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正文 ...
-
“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
最后一见,昔日雄姿英发的少将军成了个没有头发的秃老头子,穿着一袭灰蓝色的僧袍,轻轻地说。
这诗句不知道是说给他自己,还是说给方才那流连忘返之人。
一、他会回来吗?
年轻时,谁不曾一骑红尘鲜衣怒马?只是有的后来成了家,有的后来出了家。
犹记得少将军出塞那日,心爱的小公主在皇帝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角都破皮流了血,到底也没能把他留下。
那日我匆匆跟在公主身后,抱着一袭绒袍子。
来给少将军送行的不止小公主一个。此次少将军出塞,倒是比前几次声势浩大,一家老小能来的都来了,带着酒肉干粮金银衣裳,一个劲儿往他马车上塞。
饶是用脚趾头想想,也能想清楚这其中的微妙。
一向伶俐聪明的小公主更是早早地就将皇帝的心思看了个明白,她倒是想像平日里一样,撒个娇蹙个眉就能如愿,可皇命难违,她也无力回天。
到最后她只能痛苦地看着他远去,怎么也追不到。
小公主停在原地呼哧呼哧喘着大气,我站在她旁边,什么也做不了,我没办法叫少将军回来,也没办法跑到皇帝面前给他好一顿骂。我只能偷偷在心中不忍,看着她,看着可怜的小公主。
今天京城里的风实在是冷,我见小公主满脸冻得通红,连忙将手里的绒袍子披在了她身上。
我说:“回去吧,公主。”
她怅然若失,突然间抓住了我的手,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就那么紧紧地抓着,惶恐又满怀期待地问我:“他会回来吗?”
我说:“他会回来的。”
我想她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一定是没底的。
只是后来很久后小公主又告诉我,有时候,她挺不想让他回来的。
二、青梅竹马这个词就好像是为他们而生的。
自幼时起,少将军便同小公主要好了。
但那时少将军莽撞,不太招小公主喜欢。
年纪尚小的我刚进宫就被安排在了小公主身边。小公主刚学会走路,少将军就已经满地跑了。
每每找到新鲜好玩得物件时,他总会拿过来给小公主看。小时候的少将军不知道跟谁学的一身小家子气,任公主怎么哭喊打闹,他都不肯送她一份。
小孩子懂得分享是件好事,但少将军是不会明白这个道理。他以为,能拿过去给小公主饱饱眼福,就已经是她天大的福气了。
为了他手里的那几个小玩意,小公主可是煞费苦心,攒了三周的银子后她终于有底气咿咿呀呀地开口,没人听得懂,但大概意思是:我给你钱,你卖给我。
少将军不依,护着手里得一堆东西转过头去,死活不给,说这些东西是无价之宝。
小公主觉得辛苦多天却没有结果,气得一把拍过他手里那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狠狠地摔在了地下。
一阵对望后,又是两人的好一顿哇哇乱哭。
命运还算好些,他们的打闹没有成为谁小题大做阴谋陷害的工具,只被当作了小孩子间的玩耍,命运的齿轮因此开始转动,两人的故事从此刻起显了雏形。
我总是喜欢看着他们,青梅竹马这个词就好像是为他们而生的,看着他们一同蹦来蹦去,欢声笑语。
再后来小公主的母妃贵妃娘娘不知怎么触了皇帝的逆鳞,被皇帝软禁在了承乾宫,小公主乖巧懂事,便陪着自己的母妃在这高高的宫墙内,日日可见但却日日不得。
过了一年,少将军越发身手敏捷了,终于学会了翻过墙来看小公主。
第一次翻过宫墙摔倒在小公主面前时,小公主不解地歪头看着他。
长了一岁的小公主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一年没出承乾宫了。
少将军就那样站在小公主的面前,看着他脸上阳光照人,小公主越想越发觉得委屈了,想她为什么要被关在这宫墙里,痛到深处,小公主号啕大哭。
看她哭得痛心疾首,少将军不为所动。和小公主交手的这几年,少将军早已经对她的眼泪免疫了。要知道,他以前都是被吓得和着小公主一起哭的。
可那次与以往有些不同,到底是少将军长大了一点,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只崭新的桃花兔递给小公主,小公主哼哼唧唧,满腔的委屈这才算是止住了。
见她眼泪收了,少将军才奶声奶气地问道:“公主,你是不是因为很久没见我,所以哭了呀?”
