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旅人》Bigcatcat

83、钢铁，病菌，火炮（6）

　　如果时间往后延续几百年，造热者甲胄终究会随着她的落幕而出现在世人眼里，也一并连同她神秘瑰丽的武器历史。

　　教皇国秘密使用的蒸汽甲胄，具有不可思议机动性的灵巧装甲单位，直到坦克和步战车的大规模量产开始取代了蒸汽甲胄在正面战场的力挽狂澜，她才一点点从一线退下。

　　那么神衣是否真的如同那个年代中所创造的神话一样，是无法战胜的存在呢？

　　答案是...

　　错误。

　　被战胜的造热者们都埋葬在了战场，这个问题太过简单，以至于学者们往往会带着憧憬的色彩神话了她，以为每一位造热骑士都是那些骑士中的帝王，是教会之狮天启骑士长亚恒，以万人之上的武力摧枯拉朽的战胜一切，又或者是白色的魔女，狂怒骑士王亚当，以魔力狂化的特殊能力牢牢控制着尤里乌斯链接4，数次将胜利女神的亲吻拉向已方。

　　只有胜者才有资格被记录下来，神衣并不是为了孱弱之人准备的礼服，它是一座流动的坟墓。

　　星历1179年，距阿勒斯十字军冲破火炮封锁的禁锢前几个小时，将来亲自葬送了阿勒斯教皇国国运的狂怒骑士，作为革新派领袖埃米最意想不到的利刃，亚当.梅伦德斯上尉骑士正在法乌克斯要塞中孑然而立，身边满是同伴破碎的甲胄装甲。

　　他们犯错了，犯了天大的错误。

　　第四狂怒骑士小队按照原定计划推进到一半的时候，路过法乌克斯碉堡的中庭，在开阔露天的拐角中，数十杆火铳从狭窄的射击孔中探出，悄无声息地瞄准了造热者们的手脚。

　　这座碉堡是个陷阱，巨大的陷阱。

　　只为了埋葬造热者而准备的陷阱，只所以撤空守军，是因为魔女猎杀部队接管了这座碉堡的权限，全面开始了狩猎。

　　可惜，如果重型侦察机在早那么几分钟飞到法乌克斯要塞，就不至于一脚踏入陷阱，彻底报废狂怒第四小队。

　　八具甲胄瞬间有五具被打断了四肢，黄铜弹药的确是撕不开用来为驾驶员提供安全的装甲板，但是这不意味着黄铜弹药打不断造热者们纤细的关节，失去手脚的造热者等若一具废铁。

　　接下来是铺天盖地的高射炮弹雨从天而降，□□装药量超标的榴弹炮就落在他们的身旁，几乎震断了造热骑士们灵魂，大脑和装甲板以同样的频率共振，耳鼻不断的流出鲜血。

　　亚当想要大吼，想要下令闪避，躲避仿佛预料到他们会出现在这里的高射炮轰击，可是当他惊恐着回头的时候，才发现除了他以外的造热骑士们都被打断了双脚，无力倒在了地面。

　　整只部队几乎在同一时间倒地，三号和六号一起死在了一枚大口径榴弹的爆炸下，靠近他们的造热者被冲击波掀翻到了墙上，背部的装甲板散了一地。

　　射击哑火的短暂间隙中，四面八方传来的装填声几乎是蜂群在蜂鸣，有多少人在埋伏他们？亚当的呼吸已经停滞了，有几十人？几百人？当断手的他忍痛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正面破开的二层墙壁里一门十七磅炮已经对准了他们，黑漆漆的炮口深不可见，而点燃引信的绳索就要燃尽了。

　　橙色的蒸汽甲胄奋力挥臂，尤里乌斯链接在0.03秒升入等级2，位于胸口的两枚蒸汽机引擎在短时间内飙升到了1300马力的输出，呼啸而出的蒸汽气流席卷了整个中庭，甚至溢进了位于二楼射击孔的室内，如同超大烟雾弹的效果掩去了所有造热者的身形，黑色的弹丸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

　　埋伏在这座碉堡中的第一、第二、第四魔女猎杀部队的精锐们并不着急，因为这不过是困兽最后的挣扎，当烟雾散去后，那就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画面。

　　可是，神赐予罪人的剑刃不会如此轻易的折断，它是至高的武装。

　　蒸汽烟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了男孩的吟唱，如龙吟般高亢，长剑出鞘的声音如同钢铁在碰撞。

