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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分之三 ...


  •   海鸥在飞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溺死在海里呢?

      人的预感是很奇妙的东西,那强烈的不安似乎在嗤笑生命的流逝。

      我快死了,我的大脑这般告诉我。

      他是个拙的不行的导演,他说我会死在浪漫的黄昏,死在血癌病发,医院的人们在无济于事后沉痛宣告我的死亡。

      啧,吵闹、痛苦且相当丑陋的死亡。

      于是我决定肆意挥霍,挥霍为数不多的光阴和金钱。

      我跑了出来,恍惚间想到了以前和朋友打闹的时候,我也是这般吵闹。

      但那很快就消逝了,过去式永远是过去式,死人也不一定需要多愁善感。

      我想要自己漂亮一点,但想到妆会花便省了这费钱的事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我一个朋友很喜欢穿,才不是纪念,有这层关系我自己都觉得晦气。

      我跟全身镜中的自己对望许久,今天是7月26日,前天是我的23岁生日,他说过我很漂亮,高中的时候也有大把人给我送情书。

      惨白的脸,快破皮而出的骨头,乌木黑的长发和异常红润的嘴唇,如同爬回人间的艳鬼。

      我轻笑了一声,只怕常人看到也只会想把这幽灵打回地府吧。

      相较于我平时穿的二三十块的地摊货,一百多的卫衣足够我心疼好久。

      我想去看看我的父母,毕竟我这个不孝女已经两年没去看过他们了。

      我成绩不好,高中最后三个月冲刺也只考了个大专,那个时候年轻不懂事,就写文章有点起色,无知认为自己被上天眷顾一定能成个名人,时常把老爸气的头疼。

      在多家出版社碰壁后我和几个狐朋狗友去买醉,我忘了给他俩报备,那两位犟的不行硬是要自己出来找,结果嘛,老人家腿脚慢眼神儿又不好,一个搀扶一个接着一起出了车祸。

      我哭了吗,好像没有,大伯母是最伤心的那一个,看我那狼心狗肺的样给了我一巴掌,细说我的混蛋事儿。

      18岁好像很年轻,朝气,蓬勃,积极,昂扬,以前和我斗智斗勇的老顽固不在了,我应该抱着一瓶香槟狂欢才对。

      但以后再也没有人说着你乱花钱却又偷偷给你100块,没有人因为你晚回来担心你把你臭骂一顿,没有人担忧你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

      空荡荡的,哪里都空荡荡的。

      就仿佛一根针扎进了心脏,那种痛苦随着血液流动蔓延全身。

      “你赢了,老头。”我要去找工作了。

      好了回忆结束,我买了一瓶老爸最喜欢的二锅头,给老妈拿了两枝花,她很容易满足,那路边随手摘的野花都能让她高兴一整天。

      “老爸老妈,我来看看你们。”啊,还是有些忐忑的。

      我好像看到了那个有八字胡的小老头,撇过头不想看我,“哼,个没出息的,屁钱没有还来你爹面前晃,快滚滚滚!”

      我在墓前盘腿坐下,拧开瓶盖就灌了起来,那老头瞬间急了,“嘿,那酒他妈不是给老子的吗!”

      老妈重重拍了下他后脑门,“还在女儿面前说脏话,脸呢?”她又担忧的看着我,“乖,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我笑出了梨涡,“妈,没事。”

      “老头别想了,这是劣质玩意儿。”妈的,果然便宜没好货。

      “那你他妈还喝?!”

      “靠!别打老子,老……我不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最开始只是低声笑,最后抱着肚子笑倒在地上,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倒霉玩意儿别笑岔气了,我嫌丢人。”

      老头不会说话,以前我总是气不过离家出走,不过在体会数次热脸贴冷屁股的社会毒打后,我已经不在意了,甚至觉得有些许幼稚。

      眼里泛着泪花,阳光晃了眼,他们像雾一样消散了,最后空气中也只是游荡着一句话。

      “好好活着。”我们不怪你。

      这是过去,还是未来。

      我不知道。

      当了回酒鬼的我,脸色红扑扑的,摇头晃脑,好像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了。

      我用食指比了段距离,心里默念,这是一尺。

      六尺,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是地上和地下,活人和死人的距离罢了。

      一万零六十八,这是大伯他们家资助过我的钱,其实远远不止,毕竟当时我穷的连那两位葬礼都办不了,但他们只让我还个利息。

      或许我应该有硬气一点连本带息都归还,不过三年的学费和吃穿,两年的社会磨炼,还要算上医药费,能攒多少呢,还是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

      家里没人,正好遂了我的意,拿他们给我配的钥匙开了门后,我也没有停留的想法,存折就这么直接放在桌上,309元的保健品和给我那八岁小侄子的玩具。

      我抿了抿嘴,还是把钥匙一并放在了桌子上。

      “谢谢您了,下辈子我当狗报答您。”

      风会告诉他们的,对吧?

