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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嘀——嘀——嘀——
      「06:40,2022年10月17日,星期一」。
      区乐安起身,随便扒拉两下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呆坐着。
      早课是线代,老陈的课,估计要查出勤。
      昨天晚上“校园十佳歌手”复赛,区乐安刚从深圳实习两个月回来,就被结束比赛的文艺部那帮人拉去聚餐。
      这群人惯会折腾,吃完涮锅又跑去唱K。
      区乐安觉得他们每个人都该报名参赛,好去去这一身过剩的精力。
      如果不是楚和昱在,自己也不会陪着胡闹,都是看在男朋友的面子上罢了。
      只是确实闹到很晚,等区乐安把楚和昱送回宿舍,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
      区乐安叹声气,伸个懒腰,拖拉着拖鞋挪到浴室去冲澡,想着早饭要给男朋友带什么。
      07:00。
      “喂,吕哥”,区乐安套上一件黑色T恤,一手挑帽子,一手拿着手机放到耳边,“找我什么事?”
      “你昨天不是让我早上叫你起床么?”
      “啊,我忘了”,他戴上帽子,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线代书,走向玄关,“我睡的时候意识还挺清醒,定了俩闹钟,现在准备出门了。”
      “我就说让你昨天和我一起回宿舍,你不听。”
      “那不是有原因么,诶,老陈的课是不是换教室了,这学期学校不是在修二教么?”
      “对,换到四教,L4116,我一会儿给你推个课表,昨天光顾着瞎聊,忘记给你发了。”
      “那帮人太会玩儿,行,我半小时后到,先去吃饭,教室见。”
      区乐安挂掉电话,打开微信界面。
      看着空荡一片的app界面,止不住唏嘘。
      昨天在回北京的高铁上把手机摔坏了,换新以后微信的聊天记录全部清零。
      他从联系人里找男朋友的备注「吃面包的猫」:
      睡醒没,早上想吃什么。
      没有等回复,直接把手机熄屏,出门。
      刚摸到门把手又停顿一下,扭身回来拿着门口立柜上的日历看,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拿起一旁放着的马克笔在今天的日期上写下:
      男朋友:楚和昱。
      与前一天日历上写着的字一样。
      眼尾这才扬起弧度,往学校一食堂走去。
      10月份,对于北京来说是个蛮尴尬的月份。夏天的尾巴,秋天的头儿,单衣长袖和棉质短袖都是可能的选择。
      是楚和昱进入大学的第二个月。
      都说大学生活要多姿多彩,楚和昱也没想例外,甫一进校门就被带路的学姐忽悠进志愿者协会,社团招新的时候又阴差阳错报名校主持人团,容貌佳、身形优、口条可,一路绿灯,直进校队。
      校队的师兄师姐照顾新人,安排楚和昱和另一位大一新生一起主持“校园十佳歌手”的初复赛,顺便也是给其他部门炫耀炫耀招来的新门面。
      论颜值,去年没打赢秘书处纯属意外,今年必须把第一挣回来。
      楚和昱昨天碰到区乐安,本来想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好好聊天,但是文艺部部长过于热情,找的部员也都是爱热闹的性格,结束比赛后马上吃饭唱歌一条龙,直到回到宿舍,楚和昱都没反应过来今晚说了点啥,倒头睡过去。
      睁眼就是室友在喊“要迟到”的画面。
      “老楚,快快快,七点半了都,八点思政课要点名!”
      他意识还不清醒,在枕头上蹭了蹭,像只猫,蜷缩身体再舒展开,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你们计院今天和我们一起上大课?”
      “对啊”,申雨星刚换好衣服,正埋头在桌子上找书,“今天周一,周一的思政我们院和哲院一起上,你每次都忘。赶紧,上次老师说这节课要点名。”
      啧,昨天真是睡太晚了,现在完全起不来。
      楚和昱坐起身,拿手机看天气预报。
      有人发微信?
      是区乐安。
      申雨星拿起书,到门口镜子前抓了抓头发:“要不要帮你带早饭,我给你直接拿到教室。”
      楚和昱低头打字,声音轻快:“不用,我昨天找到冤大头了,你帮我占座位就行。”
      “那我走了啊,你看着时间哈。”
      说完,风风火火出门。
      楚和昱把手机放到一边,下床洗漱。
      绿白条的界面,最下方写着——
      三个包子,梅菜扣肉。
      看着终于等到的回信,区乐安嘴角笑意清浅,伸手把对面的豆浆拿过来,有点凉了。
      他插上吸管,自己喝一口,把豆浆杯放回去,返回豆浆窗口重新买一杯,然后接着去买包子。
      楚和昱出门时有些急,没戴帽子。
      太阳太毒,晒得人昏沉沉的。
      他走进食堂,四处看着,没想再发消息问人在哪儿,毕竟区乐安这身段儿放人群里,一眼就能找到。
      看到了。
      这人,手里抱着豆浆也不喝算怎么回事。
      “Hello,我起晚了”,楚和昱走到对面坐下,“你吃了没?”