小公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她不理解,眼前的这个人是在打趣她。
小公主认真地回答:“父皇不叫我出去玩,所以我才哭了的。”
少将军像个小大人一样,轻轻地说:“公主乖,公主要知道哭是没有用的。”
小公主点点头,贵妃娘娘略感欣慰。
接着少将军又说:“你要去皇上面前哭,才有用,知道吗?”
贵妃娘娘满头雾水。
小公主依然听话地点了点头。
贵妃娘娘以为俩小孩说着玩的,谁知道没过几天,少将军竟带着小公主真的去皇上面前哭去了。
到了皇帝跟前,少将军眼疾手快地躲进了附近的庭院里,远远地对着小公主笃定地点了点头。
小公主暗下决心,今日一定要好好表现!
小公主一进门就哭,一边哭,一边说:“贵妃娘娘好可怜哇,都没有衣服穿。”
皇帝看着小公主哭得稀里哗啦,还不忘记给贵妃娘娘求情,心一软,就解了承乾宫的禁足。
皇帝虽然没追责,但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明白贵妃娘娘不会服软,也亏得小公主来这一出,不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她台阶下了。
回到承乾宫,贵妃娘娘狠狠地骂了这两个小人儿一顿。
贵妃的担忧又何尝是空穴来风?都说伴君如伴虎,在这宫里,就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害怕皇上忌惮皇上,可自己的小公主却跑到皇帝面前撒泼,她能不生气吗?
生气之余,贵妃娘娘嘱咐了少将军。
她跟少将军说了好多话,少将军懵懵懂懂的,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
但有一件事他是十分清楚的,就是保护好小公主。
从这以后,少将军片刻不离小公主。
也是因此,才被皇帝看到了这桩姻缘。
公主十四岁那年曾有一次惊心动魄的和亲,可是走了一半却被劫了道,这才发现和亲是假,边塞匪人想谋财害命是真。
多亏是少将军不肯稍离半分,才得以护住了小公主的安全。
可还是没能逃过暗箭,在回途中少将军挨了一箭,高烧十天难退。
小公主慌了神,京城先不回了,就地找了个医馆住下了,少将军一直不醒,那是她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刻。
后来小公主实在撑不住了,也接着病了下去,但只病了一天,她便强撑着从榻上起来,要陪着少将军。
少将军醒过来时还发着烧,一眼就看见一颗小小的趴在自己床边的头,他眼睛含情,觉得这小公主也挺倒霉的。
小公主发着低烧给少将军熬药喝,这属实打动了少将军,这病再继续下去他也觉得对不住,终于在那一天花灯节,他的病好了。
他拉着小公主的手穿过人群,穿过红色黄色的花灯。
病去如抽丝,少将军病去如逢喜事,满脸的倦意也挡不住他眼里的欢愉。
小公主跟不上,喘着气甩开他的手,委屈巴巴的:“你不等我。”
少将军此刻春风满面,已经顾不得太多了,打横将小公主抱起,大步往前走去了。
我和一个跟不上的侍卫看着他们偷笑。
再回京城时,虽然不说,但少将军的心事已经是人尽皆知。
又不知后宫里出了何种变故,皇帝下令给贵妃娘娘赐了白绫,小公主被送给了红袖宫赵娘娘扶养,好在赵娘娘心善,小公主才得以无忧地过了好几年。
这一年小公主很不活泛,与小时候的她大相径庭。经历了母亲逝世这一遭,她怎么也活泼不起来了。
小公主十五岁那年,少将军请求皇上赐婚,皇上没有答应他,但却向他许诺,等到小公主十六岁生日一过,就下婚约给他。
尽管如此,少将军已经是兴奋地天花乱坠、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少将军傻傻地问小公主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小公主想来想去,说想要海棠花。
少将军就到处折,折了宫里各处的海棠花折了一大把,送去给了小公主。
少将军总是对着小公主傻笑,小公主把脸凑到他眼前好奇地问他为什么时,他只摇头不说话,脸憋得红红的,内敛得不像一个武将的儿子。
小公主大抵是感觉到的,也跟着笑。
亭子里的石桌和亭外的池塘,是小公主最爱待的地方。
兴许是贵妃娘娘的魂魄指引了她,让她整日都往池塘边跑,突有一天,小公主在池塘边遇见了小王爷。
小王爷是某个皇叔的儿子,整日游手好闲,除了逛街就是跟着人来后宫溜圈,因为他曾听说,后宫的美人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小公主和小王爷并不犯冲,俩人因为一首曲子一拍即合,整整谈论了一整天。
少将军站在一旁,虽然表面上平静如水,可手上的青筋还是掩盖不了他浓浓的不悦之情。
小公主察觉到了,可她竟也不说,就那样任由少将军整日黑着个脸。
可小公主是个善良的人,心里实在是太过难安,那一日,小公主偷偷摘了池塘里的荷花送给少将军。
小公主甜甜的:“傻哥哥,你还当真不理我啦?”
