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易阳放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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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宣和宫，椒房殿。
“长安，尝尝这个”，皇后徐锦仪面带笑意，将一盏沏好的三清茶递到赵翊手上。
三清，即梅花、佛手、松实。
梅花色不妖，佛手香且洁，松实味芳腴，三品聚之，高雅殊绝。
赵翊接过茶，轻抿一口，眯了眯眼：“甘冽，醇正。不错，甚合朕心。”
闻言，徐锦仪耳尖微红，眉眼弯弯。
“樘儿最近还好吧？那小子皮痒，在屋里待不住，得差人看顾，以免又惹出事端”，赵翊放下茶盏，念叨着自己的小儿子。
“放心吧，我命郑仪拘着他，磨磨性子，待来年开蒙，自有先生教导，不会再出差池。”
“那就好”，赵翊微微颔首，将头顶的翼善冠搁在小几上，忽然想到叶佩循，皱了皱眉道：“朕听安德子说，信芳（注：叶佩循，字信芳）的脚疾犯了，似乎有些严重。这段时间，他在阴暗的牢房里夜以继日地审案，连家都不回了，本就是年近古稀之人，身子骨如何受得住。”
“叶大人清正耿介、公忠体国，无愧为士人楷模。此次还朝，他定是想为皇上排忧解难。依臣妾之见，不若下旨，命太医院择专人问诊，陪护左右，一应药材从内库支取。”
“嗯，朕也是这般想的”，赵翊点点头，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光派御医还不行，朕还得给信芳单独下道口谕，让他爱惜身体，不可操劳过度。”
说到这，赵翊不再迟疑，唤来刘安德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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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三年冬，苏江省，易阳县。
北地大旱，南方洪涝，万顷良田绝收，可食之物罄尽，流民四窜，盗匪猖獗。
易阳县令李世君奉旨放赈，于郊外开设粥棚，救济黎庶。
是日，天幕阴沉，寒风凛冽，上千饥民端着破罐瓦砾，踉踉跄跄地涌向官赈之地。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神情麻木，毫无生气，仿若一具具行尸走肉。
不少人嘴唇青紫，瑟瑟发抖，好似下一瞬就要晕厥过去。
茅草棚边，简易的土灶上支着四口大锅，底下架着柴火，锅内熬着厚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米香。
“排好队，都有份。”
“往后退，不准朝前挤！”
“挤什么，赶着投胎啊！”
维持秩序的差役如临大敌，左手推搡着人群，右手紧按着刀把，时不时地厉声斥责。
可惜，在面黄肌瘦的流民心中，死亡已不是最可怕的事，衙门的威严不足以令他们退却。
袅袅炊烟挟裹着阵阵清香，激发出底层百姓最基本的欲望。
粥棚四周，人头攒动，嘈杂不堪。
“秦哥儿，跟紧我！”
一片混乱中，裹着破袄的陆长福死命地拽住秦江河，不让后者被汹涌的人流冲散。
奈何秦江河是位坤君，又长期吃不饱饭，身材消瘦，气力不足，眨眼工夫，便被左右涌上来的饥民吞没。
“秦哥儿，秦哥儿！”
陆长福寻不见人，急得满头大汗，连热粥都顾不上了，一个劲地往回挤。
恰时，从北面赶来查探情况的沈图南也卷进了难民堆里，寸步难行。
但她毕竟是个乾君，劲儿大，奋力推搡之下，虽面容狼狈，却也硬生生地闯出了一条路，眼瞅着就要挤出人群了，不料被一男子迎面撞上。
情急之下，沈图南侧过身子，借力一抓，提着男子的衣领，拼命往外拽，将后者一并拉出了人潮。
“多……多谢义士相助。”
秦江河面色苍白，喘着粗气，将歪斜的领口扯正，朝沈图南拱了拱手。
他深知，要不是对方在关键时刻拉了一把，自己很可能栽倒在地，被饥民活活踩死。
“无妨。咦，你是……秦江河！”
沈图南看清男子眉眼，又惊又喜，忍不住叫出了声。
闻言，秦江河心中一悸，后退两步，面露警惕之色：“你是……”
“居然连我都不记得了？”
沈图南皱了皱眉，将人拽到角落里，没好气地道：“在海角县的矿场里，你爹教我珠算之术，你还送我两个炊饼呢。”
听罢，秦江河恍然，这才仔细打量起对方，少顷，瞪大了眼：“图南姐，你怎么会在这？！”
“唉，此事说来话长，之后再议。倒是你小子，怎么会晃到易阳来，秦伯不是让你……等等，你该不会是来此查旧案的吧？”
思及此，沈图南目光陡然一沉：“荒唐！秦伯临终前怎么交代的，你是半句都没听进去吗？！”
闻言，秦江河浑身发颤，瞬间红了眼眶：“爹娘冤死，我岂能远走他乡、苟且度日？！若不是想替双亲昭雪，这浑浊之世，我是一刻也不愿待了！”