　　重新装填完毕，负责用来截杀重装造热者的十七磅炮炮手已经等不急了，蒸汽白烟已经快过去十秒都没消散，浓郁的雾气中蒸汽甲胄的凶光一闪而逝——那唯一那残留战斗力的蒸汽甲胄开始动了！杀气扑面而来！

　　炮手开火了，毕竟那门炮射出的弹药完全可以大致覆盖这座狭窄中庭的地面，他等不急了。

　　作为被魔女猎杀部队使用的暴力火炮，弹丸的尺寸和装药通常都是往炸膛的方面魔改，只要能一炮干掉造热者就是胜利，管他什么人道主义什么战争国际法。

　　可是也拜那样的威力所赐，亚当在尤里乌斯链接的增幅状态下，心脏急剧收缩力气如海涛暴增，暴怒着大吼一声将佩刀全力掷出，贯穿了那枚黑色弹丸，巨量的爆炸将十七磅炮的阵地吞噬了，连带着殉爆了一旁地面存放的弹药。

　　冲击波和热量席卷了整个中庭设置的走廊，那些埋伏的魔女猎杀部队精锐一时间都哑火了，亚当立刻想要抽身离开这个陷阱圈，可是无线电里全是他的同袍们在哀嚎——

　　“妈妈...好痛...”

　　“我的..手！手啊啊啊啊，指挥官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

　　在死亡面前，孩子们依旧是孩子，无论他们穿上了怎样的铠甲，握住了怎样先进的枪□□哭嚎声还是和十一二岁的孩子受了挫折回到家中对着父母嚎啕大哭一样。

　　可是更多的造热者骑士是孤儿，他们没有爸爸妈妈可以哭着依赖，孤苦的让人难过。

　　亚当本该立刻就抽身离开的，可他愣住了，一时间他分不清，那些躺在地面上的究竟是他，还是他的下属们。

　　“哈帕斯，我需要你借给我力量。”

　　“在非危机情况下，我不会擅自打开尤里乌斯链接的枷锁，驾驶员亚当。”

　　“可是我的同伴们要死了。”

　　“战争无法做到没有伤亡，请节哀。”

　　沉默着，亚当弯下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他轻声开口，突然有机械神的灵魂从天而降，冲击他的灵魂，炽天使的羽翼从他背后张开，反过来包裹了伤痕累累的孩子。

　　“哈帕斯...我以前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我一直是个很废物的人。我有很多很多没做到的事情想弥补，有很多错误想要挽回，我想让我的哥哥不要离开，我想让我的老师不要孤身赴死。可是最终我都没做到，我很痛苦啊，这些事情日日夜夜地惊醒我，让我无法安稳的入睡。”

　　蒸汽甲胄随着驾驶员自己的微微颤抖而打起抖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癫痫的病人，可他却是笑着说出这些话的。

　　“驾驶员亚当！神圣教条正在阻挠你的下潜，请立刻停止深度尤里乌斯链接！”

　　哈帕斯甲胄严肃的冷漠声音回荡在亚当的耳旁，仪表盘疯狂告警的警告声在驾驶舱内撞击，可他却根本不理会，只是微笑着自言自语：

　　“很多年过去了，我开始有力量来做到我想做的事了，我很开心，真的。可现在...我要抛下这些孩子逃走么？你是在让我有第三个仇恨自己的瞬间么？”

　　“亚当！”

　　哈帕斯最后发出严厉的警告，而后亚当彻底松开了对尤里乌斯链接的束缚，放任自己登上成神的阶梯。他渐渐的开始听不清那声音了，脑海深处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隐隐作痛，本以为早就足够深入的银针再次刺进柔软的脊椎，疼痛如窒息般清晰。

　　他好像沉入了大海，疾驰呼啸的鲨鱼穿梭在他的身边，身体不断地不断地下坠着，寒意侵入了他的四肢百骸，眼眸深处一片荒芜。

　　魔女猎杀部队的精锐们恢复了过来，大骂着重新举起枪支，瞄准烟雾散去后那唯一站立的造热者。

　　可神在云端开口，他扭过头来，赤金色的双目如炽阳滚烫：

　　“汝见王座，何不跪拜？”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确切且真实存在的物体，可以被称作为“神”

　　那么，就只有进入尤里乌斯链接五的造热者可以被如此尊称。

　　断臂的神明环顾四周，一张脸一张脸的凝视朝他举起枪的凡夫俗子，他竖起一根手指朝天，钢铁锻成的牙齿狠狠摩擦，发出奥古森严不可违逆的命令。

　　“去死。”

　　一位枪手应声倒下，闷哼中口鼻溢出鲜血。

　　“去死！”

