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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离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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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皇上吟诗品茶,手里揣着唐诗,“宝璎,今日的茶尤为香醇,可是加了什么花露?”
宝璎知道皇上心情大好,躬身道,“不曾多加什么,这茶是年初江南曹大人进贡的,多半是皇上心情好。”
皇上也不否认,笑道,“还真让你说对了。曹寅这全唐诗编得不错,今日朕正好读到茶香。宝璎,说一句关于茶的诗句。”
宝璎略作思索,“夜臼对烟捣,寒炉对雪烹。”
“雪中烹茶,意境不错,这样冷僻的句子你也知道?”皇上不待宝璎谦词,继续道,“换一句。”
这有何难?宝璎不假思索,“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只道是寻常。”皇上低声重复着,沉郁的嗓音里有深沉的思念,“这是容若的词。”
“皇上恕罪,宝璎失言了。”她知道皇上必定是想起了故人,她自然知道思念的滋味,万水千山,天各一方。
“不关你的事,是朕想他们了。那时候,曹寅,容若都在朕身边,骑马射箭赌书泼茶的日子,一晃都几十年了。”皇上陷落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转身对宝璎道,“你喜欢容若的词?”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纳兰公子的词风流俊秀凄婉动人,他的悼亡词更是哀婉缠绵。”宝璎娓娓道来。
皇上摆手一笑,“纳兰公子?他是朕的故友,朕就快成花甲老人了,你还称他为公子?”
宝璎抿嘴一笑,“皇上说的有理。可能是因为纳兰公子离宝璎的生活太远,从未有任何交集。在宝璎的心里,他就是饮水词里那个淡泊高雅的公子,而皇上与公子是少年知交,皇上心中的纳兰公子与宝璎心中的自然不同。”
“这样说也有理,已经故去的人总是永远不老。你可知道,家家争唱饮水词,是谁写的?”皇上似有意刁难。
宝璎摇摇头,“这宝璎还真不知道,像是纳兰公子的某位知己写的,此人必定熟知公子,一语道破纳兰的辛酸。”
“是曹寅,容若去世十年后,曹寅为容若所写。”他言语淡然,心底却化开浓浓的眷恋,当年的故人,都已不在。
这个答案令宝璎有些意外,细想之下又并不意外,年少时的情谊本就可以很深,人生最初时的那些情意才是最纯的。
“但凡女子,都喜欢容若这样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吧。”皇上说的是女子,问的却是宝璎,那看似无意的目光中分明透着君王毋庸置疑的确定。
宝璎心里一惊,温润如玉的公子!皇上该不会以为自己和八爷有什么吧?那件事一晃数月,她安分守己,见到几位爷能避则避,好不容易躲了清静,可不能任由这样的误会发展下去。
她略一沉吟,道,“纳兰公子的才华令人欣羡,他的长情的确令人钦佩。但宝璎以为,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不应过分拘泥于不快之事,如若将所有难平之事郁结于心,只怕人生就会是痛苦的。倒不如放开胸怀,坦然面对,纵有千难万险又何妨?更何况他身为男子,又得天独厚,本该有机会一展抱负,无奈郁郁而终,留得世人叹息。宝璎以为,男子当如辛弃疾,东坡,陆放翁,纵然失败,纵然历尽艰辛留下遗憾,也不枉来人世走一回。比之于纳兰的‘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宝璎更欣赏稼轩的‘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即便半生无奈壮志难酬,宝璎相信,他绝不后悔。”
皇上凝视宝璎良久,缓缓道,“宝璎这番见识,胜过多少男子。除了辛弃疾,你还喜欢陆放翁的词,不如明日把放翁的诗词都抄录一遍,让朕看看你的书法是否精进。”
宝璎脑袋当时就轰鸣了,“皇上,这也太……九千多首呢。”
见到她蛾眉深锁的样子,皇上忍不住哈哈大笑,眼底竟有坏孩子恶作剧之后的笑意。
宝璎这才知道自己被唬了,哭笑不得。
“朕也不难为你了,你就挑一首喜欢的。”皇上得逞之后见好就收。他满意得看着眼前的小妮子,这样的闲话西窗,剪烛夜话,对他来说太少。
宝璎走到桌案前,提起笔,苦思冥想,自己很喜欢陆游和唐琬互赠的《钗头凤》,但这词太过凄婉悲凉,此刻写来难免遭来误解。她思前想后,提笔写了一首自以为稳妥的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此立意,很像宝璎的处世态度。”皇上啧啧称赞,让宝璎那颗悬着的心放下。
“万岁爷,天色暗了,安寝吧。”李德全见他们聊得忘了时间,适时提醒。
“先安置。”皇上走进内室。
宝璎转身,退到门外。
“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门尚未合上,皇上气冲冲吼道,“来人!快来人!”
宝璎闻言匆匆走进内室,只见侍候的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旁的皇上正豹子般咆哮着。
莫不是为皇上更衣时失手弄伤了皇上?记忆中他很少为小事生气的。
李德全当即跪下,“万岁爷息怒,万岁爷保重龙体,此刻处罚这宫婢事小,动了气伤了龙体事就大了,容老奴先将这不知礼数的奴才带出去。”
“这奴才,扯破了朕的香囊,真是该死,罪该万死,先把她拖下去。”皇上骂了几句,气焰息了,示意李德全把人带下去。
宝璎这才注意到,皇上手中紧握着一个点翠镶嵌明黄丝绦的香囊。
“真是成事不足。”皇上负气拳头重重捶在烛台上,手心的香囊滑落,恰好落在宝璎面前。
宝璎拾起香囊,恭顺地呈上,“皇上息怒。”
“算了,你下去。”他急匆匆吩咐道,心还未从方才的不平中恢复。
心里为那闯祸的宫女担心,宝璎斗胆进言,“皇上息怒,奴婢刚才看过香囊,只有袋口的丝线松脱了,香囊并未破损,只要将袋口缝合即可恢复原样。”
皇上看了一眼香囊,再瞟了一眼宝璎,“这,能缝到原来的样子?”