      体力渐渐不支,已经变成了一步三喘的状态。

      但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同事,邻居,甚至楼下的流浪狗。果然没有羁绊才是最自由的吧,随便找个地方死去,不用担心他人的感受,尘归尘,土归土,当个孤魂野鬼也是极自在的。

      不过都是妄想,风和海鸥都留在这世间,自由从来只是自我放过罢了。

      我得想一下,我还需要去哪里,哦对,我想起来了。

      “真的不住了?你可不要哄阿姨我,整片北城就没有比我更好的房东了。”

      房东阿姨不是当地的,但坐拥北城十几栋楼,说话带点江南那边的尾音,每次与之交谈都仿佛在听越剧。

      她时常挂念她早夭的女儿,有时会望着我念叨,“如果囡囡长大了,一定和你一样漂亮。”

      “真的陈姨!我要调去别的地方了,工资每月还多一千呢!”我瞪大眼睛努力让自己可信度提高,万幸房东阿姨没想太多。

      “那感情好啊,这样你也可以轻松一点了,需要陈姨帮你搬行李不?”

      我摇摇头,“不了,太麻烦了,您需要什么就拿,用不上扔掉就好,我只是回来拿个小挂件罢了。”

      “好好好,陈姨也不求你啥,以后有空来看看我就成,别一声不吭就把我忘了啊。”

      “嗯。”

      “陈姨。”我久久的望着。

      陈姨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咋……咋了?难不成连回北城的时间都没有啊?那就不麻烦了,你工作更重要……”

      我笑了出来,“不,没什么,但确实没有时间了。”

      “啊……那就等你有空吧,三五几年我还是等的了的。”

      “再见。”

      “再见,记得回来看看啊。”

      “嗯。”

      那东西其实很小,一对骰子,不过是我朋友的骨灰做成的。

      对,就是那个夸我漂亮的。

      当时他是这样说的,“如果以后我先走在你前头,你就把我的骨灰做成骰子。”

      “?为什么?你今天又没吃药?”

      “去你妈的,我好不容易煽会儿情,现在想还是用你的做好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就你还保护我?拜托我跑的比你还快,你一个动作扔出去我都跑了二十米了。”

      “妈的,你还是去死吧。”

      傻逼,我又笑着骂了一句,把玩两个骰子,啧,乌鸦嘴。

      死之前都要好好吃一顿的对吧,毕竟犯人都有断头饭。

      西餐,自助,或者说烤肉,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

      应该说我只想吃老妈做的阳春面。

      “所以还是不要浪费钱了!”我进超市拿了两个面包,“反正一日三餐都吃习惯了。”

      于是我又带着简陋的行囊旅行,哪里是风的归处,我自问自答,庸人皆不知道,哲人仿说破晓。

      是一片大海,在阳光的斜照下像铺满了细碎的金子。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我突然意识到,时间一直是倒着走的。

      骰子被攥在手心,我做了个祈祷手势,“如果是奇数,那就还有一个月,如果是偶数,那就是现在。”

      那么告诉我另一个作用吧。

      你想把生命交给死神,还是自己?

      很随意的抛了出去,三四为七,往回走。

      那个傻逼是个乐天派,或许他会说,我希望你活着,无论怎样活着,只要活着就都是美好的。

      “但抱歉啊,我从来不听别人建议。”

      我保证是最后一次了。

      我到了栏杆外面,明明该是很安静的,但那群海鸥实在烦人。

      我扯了几个面包碎,看他们围了过来,有的啄到了手心。我想到,或许被吃掉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我腐烂的尸体会借着他们的眼睛,看着这世界的喜乐安平。

      面前泛着白光,带着刺眼的眩晕,我想同海鸥一起飞走,但大海挽留了我。

      窒息感让我很想咳嗽,身体上的痛苦盖过了精神上的折磨。

      是鲜艳的红色,一点,一团,慢慢晕染开,最后变为十八世纪末的艺术品。

      我与赤鸦同眠于此。

      指针四分之三,海鸥溺亡于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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