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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捡了只小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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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弥漫,微雨初停。
漫山遍野,似是覆上了霜般。
山间的小石板道,亦覆上生生不息的青苔,穿了绿衣,精神的很。
阿知跟在年娘后面,踩着她踩过的水洼,渐起又一波水花。
近二八年华的姑娘头一回出闺房,自然对万事万物都十分好奇。因着年娘的沉默不语,好奇便也随着沉入心底,端不上了台面。
不过,好奇心再胜,再想要知道其中缘由,不必非要听别人讲,只要自己用心去体会一二,再揣测享受一番,便也没什么新奇的。
年娘此次带她入庙祈福,是要去讨个平安符,得到后,她便真正及笄了。也说明她成了个大人,嫁人,相夫教子……
这么一规划,仿佛人生一眼到了头,可阿知的人生却不是如此到头的。
她生在风月场,须得赎身,方可过上头那种人生。
虽同生在风月场,旁人那叫卖身,阿知做的叫卖艺。
一袭青罗裙,轻倚木舟栏,弹指抚琴弦。一张一合的香唇,哼着世事变迁的意,吟着花红柳绿的情……顷刻间,宛如仙乐,似那天女下凡,任谁见了都得停下脚步,驻足听上一曲儿……
阿知的人生大抵也就如此了……年娘告诉她,乐籍之女若想活得下去
美,要么倾国倾城,要么媚态天成。
巧,这琴棋书画得样样精通。
淡,淡然漠视一切,须得沉得住气,切勿随意对薄情之人动情。
十六岁,美有倾国倾城,巧有天工之技,这淡……还需后天培养。
年娘叫她多读书,她便读经史,读各式各样的书。教她练曲,她便日夜不停,勤勤恳恳的练。
然,这一切,年娘只要她活下去。只有自个尊贵,自个爱自个,旁人才不会轻贱你这个奴籍。
阿知晓得年娘活的没盼头,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她不同就算千难万难,也想寻个盼头。
精神的阿知求来了平安符,回去的路上不停的打量着它,红彤彤的布织了个平安二字,实在没什么有趣之处。
她想同人讲话,却见年娘跟在自己后头,眉头微皱,不大想说话的样子,阿知便将话头藏进心口。
清新的环境和周遭气氛的不和,被一场阵雨洗刷了干净,年娘撑着伞,阿知躲在里头。
年娘怕阿知淋着雨,将伞向她边儿斜了斜,有些幽怨的暗骂天气。一时没注意,那小姑娘便跑出了伞的范围,朝那杂草丛生的灌木去。
年娘不知她要做什么,焦急的唤她:“阿知!你做何跑的这样快?”
阿知闻言,只轻应了声,蹲下,不知摸了个什么玩意儿,待年娘走近,仔细一瞧,见一只白毛球缩在了阿知怀中。
小姑娘将白毛球身上的绿叶与水渍扫掉,小心翼翼的捧着左瞧瞧,右瞧瞧,却是瞧不出所以然来,仰着稚嫩疑惑的脸,看向年娘。柔声问道:“年娘,这是何物?”
雨不见停,伞依旧撑着,年娘年纪大了,眼神欠佳,眯眼仔细瞅了瞅,这才犹豫的回她
“怕不是个野狐狸吧……”
狐狸?年娘说出来自己都不大信,虽说十八县郊的娟山畜牲多,也不至于冒出来个熟睡的狐狸吧……可这牲口模样却同狐狸无二……
奇了便奇了吧
阿知不晓得狐狸是何物,她从未见过,只在书中翻过,青丘狐,涂山狐……阿知在心中默默的问它,你究竟是哪种狐呢?
