不晚能觉察,巨响过后,庙里气息骤冷,寒气逼人。
猝然,小因手里的香熄灭了。
庙门外,入眼一只金鹤琼枝玉白靴。
再往上,墨发白衣,气质绝尘。清冷面似覆顽冰,神色寒如冬夜里松风送雪。
来者何人?
时不晚心里自问自答,才默念:云庭,宁知寒。
*
宁知寒来了,来得莫名其妙。
破庙里,小因瞄一眼她,觑然,大气不敢出。
时不晚飘在宁知寒身后,也是一副怂样。
白衣仙者,端容肃净。
——云庭,宁知寒。
这人并非时不晚最大的仇家,却是时不晚仇家里脾气最差、最难伺候、最心高气傲、最阴晴不定……也最最最最能打的。
时不晚自诩拳脚功夫不错,遇到宁知寒还是没辙。不被按在地上揍已是对方大发慈悲。
时不晚仍记,自己与宁知寒初次交手,她不过娇俏少年。三招过后,她被揍得哭了鼻子,抱着自家姥姥啜泣:此生与姓宁的不共戴天,再也不搭理她们云庭人!
如今时不晚再见宁知寒,心里还有点怵怵的。
只见,宁知寒几步走到供台,屈指叩一叩上香的小盒,视线落在小因身上。
“骨灰?”
被那冰封的视线一扫,小因当即滑跪。
“云云云使大人,”她结巴道,“我知您与芙蕖姊姊新仇旧恨,但如今斯人已逝,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她罢……”
宁知寒似是笑了一下,极淡。
她用仅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我放过她,谁来放过我?”
小因听不清楚,“什么……”
话音未落,小小庙中竟起一簇惊雷!
云庭宁知寒从不佩武器。世间万物皆是她的武器。
她不过抬起手,庙里已夏风成雷,轰鸣如许,再是风矛云矢——
毁了一排供果。
时不晚在她身后啪啪啪鼓掌。不愧是云庭人,炸个果子都如此惊世骇俗。
——她还在笑宁知寒小题大做,哪想到瞬息之间,破庙梁柱断了七根。
轰隆!啪!当!
屋子塌了。
破庙成了名副其实的破庙,屋漏连夜雨的那种。
小因被尘土扑得灰头土脸,咳嗽连连。
罪魁祸首宁知寒冷漠地站在其中,衣衫不惹尘埃。
面色已冷到极致。
时不晚心里恻恻:这人果然生气了!还气得莫名其妙!
供台上,供果只剩最后两个。
宁知寒捞了其中一颗,啃一口,丢了。
“难吃。”
时不晚大怒:放屁!这是人参果,很好吃的!你个不识货的呆子!
宁知寒丢了一个,抬手又掂起另一个,收进衣袖。
“最后一个,拿走了。”
时不晚大惊:崽种!你又不喜欢吃,拿走做甚?非得一个果子都不留给我吗?!
转念又道:啊,啊,传言诚不我欺,宁知寒已然穷疯,连老娘的供果都要偷啊!
可她已是一缕游魂,骂得再凶,宁知寒自然听不见。
只看宁知寒回身,旮旯角落里却正好掉出一副工笔画。
她把画拾起来。
画上一位褐衣女子,柔荑捻笑,巧笑倩兮。
这是重塑肉.身必不可少的一环。术法里,时不晚得靠着这幅画构造新的躯体。
眼看宁知寒指腹在画卷上揉搓,时不晚的心提到嗓子眼。
要是画毁了,她人也要没了!
宁知寒看向小因,问:“这画的什么?”
小因机灵了一回:“我我我不知道啊……兴许是这庙里原有的东西……云使大人,我以为,这庙中原物,我们还是不碰的为妙……”
宁知寒果然顿时没了兴趣。她放下画卷,简单评了一个字,“丑。”
捡回一条命,但时不晚还是生气大骂:丑个鬼毛!这是老娘大作,美得很,你个不不不不识货的崽种!
劈了庙,偷了果,骂了画,时不晚以为这人总该消停了。
可供台下,一道金灿灿的光芒又吸引了宁知寒的目光。
那是一柄伞。
此伞为时不晚的宝贝兼武器,名“少年游”。
少年桂花载酒,片片黄金缕。撑伞时,风含酿气,伞缕如晚桂飘落。
以及,这伞瞧着漂亮,打起架来也相当凶猛。
伞面淬毒,伞沿尖锐如刃,伞柄可作刺刀,都削铁如泥。
只不过名物认主,少年游也不例外。别人拿了没用。
就算强悍如宁知寒,也没有硬掰着别人的武器给自己用的道理。
更何况,时不晚的东西鬼气森森,旁人避之不及。
——不过——此刻,时不晚猝然想到,伞虽无用,这伞沿下的黄金可是实打实的值当!
眼睁睁看着宁知寒抚拭长伞,一副视其为囊中物的模样,时不晚急匆匆瞪到小因面前,无声呐喊:快快快——快阻止宁知寒!这个穷鬼要抢我的少年游——要拆我的伞去典当啊!
终于心有灵犀,小因腾地一下站起来,“云使大人,这万万不……”
但她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或说低估了自己与宁知寒之间的战力鸿沟。
才近身——宁知寒甚至没有动作——小因已经被云使周身灵力震飞。
小因像一个蹴鞠一样撞上破败墙壁,半死不活地嵌在灰尘里。
时不晚好想死。
宁知寒听见动静也无甚反应。她只是盯着少年游,沉默不语。
宁知寒好狠,时不晚好恨。
时不晚想不明白,她与宁知寒确实是反目成仇了一段时间,可再从前,她们也算姊友妹恭,眼下她人都没了,缘何这宁知寒不愿给她一片清静啊?
就这么个光景,哪怕宁知寒手起刀落,一把火烧了这破庙,时不晚也不觉得奇怪。
但也是此刻,宁知寒掂了掂少年游,面上神色还冷着,出口却叹了气。
“芙蕖,你等我。”
等你什么啊——时不晚欲哭无泪,等你把我骨灰扬了么?
而宁知寒说完,人便走了。
没了云使,破庙里淳厚的灵力骤散,登时暖和不少。
时不晚也稍稍能动起筋骨。
到底人鬼有别,时不晚使出所有力气,也只能招呼小因一个巴掌。
轻轻一个巴掌,把小因拍醒了点儿。
“芙蕖姊姊,是你在打我吗……不会还是云使在打我吧……”
小因挠挠头,迷迷瞪瞪道。
是啊,我打的,时不晚有气无力心道,要是云使打你,一个巴掌能把你打得对穿。
时不晚颤抖着使劲,终于驱动灰尘里一道小小树枝。
树枝在泥地里刷刷写道:换、地、方。
小因点头如捣蒜,“明白的,明白的。”
大概是气极了,时不晚也忘了魂魄不可与阳间事多勾连、否则沉眠更久的道理。
她拿那树枝,继续写道:此人偷了我的供果,骂我画的画丑,一掌震飞你——最可恨的是,她还抢走了我的少年游!!
此恨不共戴天,此仇不报非人哉!
——这股怨念,大抵是时不晚渐入沉睡前,最后的念想。
顷刻游魂堕入混沌。混沌之间无岁月。
再不知过了多少冬夏与春秋,时不晚从画中剥落,跪倒在无人的林间。
山中已是沧海桑田。
——未济七十四年,时不晚终于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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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作姓第四声,宁nìng知寒
叶青洲:妈咪,为什么我要等一百一十七年,而她只用等七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