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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氏的佑清 那年,她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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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豆蔻年华,鲜衣怒马,一抹红纱成了他心头抹不掉的朱砂痣。
那年,他正值弱冠,温文儒雅,一袭白衣成了她眼底忘不了的白月光。
那年,景帝提出要与燕北互换人质。听罢,定北侯二话不说就把世子送去了长安。自然,四殿下谢佑清也来燕北为质。
在燕北,他认识的第一个人,是她。
谢佑清远远地便看见了草原上的那抹红色。来者一身红衣是江南时兴的款式,头发上却用红色的发绳辫着西域的辫子,她的发梢和衣角系着银铃,微风拂过,轻声作响。这衣装在中原并不常见,倒是结合了江南和西域的风格。
如此张扬,他如是想。
这是定北侯府的小郡主么?生的竟是如此好看。尤其是她那一双琥珀色眼睛,很亮,就像敦煌的月牙泉,是大漠上的明珠,未涉世事,一尘不染。这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浓妆艳抹,是自然的,纯粹的。
看着谢佑清,那个骑在小母马背上的红衣女孩笑了,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想必你就是爹爹说的佑清哥哥吧?我叫燕北,燕北的燕,燕北的北。你不用惊讶于这个名字,爹爹说了,燕家人生来就坐的是累累白骨,守的是浩浩山河。”
从这个女孩眼中,谢佑清看到了星辰大海,大漠草原,也看到了燕氏的满门忠烈。
“唉?这是什么?”说罢,燕北就要伸手摘下谢佑清的抹额。他倒也配合,顺势把头低了一点。
谢佑清没有告诉燕北,这抹额是在他三岁时母后为他系上的。那时时兴这个,母后觉得好玩,还告诉他,除了自己,只有心上人才能为他摘下,谁摘的,抹额就送给谁。
直至现在他都没想过,为什么母后说的是心上人而非正妃。但后来,他懂了。
待燕北取下那抹抹额后,谢佑清的侍卫打趣道:“小郡主,取了这抹额,我家四殿下可就是您的人了。”
燕北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一直红到了耳根,策马逃了。
谢佑清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如此快过。
定北侯待谢佑清极好,是真的把他当成亲儿子了。
燕北生于草原,长于草原,父亲又是一介武夫,“琴棋书画诗酒花,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点不会,十八般武艺倒是样样精通。谢佑清教了她些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弹指两年,燕北及笄,到了嫁人的年纪。谢佑清问她:“北北,你看上哪家公子了?我帮你去提亲。”
他若不应,我就灭他满门;他若应了,我只屠他一人。
燕北笑而不答。
是年,景帝暴毙,大皇子出家,三皇子无心朝政,四皇子在燕北为质。二皇子登基,史称武帝。
武帝称父皇驾崩,四弟当回京守孝。定北侯允了。
“佑清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怎的,谢佑清想起了燕北曾经指着南飞的燕子说,她也想去江南,娘就是从江南来的。
“燕子回来的时候,我也就回来了。”
武帝当真对得起这个称谓。
定北侯与景帝是结拜的兄弟,在景帝还是太子时,两人一起上过战场,若是没有定北侯挡的那几箭,景帝都死好几回了。所以景帝把燕北划给定北侯后,就再没打过北方的注意。
可武帝刚登基,父皇尸骨未寒,他就提出要打燕北。刚回朝的四皇子谢佑清——不,现在是四王爷了——自然不同意。
“皇兄,且不说父皇与定北侯的交情,单说定北侯此人赤胆忠心,燕北一带被他治理得甚好。再者你刚登基便有如此大的动作,恐民心不稳……”
“佑清,我看是燕北的风把你谢少将军的骨头吹软了罢!”
“二哥,你想让我远离朝廷去南疆,我去了;你想让我去燕北,我也听你的。你想要皇位,我就让你安安心心地坐在上面。我不争不抢,只因为你是我二哥,我唯一的亲哥哥,但这次,佑清只求二哥听我一句劝……”
“谢佑清!”茶盏落地的声音随着武帝的怒吼响起,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佑清斗胆,敢问二哥此举到底是因为定北侯影响到你这皇位,还是为了私情?”