少将军心里冷冷地想,我怎么敢的。嘴上却是说着:“近日,臣喉咙有些不适。”
小公主笑了笑,觉得这样真性情的少将军很难得。
小公主十六岁生日那年,皇帝失信了。既没有兑现诺言,也没有提及这件事一星半点,而赵娘娘也未曾提及半分,看起来,小公主在他眼里不是自己的孩子似的。
可也确是如此,皇帝妻妾成云,若没有人提,哪里能一个个都照顾周到。
少将军也不敢多问,他只得暗暗发誓,待他做出一番惹眼的成绩,必然再次提及。
少将军在狩猎场得了个第一,名声大噪,恰逢国家动荡不安之局,皇帝听闻,如获至宝。
若不是少将军的这份野心太热烈,怎么也不会被皇帝派去边疆的。
可少将军听到消息时并不推脱,反而觉得这是自己的好机会。
若是此回战胜归来,功名利禄满身,他便提亲。
送消息时,少将军小心翼翼地打探:“公主,若让你同我在一起,你愿意吗?”
小公主笑得甜美:“当然啦,傻哥哥。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嘛!”
于是乎,少将军便可以心安,满怀着期待奔赴边疆,留下小王爷在宫中与孤单的小公主相伴。
小公主曾对小王爷说:“我最亲爱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去了边塞打仗,小王爷,你也走吧,我不想哪一天你离开的时候,我再哭得难看,我有再多的泪,也禁不住这样流哇。”
小王爷摇摇头,他说自己只是个纨绔子弟,说边疆的战事或者是前朝的局势,怎么着也波及不到他,他说得认真,道得诚恳。
诚恳到小公主听到自己将要与小王爷喜结连理时,并不惊讶。
三.发乎情而止于礼。
人们习惯了胜利之后都是举国欢腾的气氛,皇帝就吩咐了人办小公主和小王爷的喜事。
少将军回来时,小公主和小王爷还差三天完婚。不是三个月,不是三年,而是那短短的三天,在这如同流水般的三天内,他什么也做不了。
可怜的少将军啊,征战一年只为一纸婚约,对自己来说难如登天的东西,可旁人两句话却轻易的就得到了。
少将军和小公主的这份情谊,我是看在眼里的,所以我时常为少将军打抱不平,可却没有什么用处了。
再见面,少将军和小公主都变了样子。
这次见面,少将军是怀了私心的。
他想和小公主谈谈,看是否还有挽救的机会。
少将军的脸上蓄了胡茬,而小公主脸上的婴儿肥消去了,瘦得都不像她。
再相望时,彼此都克制住了那份情谊。
少将军的手伸出去了又停留,他只是笑笑道:“公主,我……臣都快认不出你了。”
小公主羞愧地笑,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现在只有一种感觉,她背叛的人回来兴师问罪了。
实际上少将军并没有这种想法,他说来看看,就只是看看。
小公主指着他的盔甲:“倒是你呀,变得像个样子了。”
少将军说:“我是不会变的,至少这里不会。”
小公主看他指着的地方,是他自己的心脏。
不知怎的,小公主鼻子竟酸了。
小公主却说:“将军,你是个好将军。”
是啊,你是最好的公主,他是最好的将军,可你们,却不能是最好的你们。
此话一出,少将军那份叛逆的心,也终被压了回去。
后来,后来少将军也不知如何是好,索性盔甲一脱,和皇帝请求卸甲还乡。
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华,皇帝是不肯放他走的,还想他为国家取得累累战功。
可少将军无论如何是在这京城待不下去了,只得撒了谎,说自己家乡的夫人死了,皇帝这才放他走了。
少将军特意派我去告知了小公主。
临走那天,小公主没去送。
城墙外的马车排了一排,少将军望着城墙里黯然神伤,此刻再多的金银财宝,于他又有何用呢?