自然没人回答她,阿知并不沮丧,见那狐狸呼吸的心跳与腹腔一同起起伏伏,白毛发里的皮肉却是凉的,她用双手与腹部仅有的些许温度包裹温暖着它,切实体会到“生命”这一词的意义。
原来,竟是这般奇妙。
年娘望了眼天,也不知是何时辰,晚了回去怕是会遇上匪徒……因着担心便催促道:“阿知,要赶路了”
阿知怜惜地摸着狐狸的毛发与瘦弱的身躯,询问年娘:“年娘,楼里能养动物吗?我一个人待着无聊的紧,想讨个宠儿陪着我……”
年娘犹豫的摩擦伞柄,一时不知应还是不应,楼里确实对此没有规定,可人来人往的,不一定能保得住它……
阿知见年娘久久没有回应,便用自己那天赐的嗓音央求道:“年娘,它身子凉极了,怕是生了病,这刚入春,天阴晴不定的,单个在这儿睡,出了事怎么办?今个恰巧是我瞧见了,也许是老天爷叫我瞧见救他一命……”
说着,阿知站起身子,将狐狸环抱在自己胸前的臂弯里,可怜巴巴的望向年娘,“年娘就当生辰礼,允了我吧~”
这幅我见优怜的模样,谁见了不得心软三分?狐狸倒不是狐狸,阿知却成了人人怜爱的傻狐狸精,见此,年娘深深地叹了口气。
“罢了,你既要养便好好待它,养活了才好,切勿让官老爷们瞧见,不然非得剥了皮去做那狐裘大衣不可。”
瞅瞅这白毛,就算是野的,也是上等货色。
阿知遂了意,笑意顿时布满脸颊,虽说年娘将它下场说的惨。但阿知却不在意,因为这个狐狸一定会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阿知抱着它,如是承诺着。
――――――
月上柳梢头,夜如约而至的降临,阿知将狐狸洗了干净,擦着它的身子,细细打量着。
毛因布的摩擦,湿湿的立着,一根一根的缠在一起,一束一束的。阿知柔和的将其抚顺,它的双瞳是阿知未见过的蓝色,此时正盯着阿知看,阿知一摸它的头,它就使劲儿摆,未干的水渍甩了阿知一脸。
阿知也不恼,反而觉着可爱极了,咯咯的笑着点它的额头:“别闹,擦干了,小心再着了凉。”
那狐狸仿佛有了灵性,咕噜了一圈眼球,懒洋洋的爬到木桌上,头一歪,装睡过去,任由阿知收拾。
阿知觉得自己捡到了宝,心里实在高兴,尽心尽力的侍奉着狐狸主儿……
毛茸茸的白毛球用尾巴围着自己,睡得醒不过来,阿知也不催它,坐在椅子上枕着手臂打量着它……
这小狐狸,是公的还是母的?她竟没注意到。
念头一起,阿知便伸手轻掀狐狸的肚皮,想一探究竟……谁知那狐狸竟不许人碰,一个机灵站起来,立着四只小腿向阿知低嚎,吓得阿知也急忙坐直身体解释道:“别误会,别误会,我没想伤害你,只是想知你的性别,好起个中听的名儿罢了……”
谁知你竟如此怕生……
阿知好似是那做错了事的孩童,委屈的眨着眼,小小玉指无措地搭在桌子上,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小狐狸止了低嚎,歪了歪头审视着阿知,末了,甩了甩自己的头,晃着尾巴移步到阿知手边,将小脑袋往手背上蹭了蹭好像在安慰她。
阿知愣了两秒,随即笑颜四起,伸手将这只可爱的白毛球托起,抱到空中,又放到脸侧疼爱的蹭着。
这亦是十六年来,阿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明明只是只狐狸,怎么行动起来那么像条狗呢?
也是这次近距离的接触,让阿知瞧见了它左眉骨处的模糊印记,定睛一看,却是红色的斑,仿佛是那“元”字。
“奇了,你这胎记长的好奇,可奇归奇却十分好看,小狐狸,你到底。什么来头”
那蓝色的瞳里尽是纯暇的无知与迷茫,阿知晓得它不会说话,但依旧单方面的问它
“既有这元字胎记,便叫你元吧,是不是有些单调呢?……现在是三月,要不叫你三元?你觉着如何?”
