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之后》冗修

1、第 1 章 落幕之后

　　落幕之后
　　我漫无目的地走到了世界的边界。那里很像 AR 游戏，设计者总会在地图的边境留下许多不为人知的彩蛋，以及一个人类永远无法前进的留白。
　　纯白色的前方与科技时代的仿生态森林之间是一条硬生生的分割线。我无法继续往前走了，被一堵无法触摸的虚拟墙挡住了去路。
　　虽然在一切科学教育之中都再三强调“世界的秩序性”，也就是“公理无法推翻”，但“地球是圆的”这一论断在文明高度发展的当下，被我这么一个知识储量略低于平均值的普通人给推翻了。
　　我奋力捶打那面墙，试图将未加载出来的地球加载完全，把漩涡般的白变出斑斓的色彩。
　　可是bug未修复，却惊扰了“天上的人”。
　　他们用着响亮的声音窃窃私语着：“为什么会被他发现，不应该出现这样的 bug 啊？”
　　“没关系，我来查一下bug 的源头。你直接把相关代码删去不就行了。”
　　“可当初在设置人类的的时候，001就要求加一串记忆式，也就是存在即无法磨灭，哪怕删去代码，人类也会从毫不相关的信息中提取其存在。”
　　“那就威胁他不要说出去。”
　　“你明明知道这根本没用！”
　　“……”
　　这些“人”的声音很奇怪，像是计算机合成，又像是远古传来的风声，我仔细分辩着内容，他们似乎是这个世果的创世者。
　　“你们是谁？”我试图与他们交流，“001又是谁？”
　　他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继续交流着他们修复bug 的细节技术，这很像程序员饭后一段无趣的技术交流，但如果那些技术交流的实质，是“如何修改程序改变某个物理真理使这个世界不那么无趣”以及“如何创造一局有趣的纷争”诸如此类的荒诞现实主义，你就不会觉得那么无趣了。
　　我坐下来认真地听着，从物种起源到第三次世界大战，从铁农具到生物科技，这一切一切被视为人类里程碑式的跨越，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为这场剧目达到精彩的效果而设置的程序罢了。
　　“你好，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我试图与他们交流。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我还在这里站着，站在真理与荒诞的边缘，试图与高等级生物进行对话。
　　“啊，这位人类，你得知了太多这个世界的真相，理应被删除的，但我们刚刚听上级指示，他说这个剧情格外精彩，让我们不要改动。客人们还在欣赏，你有资格向我们提出几个问题。”天上的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地说着，语言也变成了格外标准的中文。
　　“哪些客人是谁？”
　　“你专业一些，没有人会在演戏的时侯说出观众都有谁这样极端不认真的话!〞说罢，那头的声音从严肃转向打趣，“开个玩笑，人类生来自由。”
　　“我们的世界都是虛构的？”
　　那边的声音忽然生气了。“怎么可能！我们编的程序，绝对真实！”对方似乎越想越气，“你怎么能质疑我们的能力？！”
　　“哥德巴赫猜想是对的吗？”我吐出一句话。
　　提到这个问题，那边的声音就沉默了，过了好半晌，才出现另一个陌生的女性声音回答我，“准确来说，这是我们给人类开的一个小玩笑。人类将无限趋近于真理，却永远无法发现真理。”
　　“那些物理公式，数学定律，都不是正确的？”
　　那个女声“噗嗤”一笑，我能听出她声音里掩盖不住的雀跃，“感谢你的问题让我们剧院就座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五。”
　　“一切根源应当是从1+1=2开始，如果起源就错了，那么进化就是退步。”她简单解释着。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那边就传来了惊呼，“919，我找到 bug 的原因了。”女性声音说到。
　　被称为 “919”的问是谁，“是1013，那个人类现在的爱人。”女性声音回答道。

　　是的，我有一个爱人。

　　他是在我的人生万籁俱寂的时候忽然出现的一束光。
　　那天我挺绝望的，因为诸多不幸接踵而至。
　　当天空暗了下来，在最后一朵玫瑰云也被风吹散的时候，我却根本没有做好承受那些事的准备。
　　望着无波的江面，幻想被一汪黑水忽然吞噬的可能性时，他忽然来向我问路。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请问‘家\'在哪里？”
　　我愣住了，“什么？”
　　“你们口中那个’家‘，在什么地方？”他无比认真地询问我。
　　真是个怪人，我暗自给他下定义。
　　但我是颜值动物，还是耽于美貌，头脑不清醒地给他指了路。“你可以去那家酒店住。”
　　我甚至还很有耐心地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人来外地一定很慌吧之类的问题。
　　他轻笑着，“我还不能够告诉你我从哪里来，但是放心，我一定不会骗你。”
　　真的很怪。但是因为他的微笑，我的心情也愉快了一些，也就慢慢走回了家。
　　那天起我经常会遇到他，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巧合毕竞小城市人也不多。
　　我习惯性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解决午餐，自从那天相遇之后，我也经常能在咖啡店遇到他，毕竟店里人也不多，我主动去打了招呼。
　　一来三去，我们就熟了。
　　他大概是个程序员吧，每天拿着电脑敲代码，我有时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会故作玄虛地沖我眨眨眼睛，“ Secret。”
　　我们先是朋友，再去追落日，最后相爱。