终归是心灰意冷,少将军大吼一声“驾”,马儿飞快地奔跑,离那座城墙越来越远,远得好像那是处世外桃源。
其实小公主是去了的,但她畏畏缩缩的,藏在城墙根下,探出半个头去看,她不敢给少将军看见,也不敢给小王爷看见。
她只是痴痴地看,想着这次分别,会是永远。
小公主没有问我他会不会回来,小公主只说:“嬷嬷,我们回吧。”
回吧。
四.如今我声声叹,只盼他岁岁安。
我陪着小公主嫁到了王爷府,在这府里过着清闲日子。
一年又一年,王爷总归是守不住一个人的。
小公主嫁到王爷府的两年后,府里又添了两个新人。
不知怎的,小公主越发思念起少将军来。
每每拉起我的手又放下时,小公主总是会想,少将军到了哪里去。
小公主问我,我摇摇头说奴婢也不知道。
她总是问我为什么少将军不来信,我宽慰她,许是路途太远,送不过来。
可我们谁心里都明白,少将军不会藕断丝连。
那日宫里大宴,王爷带着小公主去了。
宴会上,少将军的家人还在一旁,他长得和他们倒是真的像啊。
小公主望着宫里的一处又一处,终是心里生了伤,不知不觉地,五杯酒已经下到肚子里发热了。
我见王爷正喝得尽兴,便偷偷扶着小公主去了池塘,我想,小公主至少不想当着皇亲国戚们的面儿撒泼。
哪怕是我,小公主也迷迷糊糊搞不清楚了。
她抓着我的手,嘴里囔囔地叫着母妃,我就知道,她喝得醉了。
贵妃娘娘临走时,皇帝并没让小公主见上一面,说是怕小公主见了心里怕。
我想贵妃娘娘一定是含恨而终的。
小公主不懂,只是她越发知道忌惮皇帝了,她知道那不是属于她的父皇,她学着疏离自己的父皇了。
小公主满身酒气,红扑扑的脸上挂着泪珠,她摘下一只簪子,狠狠地丢进了池塘。
那是王爷花灯节的时候买给她的,府里的人人手一份。
这份均匀的爱,扑通一下,没了。
小公主那次醉酒绝口不提少将军,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对少将军说的。
她说人无完人,要包容啊嬷嬷。
她说皇命难违,若是自己再小个十几岁,兴许求什么得什么。
她说她不想做小公主,也不想和亲。
可那是她十四岁时候的事了。
我说小公主,要是奴婢真的能用什么换得你的快乐,自然是不会忍心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的。可是不能,这世间所有的事都不能,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她后来又说王爷,说王爷那年提亲时,她的心乱的都不知道该想什么,只听见皇帝和小王爷在说了,她也想说,可是没人听她说。
她说那些风言风语她都是听得到的,她不是一个聋子,可是好多人当她是个聋子,说她不被王爷爱着,是京城里最可怜的女人。
不知怎的,到这里她就停下了。哭累了就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下了。
第二天王爷找人喂她醒酒汤时,她耍了耍性子,别扭地不喝,非要王爷来喂她喝。
王爷也是真的来了,笑吟吟地哄着她喝,她每咽下一口汤药,泪就落一滴,落到碗里咸咸的,苦味都被冲淡了。王爷又扶着她躺下,帮她掖好了被角,她这才算作罢。
小公主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为自己刚才的愚蠢行为自责,我笑了笑,说嫁为人妇在所难免。
可她本是最不该争这一份宠爱的人。
小公主说,那一觉她做了好些梦,是这辈子她做过的最香甜最香甜的梦。
那日随着小公主去寺庙,小公主胆小,在这动荡的时局里想给自己求个平安。
同时我带着我的愿望,也虔诚拜了拜佛。
我想,贵妃娘娘多来看望看望小公主,为她散一散心里的雾气。
那萦绕了她十几年的、经久不衰的迷蒙雾气。
小公主住在寺庙的那几天,接连叹了好几回气,我问她为何缘故。
她偷摸地跟我说:“嬷嬷,你说,他会不会在?”