土,好土,阿知起完就后悔了,正犹豫要不要换一个时,三元小狐狸贴心的叫了一声,似是喜欢这个称呼,阿知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若喜欢便好,三元,你愿意让我养着你吗?我会待你很好的。”
这算是一个废话了,连三元也想笑,它晃着尾巴微闭着目,反正没有走的意思。阿知顺着它的毛,喃喃道“说好了的。你不许离开了。”
狐狸再有灵性,也不会轻易许诺什么,当事人当了真便当真了吧……留个佳话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在阿知要抱着三元入睡时,房门被叩响,这三更半夜的……来人阿知大抵是猜到了,将三无搁在床褥上,去开了门。
见那阿柑抱着枕头,蓬松着头发,满脸疲惫的望着阿知,弱弱的问她,:“阿知,今个能同你睡吗?”
这姑娘半夜来寻这个睡觉,也不是头一回了,阿知只叫她进屋,别吹着夜风着了凉。
阿柑同三元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三元便自个无趣,仰着狐族高贵的头颅,踩着床单走自枕头中央卧了下去,这一系列动作让阿柑嗔目结舌,望着阿知半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阿知则将她的枕头搁到里侧,灭了灯。
“快睡吧,明个还要起早呢。”
因着三元卧在中央,两个姑娘便一人一侧躺在它的两边,夜虽已深,可这各怀心事的人,又怎么才能睡得着呢?
“阿知,你睡了吗?”
“没,怎么了?”
“你今儿个出去,除了捡了三元,还遇着了什么好玩的吗?”
“就和窗外头那些一样,没啥新奇的,只是身临其境,瞧了瞧罢”
“这样啊……阿知,我害怕”
“……”
“年娘说我只有取悦公子儿的命,我以后只能当个卖身的小姐。不能同你一样只给公子们弹琴唱曲。”
“……同年娘说说兴许可以同我一起呢。”
“算了吧……阿知,我早知道我不如你,如今说说这些,只是自个儿问自个儿罢了,我没抱怨什么的,你也别记在心上……这楼里,甚至世上,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你万万不可因我脏,便不要我了……”
“不会的,阿柑你一点都不脏,再说在这种地方的女子,谁又比谁干净呢?”
“可是……我还是有些怕。”
“……我也怕,可我们不能怕,一旦胆小,退缩,所有人都会瞧不起咱,咱往后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难捱。阿柑,年娘说过,无论何时,多么悲伤,多么凄惨,都得咬牙撑下去,只要活着,便会有无限希望……所以别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阿知不敢同她说,她还有自己,因为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样让别人全心全意的将后背交给自己呢?
做不到的,只能靠自己。
“阿知……年娘还是最疼你,连这些都同你说过。”
“如今,我同你说了,你也知了的。”
“对了……阿知,那书生将桃子赠了旁人,你不伤心?”
这“淡”字,最讲究这个了……只是还需后天培养。
良久,阿知轻声道“不早了,睡吧。”
本以为白天雨下完了,晚上可以在寂静中熟睡,却不成想,又下起了纷纷细雨。好似预测着什么……
是祥瑞,还是凶兆?
