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市井阿叁

1、清子面馆1 唐小婉至今

　　传说神与人，曾经生活在同一片陆地。
　　那时凡人亦可修道，鳞爪亦可成仙，万物生灵平起平坐。天地间有天梯，上达九天雷鼓，下至地府幽冥。
　　后来，无量杀劫起，仙人涂炭，神鬼崩散，天柱断裂，仙凡从此有别。
　　那场浩劫过后，万仙以无穷之法力，裁下一方乾坤，隐入方外三万里，从此仙人再无踪。
　　世人遍寻不得，只传其名曰：蓬莱。
　　......
　　人间的飞雪，夹杂着鞭炮的火药味，满地被炸裂的红纸与升腾而起的烟火，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小婉，店里都收拾好了吗？今儿过年了，咱也早早歇一回，回家过个好年！”
　　后厨响起纪清子阿姨平和温暖的声音。
　　唐小婉将桌上的抹布一骨碌，麻利地将灰尘裹净，大声应着。
　　“好咧，都收拾好了，清姨！”
　　后厨响起一阵忙活声，接着就看到纪清子手拎着大包小包，半走半拖地从后厨里挤了出来。
　　纪清子本就有些胖，这冷天又把她的圆脸冻得发红，更添了几分中年人独有的圆厚温润。
　　唐小婉赶紧迎上去，接过两个最重的包裹，吊着膀子铆劲一悠上了肩膀。
　　“怪重的，给清姨吧。”纪清子伸手要拿。
　　“不重，再来两摞也行！”唐小婉回头，咧嘴一笑，快两步跑开。
　　今儿个是“清子面馆”旧年里最后一天营业了，娘俩把小店里里外外拾掇个干净，算是给这一年的辛苦经营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别看这面馆门脸不大，却也撑着她们娘俩过了八年的生活。
　　这八年，靠着清姨的手艺，娘俩从一无所有到如今拥有了一间60平米的两居室，真挺满足了。清姨是个粗人，没上过啥学，做面馆起早贪黑的虽然辛苦，但总归天道酬勤，日子也越过越好。
　　清姨早跟她说过，等她再长个几岁，就把这做面的手艺全都传她，要是以后学习这条路走不通了，也有个安身立命的活计，老天爷总也饿不死瞎家雀的。
　　“清姨，快出来，锁门啦！”唐小婉的手按在卷帘门把手上，冲着里面的清姨大喊。
　　“知道啦，”纪清子温声应着，胖胖的身子却不往门口来，“等我再洗个手。”
　　纪清子进入洗手间，水声响起的那一刻，门被轻声带上。
　　“总是这样——”门口的唐小婉耷拉下眼皮，泄气地垂下手臂。
　　她清姨什么都好，就是洁癖这个毛病怎么都改不掉。
　　“也是，八年都没改，哪有那么容易呢。”唐小婉从兜里掏出管口香糖，熟练地剥去糖纸，把扁扁的口香糖又卷了三折，一把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八年前也是冬天，漫天的大雪像是要把世界埋葬，被丢在孤儿院门口的唐小婉穿着单薄的秋衣，又矮又小的身体落满大雪，像是堆在道边的小雪人。
　　唐小婉至今都想不明白，那年冬天怎么会那么冷。她冻得脸发青、手脚发僵，可她愣是没哭一下，就那么安静地被大雪一层层埋上。那天来往的人都很匆忙，每个人的手都紧紧揣进了兜里，大雪将他们的嘴冻上，除了靴子插进雪地里的摩擦声，再听不到任何声响。唐小婉低着头，在一个个快速挪移的人影后，安静地观看白雪被踏黑踩烂。
　　纪清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她从对面的公厕走出来，矮肥的身体被松垮的棕色大衣兜住，圆脸和厚重的头发被毛线帽和围脖裹了个严实，整个人只露出一双小眼睛，在过往的路人中毫不起眼。她踩着一双褐色的雪地棉，缓慢而笨重地走来。
　　她说，天这么冷，你怎么自己在外面？
　　那声音温润，与周围冰凉的风雪格格不入。
　　唐小婉受惊地抬头，对上那双很小很亮的眼睛。
　　那年她五岁，被纪清子圈进怀里，大衣上的雪水贴在脸上又湿又潮。纪清子一手搂着她腰，一手贴在她后脖颈，手上没擦干的水珠就顺着脖颈淌进后背，凉得唐小婉一激灵。
　　所以最晚也是八年前了，那时候的清姨就有洁癖的毛病，后来她娘俩相依为命，纪清子念叨最多的也是洗手。不过做面馆嘛，干净倒也是好事，很多老顾客知道清姨有洁癖，反而更爱来，一个拉着一个的，再加上清姨的手艺不差，时间长了反倒让“清子面馆”的口碑传出去了。
　　洗手间的水声持续了很久，唐小婉嚼着口香糖，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从小到大，每次洗手都被清姨严格盯着，“七步洗手法”是一步都不能落下，恨不得把每个指甲缝都浸满洗手液。
　　唐小婉等得发困，一个哈欠差点儿将口香糖误吞下去，吓得她急忙吐回皱巴巴的糖纸上。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双红色的小鞋走到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