“能。”
“一点都不差?”他需要再次确定。
“是。这种针法奴婢见过,是宫里多年前的老样子,奴婢曾跟老嬷嬷学过这种针法,奴婢一定能缝成原来的样子。”宝璎低头道。
“甚好,你现在就缝。”皇上命令道。
宝璎不敢不从,从暖阁的梳妆台里取出针线,依照丝线的颜色粗细仔细挑选,再选好粗细适宜的针,小心翼翼缝着。她告诫自己千万谨慎,自己和那宫女的性命都拴在细细的丝线上。
幸亏这针线活并不难,她虽许久未动针线,手感并未生疏。只是过渡谨慎,举手之劳的活儿愣是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她将香囊缝合时,发现皇上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手。看来这半新不旧的香囊对皇上非同寻常。
皇上将香囊反复检查几次,才放心让宝璎退下。
退至门边时,头顶传来皇上威严但松缓的声音,“让李德全放了那奴才。”
而后,他以温和的语气转而对宝璎道,“六丫头一个人在京,你去陪陪她。”
却说胤祯一行已到西宁,在军营驻扎下来。
他当然知道皇上将他调离京城分化八爷势力的用意,便将这次西行当作自己人生的锤炼。但西北广袤辽阔的边塞风情让他豁然开朗,告别紫禁城的黄瓦红墙,无垠的大漠黄沙再度燃气他血性男儿的胸中抱负。
原本边塞的将军士兵为大清驻守边疆,对他这养尊处优的皇子并不友好,军营里历来藐视坐享其成的人,但胤祯不服输的性子使得他每日与士兵一起操练,吃穿用度也与军士相同,虽说驻扎西宁,但他常与士兵一起远赴边关,几日几夜在大漠中行军甘苦与共,数月之后就与军士打成一片。军营边塞人大多豪爽不羁,不比朝中君臣带着面具处世,也更得胤祯相惜。
一日,胤祯再次随西宁军士出巡,夜晚驻扎在远离西宁的荒原上。
苍凉的夜风吹得他身上的披风鼓起,军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唱起军营里的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不知是谁开唱了第一句,其他军士纷纷跟随。先秦古歌节奏鲜明,唱起来气壮山河,如鹰击长空般在辽阔的旷野传遍。
“好!这才是男儿的歌声!”胤祯爽朗笑着。
胤祯与军士们一起欢唱,一曲罢了,众人坐下畅谈,从小桥流水到大漠黄沙。
“接着!十四爷!”一个军士抛过一个黄褐色的果子,胤祯稳稳接住,定睛一看,竟然是个形状歪劣皮糙结疤的丑梨。
有关梨子的青涩记忆再度涌上心头,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遭遇任何关于梨子的典故,没想到士兵善意的无心之举将他几度回避的往事引上心头。
胤祯紧盯着梨子,一时语滞,不知是吃还是不吃。原来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无法正视,尽管他早已告诉,那是她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这是我们山里产的粗梨,十四爷您别看它长得别扭,咬起来那汁水甜得,保证您还想吃。”那士兵是个粗人,没有注意到胤祯情绪上的细微变化,大大咧咧介绍起这梨子的优点,引得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梨子上。
胤祯不置一词,似乎并未听到士兵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跟随胤祯多年的常有自然知道胤祯不吃梨子,少年时曾因桌上摆了一盘梨子而将晶莹剔透的青花玲珑瓷盘砸个粉碎,被德妃训斥了许久而拒不认错。常有那时是他的哈哈珠子,他虽不知道此间的隐情,但主子对梨子的厌恶他是了解的,这下士兵好心将梨子递给他实在难为主子了。
“十四爷怎么不吃呢?该不是瞧不上我们山野的土产?”一个稍年长的士兵催促着化解尴尬。
胤祯依然低头不语,军士们都感到奇怪,这十四爷历来豪爽能吃苦,今日怎么了?
士兵中窃窃私语讨论着,常有见胤祯依然不语,准备为他解围,“我们家爷……”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胤祯大口啃下半个梨子,“果然是好果子!下次记得给我带些!”
他豪爽得朝那士兵竖起拇指,几口将梨子啃完。常有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即便梨子再如何晶莹如爽甘甜如澧也难入胤祯之眼。
他眼睁睁看着胤祯一人离开火堆,到稍高的山岗上坐着。寒风在他耳畔呼啸着,将脑际的纷乱吹得清醒。
“不就是梨子吗?还有我胤祯不敢吃的东西?”他耻笑自己,为自己方才的犹豫羞耻。谁能相信,他将梨子送入口中之前进行了多复杂的思想斗争。
胤祯望着天际那如钩新月,不由自主念起一句诗,“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这是唐代李商隐的诗句,胤祯一贯不喜过于婉约缠绵的诗句。然而,此刻他心底忽然绽放开一个俏皮灵动的精灵,一个让他恼羞成怒的影子,他自失一笑,“呵!我怎么想起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