我打断了她的妄想:“公主,您都把庙里找了好几遍了。”
公主又叹气了。
我连忙说道:“公主,再叹气是会把福气叹跑的!”
公主说我不懂事,我满头雾水,听她继续伤春悲秋地说:“如今我声声叹,只愿他岁岁安。”
我说呸呸呸:“你这样,会把他的福气也给叹跑的。”
从此,小公主再也不唉声叹气了。
可是寺庙回来后,小公主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到最后,额头居然烧了起来。
我一面自责,一面给小公主擦着身子,不知不觉,泪珠就,滚到了小公主的身上,我连忙去擦,才发现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那份对小公主的怜惜。
我大概是明白小公主高烧的缘由的。
寺庙之行,小公主听见了那个许久未听过的名字,我也听见了。
我听着耳生,于是又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听了一遍,那名字不是别的,正是已经还乡的少将军的名。
小公主大抵是想起从前了吧。
这一烧可是把小公主的脑袋都给烫坏了,连夜的母妃喊着,那叫声凄惨的像只被丢弃的小猫,我听见了,心里止不住的泛酸水。
小公主自然不是宫里最凄惨的一位。
相比较起来,小公主算是幸运的了。和亲半路又回了京城,嫁了个宫墙外的人家,虽说这人家有些冷清,却也落得清闲自在。
宫里惨死的太多了,多到就连大理寺的小小孩都不害怕尸体了。
我找了人来叫小公主的魂,没过两天,小公主能坐起来了。
之后小公主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沉稳的不像她。
那些年里,她从不念叨母妃了。
后来小公主给王爷府添了一个姑娘,姑娘自然是要捧在手心里疼的,王爷不在意,小公主就整日整日的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成了个大姑娘。
到此时,小公主也三十岁了。
我不该叫她小公主了。
公主心善,常常会去受灾的地方发粥,她的女儿也难得贴心,跟在她屁股后边像个小玉佩似的,没事给公主擦擦汗递递碗,干活干得是自得其乐。
那一年,游行的和尚也来帮公主发粥。
无意间,那个被落在公主心底的名字又激起了水花。
“寒山寺有位高僧,高僧不与俗人事,却又通晓俗人情,每次哪里害了疫病,他总是不怕死的冲去救人。”
“要说这位高僧也真够神的,又会治病又会念经,听说啊,还曾经立过战功。”
公主凑上去问道:“你们说的这位高僧,叫什么?”
两位僧人齐齐回复:“弘忍大师父。”
这在旁人的耳中激不起任何水花。
可在公主听来,这就像是如临大赦,哪怕不是罪人,也为之兴奋不已。
公主曾在寺庙那次时就试想过这样的结果,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再次确切地得知时,她心中竟是如此感受。
有了希望,又多了一些期许,悲痛不已,却又多了认真活的欲望。
仿佛从这起,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与他相见。
但少将军并未出现在公主面前。
于是公主日日期盼相见,又日日失望,如此循环,不得安宁。
五.来生好好爱。
故事再继续时,王爷已经因病去世了,家里的大小事落入了王爷的胞弟手中。
公主这才得了空,说要出趟远门。
胞弟问她要多久,她说不知道,有多久算多久。
可是,这时的公主已经六十岁了。
不知道公主要找的那人,是否还在。
公主车马不停赶去了寒山寺,到时,被告知他已经去云游了。
公主问方丈他几时回来,方丈却说,大抵是不会回来了。
公主说我可以等,于是就在这又寒又冷的寺里边等了小半个月。
山上开始下雪,寺庙里又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气儿,我待得怕了,慌忙劝公主下山。
我好说歹说才算把她劝下了山,找了个温热软和的地方歇下了。
不着急的,不着急的。公主对自己说。
是啊,走过了大半生了,大抵是不急这一会儿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我们在山下住的这一晚,漫天大雪下得封了山,衙门派人下山口立了个牌子禁止进山。
我安慰公主,等雪停了,他自然会出现的。