　　一位枪手举起了枪支对准了同伴，一声巨响后他掏出手枪对准了自己的下颚，又是一声巨响。

　　“去死去死去死！”

　　少年嘶哑的咆哮响彻在碉堡的每个角落，穿过厚重的混凝土墙，直击人类的耳膜，像是恶魔在地狱的不甘和愤怒。

　　更多的枪手自杀了，他们无法承受那样的压力，死亡在那威压下远远称得上是解脱。

　　这场景就好像...就好像一直被豢养着的仓鼠窝，里面有很多很多可爱的仓鼠，可是有一天主人忽然往里面投进了一只狸花猫...那么仓鼠会在崩溃的精神下开始攻击同类，咬开同类的咽喉，嘴角满是鲜血。

　　那真的是机动甲胄么？那真的是人类可以驾驭的武器么？

　　神明在庭院中游走，四处碰壁，无意识的像个孩童，可是在面对敌人时那威严却又是顶天立地的皇帝。

　　一个...年幼且没有意识的皇帝。

　　驾驭着神衣的人族帝皇，最后没有受到玷污的无垢之人。

　　哈帕斯甲胄淡淡的哀叹声在无线电频道中游荡，神圣教条还是侵入了亚当的意识，占据了他的躯壳。

　　灵魂、□□这个概念是确实存在的，而神圣教条就是教廷人为制造的灵魂，他既是严禁驾驶员踏入尤里乌斯链接深处危害生命的锁，也是驾驶员昏迷后甲胄自主操纵的备用驾驶员。

　　没有人知道神圣教条是什么，帕里斯甲胄自身也不知道，他甚至诧异于后世的文明能创造出这么一套复杂的程序算法反过来压制驾驶员，甲胄自己的AI活动。

　　“哈帕斯呼叫驾驶员亚当，是否能恢复意识？第二遍呼叫，是否能恢复作战意识？”

　　“哈帕斯第三遍呼叫...哈帕斯第四次呼叫...”

　　————

　　末日骑士部队，郊外，法乌克斯要塞二十公里外。

　　为首的漆黑甲胄忽然停住了迈出的步子，僵硬地抬起头，许久都不有动静。

　　在旁人看来，他所注视的不过是什么也没有的高空流云罢了，可远处那震耳欲聋的高炮响声在说明，他确确实实有看到什么东西。

　　“绿色，你看到了么？”

　　“...重型侦察机被高炮阵地提前设置好的空爆弹药击落了，我看的很清楚，至少有八十门沉重的高炮在对空作业，否则打不出这么密集的火力。”

　　“这个地方被封锁了，皮纳利倾尽资源抽出了那么多的火炮，来遏制阿勒斯的侦查行动，只能说明他们不希望那里被干涉。有什么是不能被干涉的呢？嗯，答案真是简单。”

　　亚恒的声音在几天的血战里像是坏死的琴弦，完全听不到还有活人的生气。

　　五位骑士在山野间垂剑停步，像是荒野上四处眺望寻找目标的野狼，而他们的嘴角还留着上一次狩猎的鲜血，甲胄的表面满是没有擦干的残血，隐隐约约快有了锈蚀的痕迹。

　　“接下来的任务都清楚了么？”

　　骑士长的声音重新兴奋起来，就宛如能重新饮下鲜血来滋润干渴喉咙的猎食者。

　　“摧毁高射炮阵地，拿下碉堡的控制权。”

　　如出一辙的冷漠声音回应着他，那是女孩子的声音，可是冰冷如坚冰，完全听不出半分的情绪起伏。

　　那是一个人在回应他么？还是另外的四位天启骑士？无线电频道中的声音相似的让人迷惑。

　　可其实，如果能透过造热甲胄的面甲去注视天启四骑士中的驾驶员，就会发现除了骑士长亚恒，每个人的脸、声音、动作都是奇迹般的相同，像是孪生姐妹那样。

　　骑士们在开始屠戮前，举行了属于他们的弥撒和祷告，恰如平民们开饭前的感谢：

　　“我们在天上的父，感谢发自我内心深处，你保守领我走过寂寞和无助，我们在天上的父，你明瞭我一切的苦楚，你看顾领我走过崎岖的人生路，没有别的名字像你一样，完全赦免我的过犯，没有别的名字像你一样，永远到永远完全得胜，拥有权柄荣耀尊贵和能力，我称颂你万有主宰。”

　　他们的声音有如雷暴般惊起，咬字间的一顿一错是海涛撞击的黑色的悬崖，最终天启骑士们拔出插在地上的神圣长矛，金光流动在古老的矛身上，其中蕴含的神力不必多有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