　　那天我们说好一起去海边骑自行车等流星，他说了些我当时根本没有听懂的话。
　　“如果我们这个世界都是被安排好的呢，就像时空涟漪使得我们看到这些天文现象？”
　　我愣了很久，他见我没有接话于是继续说：“我们一切一切的行为都是被安排好的，甚至就算人类意识到这件事，并消灭了“他”。说不定这也是安排好的一部分。”
　　他忽然变得好奇怪。
　　“但我不希望我们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包括相识，包括分别。”
　　“人类从一开始，就应是自我意识的盛放。”
　　………
　　“你到底来自哪？外国？还是外太空？”某次我这么问他。
　　他拾头望着天空，“你或许能触碰到那里。”
　　“我不会对你说谎的，有一天你会知道所有事情。”他这么说。

　　我完全没明白，他们口中的“爱人”到底指什么。
　　直到 919用很遗憾的语气告诉我，“很抱歉，你的爱人1013违反了剧院规则，他将会被处理。”
　　“什么？！”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发疯似得往家里跑。
　　眼泪是被风吹出来的。
　　此刻，仲夏的热浪悄然退去，街道空虚，如散筵后的剧场。
　　他应该刚下班，正提着新鲜的蔬菜打算开门，听到我的脚步声会故作惊喜地转头，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然后说：“欢迎回家。”
　　但此刻他没有提着蔬菜，也不在门口。
　　我发着抖开了门，他正坐在客厅里搭乐高，看见是我便很快乐地冲上来想要抱住我。
　　我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我说了，我不会对你说谎。这就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根本不需要什么真相啊真理啊……我只想简单地和你在一起啊……”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去责备他。

　　“天上的人”大概觉得剧情很精彩，特地多给了我们一夜的时间。
　　时间是可变形的，那一刻的时光被人为拉得很长很长，逐渐透明，逐渐紧绷。
　　他跟我讲，他是剧院派来维持演出秩序的“工作人员”，他只需要保证演出正常推进就行。
　　但是我确实吸引到他了。
　　在那个纬度的世果工作，人人都觉得自己是造物主，掌握着世上一切真理，没人会进行“询问”。
　　他发现了人类独有的好奇心——从我的身上。
　　人类从一开始，就是自我意识的盛放。
　　人类从来不是什么被创作之物，一切的一切都是自我意识后的产物。
　　“我不会对你说谎，我说过。”他微笑着，一如第一次相遇。

　　“放轻松点，关于他的一切你都会忘记，到那时候你就不会悲伤了。”女性声音温柔地开导我，“以及，我们不会抹去你对大剧院的记忆，他用自己全部的数据告诉了你真相。”
　　是“数据”，而非“生命”。
　　919 最后告诉我，他在“被删除数据”之前，还留下了一句话。
　　“我找到家了。”
　　在这里，在地球上，所有人都回到家了，他也是。

　　后来一段时间，他们仍然和我保持联系，只是我早就忘记了为什么会发现他们，并且为此毫不震惊。
　　919和601（就是那个女声)告诉我，001是他们最高的领导层，大概的世界观是由他规定的，别的代号是他的助理，细节方面由他们决定。他们也是有法则要遵循的，例如“给被创造物绝对的自由”，以及“永远不能纵容一个接近绝对真理被创造物触碰到真理的界线。”
　　我试图询问过“何为真理的界线”，他们说，一但告诉我，我就会立马被删去，就算这样也想知道吗？
　　我不愿意。因为我总觉得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我们可以靠自身追寻到全部真理。
　　这种微妙的，似疯未疯的关系破裂在几年之后。
　　我不必再看到咖啡店就选择绕道而行。
　　连那些空泛的承诺，也已不知去向。
　　我无法听到上个世界的声音了，试图回到那片仿生生态森林，3D打印的森林还是那么郁郁葱葱，却再也没有了什么bug 或边界，似乎他们也修好了“被创造物能听到创世主说话” 的 bug。
　　我再也记不清那段时光了，世界上有过我们的那些时光。
　　那些无法接住的目光，那些尘世的味道，带走了许多我来不及熟悉的悲欢，带走了许多我不曾了解的时光。除了偶尔会望着天空流泪，才仿佛不经意间触摸到已逝的时光。
　　它们离我曾那么近。

　　4053年7月18日00:00，是他离开的时间。
　　我再也没见过他，从那天分手之后。
　　又几年后，我结婚那天，有一个陌生人寄来了三百六十四朵溃败的玫瑰，和一张卡片，写着“我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那我的所作所为都能被称作本能吧。”
　　这时，残阳终于落入幽暗的井底，夜色淹没了整个平原，星辰从地平线的天际处漫过来，是一种没有边际的逶迤。
　　这景色令我恍惚，但更令我恍惚的是，我一直觉得三百六十四还差一朵。
　　这种感觉不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