――――――――――
天光大亮,晴的正好。
阿知同乐坊的乐妓们为宴上的众宾客献了曲,正坐在后台收拾东西,也有闲着的姑娘逗着三元,三元刚开始挺乐意的,后来人越来越多,毛都要被摸掉完,才攀到阿知肩头谁也叫不下来。
有姑娘打趣道
“这小畜牲竟还认主,可有趣的紧,阿知多少银两?咱买来耍耍。”
阿知笑着说,不卖,拎着琴具就要回去,转角却与那白面书生撞了正着儿。
阿知伸手将三元扶正,有些震惊的望向书生,后又将视线移至别处,那书生似是有话要说,将手中的桃枝背在身后,以为阿知看不见支支吾吾的唤她
“阿知……我……”
待我考取功名,定来赎你……
不知怎的阿知想到了他前些天口口声声的誓言。
现而今,藏起来的桃枝又是给谁的呢?早该知道的,对薄情之人动心,受伤的只有自己。
断了便断了。
“公子,姑娘在里头,你去便是。”
那书生以为阿知在生气,可又知道阿知的性格……再者,他心中已有旁人……实在不知道如何做了……
阿知见他仍旧不动,又挡了她的去路,侧了侧身子,轻声道
“何必纠结呢?等你功成名就,总不能赎两个吧,也许那时,姑娘们都老了。你又会赎几个呢,赎的又是谁呢?今个你将桃枝赠旁人,本就不该忌讳我什么,我又如何缠你不放呢?”
书生明了阿知其中之意,只对她颔首
“到底是阿知姑娘识大体……多有得罪了。”
青罗裙飘飘飞扬。这“淡”字是最正确不过了……
阿知瞧着那桃枝很久很久,久到三元等的不耐烦,叫了一声她才回过神。
练过琴后,阿知一人正坐在书案边,翻着书。阳光零碎的散到屋里,倒也不缺光亮,许是看的太专注了,没注意到三元嘴里叼了个东西,正大摇大摆的从窗外跳进来,又跳到书案上,坐着仰头看阿知。只是阿知始终低着头,并瞧不见它。
三元也不急,就静静的待在那,静静的等。
许久,阿知才搁下笔,抬眼便瞧见了三元,差点没被吓破胆,“嗳?三元,你怎么坐这儿?”又见它将身子往前伸了伸,把嘴里的东西给阿知看。
“好漂亮的桃花……你摘的?”阿知接过那束桃枝,不似那书生手中的含苞待放,而是盛开的大朵,粉嫩又娇艳,眼前一亮,心生欢喜。
小三元低吟一声,在原地绕了一圈,看得出十分高兴。
阿知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渐渐谈去,有些丧气的叹道
“桃花虽好看,离了根,不久就会枯萎,三元,你是怕我因那书生伤心吗?”
又苦笑续道
“多谢你了,我十分喜欢,要放水养着才好。”
一些话终是没说出来。
狐狸再有灵性,一些凡人的事,它又怎会懂呢?不过一个人自言自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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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又过了许多个日月,恐是入了秋。三元被阿知养的圆了好些圈,手一掐,全是肉,不像刚捡回来时那样骨感,阿柑每次见它都要嘲笑它。三元似乎生了气,半分不让阿柑碰。
阿柑见此,更是生了兴致,每逢此时,总要欺负它,次数久了,两人便成了冤家。
阿知也将两人的冤家式交流当做乐子,每次都会笑得花枝乱颤。
不仅三元变了,阿柑也变了,不知是何缘故,不似先前那般羞答答,倒是妩媚成熟了许多……总是说些阿知听着想哭的话,
“面子不值钱~要了又有什么用?”