“糊涂！”沈图南面露悲戚，痛心不已：“鱼鳞册造假案乃先帝爷御批，已成定谳，你想翻案，谈何容易？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秦伯就你一个孩子，你忍心让他绝后？”
“图南姐，我知你是一片好意，但此事关乎我父清白，关乎双亲性命，关乎大周生黎，无论如何，我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你这厮，真是犟驴脾气”，沈图南双眉倒竖，怒不可遏：“你无官无职，无权无名，拿什么去查？别说京城大员了，就连不入流的胥吏，也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我不怕，左右不过一死”，秦江河擦了擦眼角，深吸口气，平复好心绪：“不管结局作何，我都要尝试，即便希望渺茫，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何苦呢？就算你赢了官司，秦伯也不会活过来。”
“那不一样！谁无辜，谁有罪，本就该辨个明白。是非曲直，理应分明，哪怕斯人已逝”，秦江河面色冷肃，朝着沈图南俯身一拜：“阿姊，你也曾蒙冤落难，刺配穷乡，当知服刑之痛、枉死之哀，将心比心，又何苦劝我。”
听罢，沈图南心中五味杂陈，须臾，长叹了一口气。
二人伫立良久，相对无言。
“沈木头——”
远处，一袭劲装的叶清安挥了挥手，领着村民潘三本，疾步行来。
“图南姐，他们是？”秦江河挑了挑眉，有些疑惑道。
“那位姑娘是户部尚书叶佩循叶大人的幺女，她身后的男子，名唤潘三本，是个灾民，没有家了，随我们一道走。”
闻罢，秦江河猛地睁大双眼：“叶佩循？可是叶青天叶阁老？！”
“正是。”
“他的女儿怎么会来苏江，还与你相识”，秦江河愈发不解。
“朝廷要重查杭陵案，允我们戴罪立功。特赦后，我去了宁绥，专程拜访叶大人，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清安姑娘。目今，我欲往杭陵去，她亦要到浙东，正好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沈图南耐着性子回答。
“原来如此”，秦江河双眸微眯，呢喃了一句。
二人说话的工夫，手提长剑的叶清安已是走到跟前。
“好你个沈木头，我说怎么找不见人，原来是跑这来私会小白脸啦”，叶清安瞅了秦江河两眼，发现后者虽衣着破旧，但皮肤白皙、五官俊秀，还是位少见的男坤君，当即便黑了脸。
“你胡说什么？”沈图南面露不虞，冷声道：“事关名节，岂能儿戏？”
“我胡说？！呵，是谁一大早非要拉着我和三本出门，来查看赈灾实情的？”叶清安单手叉腰，用剑柄抵着沈图南的右肩：“结果这人自己丢下正事不干，蹲角落里偷闲，还嫌我说话不中听……”
眼看叶清安越说越激动，潘三本四下一望，赶紧站出来圆场：“大家快看，县太爷来了。”
言讫，众人果然齐齐望向东南方，只见一袭青袍、头戴乌纱、胸口绣着鸂鶒补服的中年男子在数十名兵丁的簇拥下，款步而至。
“李！世！君！”秦江河见着昔日陷害父亲的仇人，目眦欲裂，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
他半垂着头，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汩汩鲜血顺着掌纹流出。
而远处的易阳县令李世君却一脸淡定，大刺刺地站在粥棚前，望着乌压压的人群，双手负于身后，慨然道：“诸位乡邻，本官奉旨赈灾，于此处施粥，惠及生黎。或许大家都听说过，早在乾嘉二十五年，宁绥放赈，叶佩循叶大人路过粥棚，打开锅盖，取过一把竹筷插入锅中，查看米粥是否浓稠。依大周律令，筷子浮起，人头落地。各位请看，本县煮出来的是什么粥。”
说罢，李世君命衙役递来一把竹筷，顺手插进锅内，只见筷子立在中央，纹丝不动，表明此粥甚稠。
围观之人见状，纷纷叫好。
“诸位稍安勿躁”，李世君抬手虚压，面露得意之色：“眼下，咱们粮食有限，僧多粥少，若要均匀分配，让每个人都吃饱，那肯定是不够的。所以，本官就按官仓赈粮之配额，每日熬厚粥四大锅，放于此地。能喝上粥、把命活下来的人，别忘了给本官奉上一把万民伞，也好让朝廷看看我易阳百姓的忠心。”
语毕，李世君不再多言，以袖掩鼻，匆匆离开了粥棚。
待他走后，灾民纷纷涌上前，高举着手中的破碗，想要分粥。
却不料，蛮横的差役拔出佩刀，死死地挡住人群，有几位冲在前面的流民被狠狠地砍翻在地，生死不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赶来的沈图南瞧见这一幕，气红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易阳放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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