武帝迟疑了片刻,叹了口气,慢慢地点了下头,极其郑重地。这一下,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谢佑清了然。
燕北的大嫂是武帝的心上人。这件事除了武帝本人,只有谢佑清知道,还是因为酒后吐真言。
兄弟俩就这么站那,互相盯着看,一言不发,却是把对方的心事都从眼底看穿。
半晌,“来人,四王爷不敬圣上,把他关入天牢,面壁……思过!”佑清,对不起。
之后,武帝杀了在京为质的世子,定北侯爱子心切,连夜赶来长安,谁曾想这竟是个局。武帝称定北侯无诏入京,蓄意谋反。以此为故,下令诛其九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身在天牢的谢佑清心有余人力不足,保不住燕氏满门,只能想办法保下燕北一人。
不日,谢佑清便从天牢中出来了。一封密信交到他手中:“郡主平安抵达江南”。
谢佑清当初来到燕北时,把许多暗卫安插到了那里,以防定北侯对他不利。谁知阴差阳错,暗卫之一君桃竟成了燕北的心腹。
三年来,每天都有一封密信从江南传到四王府,详细地写着燕北的衣食住行。
但当那封信传到谢佑清手上时,他看了许久,闭上眼,默默地将字条送到烛台前,待烛焰烫到手指时才把眼睁开,盯着纸烧下的灰又愣了神。之后的几天,谢佑清一句话都没说。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吗?
那封被烧毁的密信上写着:“郡主欲弑君,已行矣。”
燕北行动的那天晚上,谢佑清找借口支走了所以禁军,只身一人在宫墙下等她。
夜色中出现的那片红色到底还是刺痛了谢佑清的心。兄弟与爱人,叫他如何选?
“北北,不用找了,他们被我支走了。”
“你不是在天牢里吗?”
“皇兄防止我拦着他才把我关进去,燕家被诛后,他就放我出来了。”
“三年前你拦不住你皇兄,三年后也拦不住我!”
“北北,收手吧,皇帝遇刺,民心不稳。如果你现在走,今天就当我没见过你。”
“谢佑清,收起你那副心怀苍生的假仁假义!怎么,他皇帝老儿的命是命,百姓的命是命,我燕氏的命就不是命了?我二叔、三叔、大哥……他们的命都是为了燕北的百姓而丢。这不是命吗?”
话音未落,燕北便拔剑而起。
谢佑清的武功比燕北更胜一筹,到底是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一招一式并无过多花样,却招招中要害。可他一直在躲,从未出击,所以处境很被动。
他实在逼急了,手中的长剑挥出一道白光。
他的剑只斩断燕北的几根鬓发,燕北的剑却是没入他的胸膛。
谢佑清感觉不到痛了。
就这样死在她手上,也好。
在他遇到草原上的第一抹红,在那个红衣女孩取下他的抹额后含羞而逃时,谢佑清便知道,自己完了。
一瞥便是惊鸿,芳华乱了浮生。
但当今晚谢佑清再次见到燕北时他才明白,自己是彻底栽在这个小姑娘手上了,输得一塌糊涂。依旧是那抹熟悉的红色,但燕北的腕间绑了一条白绫。谢佑清认得那白绫的材质,是他五年前被燕北取走的抹额,世间仅此一条。
抹额上被人用墨笔画了两只小小的燕子。
“北北,我怎么舍得伤你?”
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燕北腕间的白绫上,染红了两只飞燕。那是谢佑清的泪混着血。
“为什么?为什么……”
“佑清不才,若一条贱命能化了你与皇兄的仇,死而无憾。”
令谢佑清惊讶的是,燕北轻轻地绕到他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抱住了他。
他听见剑刺入皮肉的声音。
“燕北!你在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谢佑清感觉,身后的人把他抱得更紧了。
“佑清哥哥,爹娘都走了,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