“这男人啊,好时把你当成宝儿,腻了连屁都不是,该放下的放下,该拿走的拿走,自己沾上好处就走,好不潇洒。连女人一半深情都没有。”
“哎呀!男人没几个真心的!年少轻狂,风流倜傥,自尊心强的很!你看,是不是啊。”
“要我说啊,这女人,才是真的宝贝!再怎么勾心斗角,也不会因为个男人去欺负女人。有?那是脑子坏掉了!多读点书啊~”
“陪人吃几顿酒,啥就看明白了,就这么简单。”
“阿知,有时候我觉着咱们楼里的姑娘挺幸福的。那些大家闺秀,市井小女,这一生基本定了型,被三从四德灌输着,毫无人生自由,哪像我们,除了要取悦别人,旁的都没人管,多好……”
每每此处,阿知都会用手撑着脑袋,很认真的看着轻摇团扇的阿柑,她总是笑着,总是没了先前的害怕……
尽管如此,阿柑还是阿柑。
还是会循着阿知的琴音,舞上一曲,那舞步与琴音达到共振,一拍一合,畅游天国。
桃花飘落到落叶凋零,天地之间,唯有的那一抹颜色,永生不灭,任岁月再怎么磨损,也不会黯淡。
阿知与阿柑,亦是旁人的佳话。
入了冬,天气冷了起来,人们裹着厚厚的披风衣物,抵御着寒流来袭。
阿知更是将三元藏的深深,不叫人看见,生怕被捉去做了那狐裘大衣。
三元一向喜欢阿知,这便成了奖励。
这日子本该舒舒服服的过下去,可阿知终是没让三元躲过这个冬天……
阿知跪在年娘房里已有两个时辰,三元担忧的蹭着她的膝盖,怕她跪的疼。
阿知知道年娘还未消气,她不该笑得,但她真的太喜欢这只狐狸了。
发现自己抑制不住嘴角,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三元很耐受的晃着脑袋,毛发在手心里挠痒痒,刚刚被训斥的难受尽数带了去。
紧接着的是一声叹息
“当真如年娘所说,你若想活命,就要送回山林去吗?”
三元微微仰头,不解的蓝瞳看着阿知,一如既往的纯净。
阿知也不想往这方面去想,她属实舍不得,楼里终是达官贵人享乐之地,官家无情也多奢靡之辈,狐狸本就不多,像三元这种更是稀有。
想起上午,
张老爷拎着三元,笑得张狂,说什么
“哈哈哈哈!此等货色乃为极品!今日张某有幸得此畜牲,全场酒食全包了!!”
阿知心头一紧,这个老爷绝对要剥皮!三元好可怜……又不敢贸然前进,惹得自己性命不保。
小小三元不停的扑蹬着自己的小短腿,发出刺耳的叫声,许久不见停,阿知躲在后台,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快要急哭了……
那张老爷被叫的烦了,骂了句畜牲,竟将它往地上狠狠一摔,三元哀嚎一声迅速爬起就要逃,谁料那老爷反应极快,弯腰伸手快速逮到三元,掐着脖子往墙上狠狠的砸了去,又一次将它拎起来。
“叫啊!叫啊!”
可怜的三元还没被剥皮就被人撞了脑袋,疼得只哀嚎。
这一弄,阿知便按耐不住了,小跑到张老爷身边,讨要三元
“官爷,您捉的是我的狐狸……”
那张老爷年过四十,胡子自然是有的,显得有些凶神恶煞,也只有阿柑那种老手才会镇定自若吧……
张老爷见来人是个姑娘,长的还颇有姿色……看了看手里的白狐狸,又打量着阿知,啧,美人多的是,狐狸只有一个。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哪来的贱妇!滚一边去!”
周围听曲的客人一个个被吸引,交头接耳的议论着,阿知并不理会旁人,只对张老爷说
“您若不信,瞧瞧它额头上是不是有个元字。”
张老爷挑眉,粗鲁的将三元拎到面前,只看一眼,冷笑道
“哼,可笑,你家主子是谁?小小贱妇也有这种畜牲?偷的吧!也配说是自己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养不养的起!如今,我既然看到了,抓到了,它便是我的了!你懂吗?”
三元懂事听话,胃口又不大,怎么就养不起了!看没看到那肚子上的肉!
阿知也抬高声音,故意夹杂了点哽咽
“官爷竟不讲道理”
约莫着张老爷是第一次来听曲,并不晓得她这个名妓。以前对付老客人的刁难,她总用这招,年娘适用,阿柑适用,官家适用,连小三元都适用。
突然受到娇女的红眼,张老爷能把持的住?
“你……唤什么?”
阿知只问他“官爷到底还不还?”