公主在这种焦急不安的情绪中度过了三天,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早,雪停了。
厚厚的积雪到了人的脚踝再往上,人们还没来得及铲雪,公主便急着上山了。
我带了两个绒袍子和一床被子,包裹重重的,又不能丢下,我只能把两个绒袍子都裹在了公主身上,自己背着被子。
到了寒山寺,公主跟我就像难民似的,求方丈收留我们。
许是方丈觉得,大冬天两个老妇人挺凄惨的,大发慈悲放我们住了进去。
小公主从小就身体不好,心里再一慌张,又病了起来。
我整日伺候在小公主身边,想她身体好了,一定要下山。
可上了年纪的人生病不是件好事,稍不留神,便小命不保。
有人托人送了特效药,虽他不露面,但我想那一定是公主寻觅已久的少将军。
想来此刻的少将军,已经成了老和尚了吧。
无论如何,小公主的病是好起来。
我如释重负,抱着公主紧紧的,像是走鬼门关一遭的是我似的。
老了老了,反倒是什么都不敢再失去了。
那日有人家来庙里求做法,从前的小公主是怎么也不肯去的,可上了年纪的公主偏偏很爱看这些热闹,好像这热闹的场面能给她增点人气儿似的,不让她感觉那么孤独了。
有人在人群中推推搡搡,小公主一不留神,被挤出了人群外。
青石板凉凉的,还有一些没化完的雪。
我赶紧扶着公主站了起来,我说公主,我们就远远地看吧。
我记得那日太阳升起,冬天的风却不冷,吹过人心里暖暖的,就像是快要开春了。
寺外的山起伏连绵,陡峭得不像山,像宫里那些个惨死的美人们的日子,又长又陡,看不到头。
这样的热闹寺庙是不常有的,身边有阵风吹过,那阵风暖暖的,却又不腻,清冷清冷的,好像刚下的雪。
我这样跟公主说,公主却很不解,她说哪里有风,她只看到了太阳。
突然有个身影从她身边擦过,远远地定在人群中央。
我想,我大概知道那阵风的来源。
公主叫住了那人,她激动不已,小跑过去。
少将军回了头,那一刻,公主看到的不是少将军,而是她十五岁那年的自己。
两人像初相识一样,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不肯松开,可都已经变了模样。这短短的多半生中,这是他们最肆无忌惮的一次,只可惜,岁月已残。
在他们的注视中,好像那难熬的几十年,一下午就过去了。
少将军走过去,抚着公主的脸,说她老了。
六十岁了,她怎能不老?
少将军和小公主,是当初那份热烈的情谊硬撑到现在的,若不是小公主整日的惦记,怎么也见不着的,多半,就成了一个缺憾。
再见如愿。只可惜少将军已然断了红尘,而小公主也已经满堂子孙。
少将军劝说她,回去吧。
小公主不像小时候那样撒泼了,她听了少将军的话,那日日落时分便准备下山。
少将军目送了公主的背影渐行渐远,公主的背影凄切又悲凉,影子瘦瘦长长地印在雪地里,走了一生,她终究没能如愿以偿。
可到了六十岁,还能再见上往日最爱的人一面,何尝不是一种圆满结局呢?
那日趁着赶路我问公主,我问她值得吗?
她不说话。
后来我问她,将军成了和尚,公主呢?觉得他还是那个少将军吗?
公主的声音像只病猫,孱弱地连气息都飘在空中似的。她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以前的他,也说不清我还是不是以前的我,但好在,我们还是从前的我们,只是时间太短,我想剩下的时间,还是回王爷府吧,那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我说公主,那你又何必赶来看他一眼呢?
公主对我说:“我可能什么都会忘,却永远忘不了爱,哪怕这次见面只是看上他一眼,什么都不算凄惨了。”
我看着公主,想起刚进宫见到她的时候,她笑得明艳,小小的手拉起了我的手,原来,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啊。
府里的火炉围得人暖暖的,公主自打走了那一遭,回来时就彻底病在了床榻上。
好在公主的孩子们都乖巧懂事,公主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最后那一年,公主的嘴角是常常沁着笑意的。
手里放着的,是小女儿送给她的一枝海棠花。
仍记得公主十五岁那年,少将军给她折了满满一把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