张老爷愣了神,缓回来后一改刚才的凶狠,略带玩味的笑道
“想要回去可以,看你姿色不错,想必是这楼里的歌妓?哪里有琴,你且弹一首,我满意了,这便给你。”
阿知竟感觉这张老爷还挺正直的……!她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琴,阿知最是在行,一曲过后,全场无声,阿知不管旁的,只问他
“狐狸,官爷可能还给我了?”
谁知,张老爷竟狂笑了起来,把三元扔给阿知,阿知连忙伸手托住,这才没被摔着……
“你……唤什么?”
张老爷又问了她这个问题,阿知并不想回答,径直回了后台。
抱着三元的手在抖,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到一个时辰,不好的事就来了,年娘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气冲冲的招呼阿知过去。
阿知眼皮一跳,停下安慰三元的动作,面色平静的去到年娘屋里,三元身子骨软,虽疼却还能动,跟着阿知后面一瘸一拐的。
没走几步,阿知拦下了它
“还跟着我?真不怕年娘不要你了?”
小三元歪了歪头,似乎理解了阿知的意思,垂下头原路返了回去,阿知瞧着那背影,竟有些可怜。
刚到年娘面前,腿部关节处就被人重重一击,扑通一声,跪在了年娘面前。
今个天气不好,又下雨又下雪的,年娘一向省,没有置办炭火,屋里格外冷,阿知打了个哆嗦。
不知是怕冷,还是怕年娘。
年娘气的不轻,又是打又是骂的……
阿知跪在那静静地听着,也不知认没认错。
“你非要去管那畜牲干什么?!你好好看看外面都是什么人?!你惹得起吗?胆子大了和官家争东西?!”
“三元本来就是我的”
阿知一向听话,挨训时也极少反抗年娘,如今这一嘴惹得年娘更生气
“玩物尚志!!我教你的你都丢哪去了?!信不信我明天就把那臭狐狸丢了!你把心收一收给我好好练琴。”
“三元若没了,我也不练琴了。”
明显是和年娘对着干,这样做只会火上浇油罢了,阿知心情本来就不好,话也就偏执了些。
气的年娘举着棍子,直发抖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把它带回来!你知不知道那张老爷是何许人也?你出风头,明个就有人买你,要你,那些人的下场你比我明白,怎么就是忍不了呢?!”
阿知背部被打的烧疼,牵扯着有些想哭
“我自己处理就好,年娘要赚的钱一分不会少。”
终究是年娘先扔了武器,逃了出去。
阿知呼出一口气,依旧跪着……她说错话了,把从小到大的那个想法说了出来,她故意的。
到了晚上,阿柑急匆匆的寻到阿知,见阿知若无其事的看书,凑过去问道
“听说你今个搞了件大事!”
竟不是关心她有没有被训?
“不是什么好事。”
阿柑又问了详细过程,阿知只是随意敷衍着,她心情真的欠佳……
末了阿柑也不在追问,坐到一旁,如释重负的伸了个懒腰,看到窝在床上的三元,道
“啊―呜―,你就这么喜欢小狐狸?要是个人还得了?”
人?
一个动物怎么和人比……喜欢三元,只是因为她有意思,比人好玩。
阿柑没等到回应,看玩笑似的说道
“嗳,如果阿知以后真像话本子那样成了人,你希望是女的,还是男的?”
这个问题让阿知拿书的手一顿,思考良久后答道
“女人吧。”
“?为什么?”
“如果是男人的话,我就不能或不想,和他亲密无间,我也不想嫁人。”
就不可爱了
“唉,可女人也有不好啊。”
窝在床上的三元,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笑得发出了声。
――――――――
春天刚过一半,渐渐暖了起来。
宫里传话宣阿知的时候,阿知正在后院里摘蒲公英。
小三元在她身后扑蝴蝶,东跳西跑,满身污泥,带着脏不兮兮的身体扑到阿知后背。
阿知嫌弃的将它赶到一边,三元开心的叫唤一声,又瞧见那白蝴蝶落在了地上,猛扑过去,结果啃了一嘴泥,滑稽的很,让阿知笑得合不拢嘴。
来叫阿知过去的□□有些不忍心打破这欢乐的气氛……
那可是……皇上啊……
“阿知姑娘!快快收拾收拾,宫里指名要你去呢!公公在大堂候着你呢!”
阿知被她吓了一跳,捏着蒲公英的茎,反问她
“宫里?”
三元也不去捉蝴蝶了,死死的盯着来人。
“是啊,阿知姑娘快快准备,别怠慢了!”
阿知开始还有些懵,后来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笑了笑
“你告诉年娘,我随后就到。”
那□□应了声,便去和年娘说了
待□□走后,阿知看着手中的蒲公英,又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原来如此,年娘说得对。”
她不该太亮眼的,可是,苦苦练琴十余载,她是好料子,有天赋,就算没有那件事,也是会被发现的。
阿知摇了摇头站起来,衣摆却被扯住,她低头看去,却是三元在咬着。
狐狸最有灵性,怕是感觉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阿知又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头,小小的,她一个手就能握住,柔声道“别咬了,我能回来的。”
三元依旧死死的咬着不放
阿知接着说
“我是歌妓,天子太尊贵了,顶多献个曲,不会出事的。”
三元依旧不放,帝心难料,谁知道皇帝要干什么!
当然,三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单纯的不想让阿知离开。
“衣服都被你要坏了……你就老实待在这里,别的姐姐会照顾你的,我答应你,七日之内我一定回来。”
三元低声哀嚎,想要挽留她。
阿知再喜欢三元,也不能带着它去……
她将手中的蒲公英放在嘴边,轻轻一吹,白色的毛絮随风飘扬。
“看看它多脆弱,我就轻轻一吹,就飞了。飞得很远,飞到我看不见的远方。”
三元止了声音,却没放开她
“可它生命确是强的,无论飞到哪里,只要有土,就能扎根,就能再生。就算没有土,它也能落脚。你再看,它飞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很自由呢?”
那是天空中最迷人的繁星。
“我比旁人,幸福多了。”
“在这儿等我,好不好?”
“我和平时一样,只是去弹琴罢了。”
……
三元咬着残留的衣料,呆立在原地。
愣愣的看着阿知离去的背影。
她会回来的,她说,她会回来。
它只是个狐狸,做不了什么的。
……
――――――
“三元它……不见了?”
阿知闻信后,身形一歪,还好有阿柑,不然就要摔了。
刚从皇宫九死一生回来,就听到这个消息。
阿知,实在接受不了。
阿柑安慰道
“它或许跑出去玩了呢?过段时间就回来了,上次,没见一天,不是给你叼了只兔子吗?这回也许……”
“不会的……不会回来了……”
阿知打断她的话,没见了五日,大抵是回不来了。
阿柑扶着阿知做到椅子上,看着阿知落了一滴泪。
“是我,是我回来晚了,是我迟了五日。它等不及,准是去寻我了。”
阿柑和阿知一同进的宫,那皇上留了她们整整半月有余。
皇上不让走,谁敢动。
“这不怨你。它本就是个小兽,不会留你身边很久,你也该知道的。”
“三元它,不一样,它听得懂人话。”
“那只是你的臆想。好了~阿知,这样,我托人去找,一天不行一月,一月找不到就一年!我,你还不相信吗?”
阿知望着门,许久未答
阿柑继续说
“怕就怕它被歹人捉去了……”
阿知摇摇头,
“不必寻了……要回来早该回来的,不回来,便是出了事,三元它,大抵是不在了……”
阿柑也不知说些什么了,她实在不明白,只是个狐狸,阿知到底迷上了什么?
虽然阿柑也喜欢三元,却没阿知如此热爱。
“像蒲公英一样……飞吧。”
之后,又是长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