      区乐安笑着,把手里的豆浆递给他,又指指面前的包子,眉头一皱:“一直在等你,我还没吃。”
      楚和昱被眼前人的委屈样噎住,费老大劲才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眼睛睁大:“不是吧……真没吃?”
      区乐安看着他不说话,楚和昱注意到他的笑。
      也转头笑了。
      “切。”
      他看向他的眼睛。
      “喂,这么多年了,能不能换个玩法。”
      区乐安笑出声。
      每次听到这种笑声,楚和昱都会觉得自己正对着的是一只在撒娇耍赖的哈士奇。
      “我吃过了”,他抬抬下巴,“今天就不等你了,老陈的早课查得严,我刚回来,还得给老陈交报告去。”
      楚和昱点点头:“嗯,你去吧,我微信把饭钱转给你。”
      区乐安站起身去拿座位上的书:“男朋友的饭钱,下次你再请回来不就好了。”
      “区乐安,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楚和昱抬头,看着他:“我一个单身狗,哪来的男朋友。”
      区乐安转身,眼中情绪不明,反射出的光却黯淡起来。
      清晨校园,郁郁葱葱的林荫道,树木再茂密也挡不住光,肆无忌惮从各处缝隙钻出来,打在区乐安身上。
      “喂,医生”,他正在打电话,边说边无声笑起来,“我好像又失恋了。”
      今天的阳光有些过于好了。
      区乐安眯着眼睛,望向心理咨询室所在的大楼。
      这位医生是家里人帮忙介绍的。
      区乐安高考结束的暑假,曾尾随一位生活毫无交集的同校低年级男生回家,并对该男生声称自己愿意与其恋爱,甚至表示知道对方喜欢自己、自己也喜爱对方。
      这着实把男生吓了一跳。
      如果不是区乐安在学校还算有名,除了摸不着头脑的话,没有其他异常举动,不然,男生就直接喊人报警抓变态了。
      据男生回忆,区乐安当时的表现虽然眼神狂热、言辞意外,但整个人克制有礼,直让人感觉是在被人珍而重之告白,那些话也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他让区乐安冷静点,和对方说明自己只是因为其在学校的名气风闻此人,但实际并不认识,更谈不上喜欢。
      原以为自己还要苦口婆心说很多,区乐安却很快向他道歉,转身离开。
      区乐安是一位理科生,自认所有的浪漫与感性被不太可观的语文成绩打击得不轻,似乎格外擅长对感情一事的抽离。
      回到家后,直接了当一句“妈,我要去看心理医生”。
      这可把家里人吓够呛。
      区妈妈确定孩子的自主意识坚决,先是去当地一甲医院精神科就诊,得到“钟情妄想”+“轻度抑郁”这一结果后,区爸爸托人找关系,联系到这位30岁的心理咨询师伍嘉熙。
      伍嘉熙为区乐安做心理治疗已经有一年多了。
      从最初需要服用药物进行催眠治疗,到大一下半学期病情好转、减少药品种类与药量,产生“自制力”后以心理疏导与自我警觉为主,属实是一段漫长又艰难的过程。
      “用日历做提醒的方法没用到是吗?”
      透明茶几上摆放着木质茶具,一侧的落地窗上挂着不具名的画。
      区乐安看着画,声音慵懒而散漫:“我深圳实习用的日历在行李箱里,忘了拿出来换掉。”
      接着,他拿起茶几上的日历架:“大概是因为安生太久了,我还以为我和他谈了一个多月。你也知道这病防不胜防的,明明早上出门还特意看了日期,谁知道我昨晚喝醉,不记得换日历,却记得在旧日历写上这天谁在和我谈恋爱。”
      他把日历架放回原处:“正好手机也是新机子,没去查聊天记录。”
      区乐安仰靠在沙发上,手臂遮住眼睛:“真挺讽刺的,我这个病。”
      医生还在沏茶。
      “你最后在对方面前说’男朋友‘,我印象里自从减少药量开始,你一直对「恋爱」、「对象」、「男友」这种字眼使用很小心,这次怎么直接用了?”
      为什么直接用了?
      其实区乐安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原因。
      大概是因为已经有三个月没发病,所以这次病发便格外“汹涌”些。
      也或许是因为楚和昱和自己在高二做过一年的前后桌,所以给那些空幻的假想恋爱留下诸多可供发挥的空间,来让自己死心塌地相信,现实里明明一整年都没见过的人,是与自己刻骨铭心相爱的人。
      当然,更多的可能性是昨晚醉得太厉害了。
      区乐安决定今后还是尽量远离「酒精」这种东西。
      “应该是昨天喝太多,早上出门的时候也没醒酒,大意了,大概就是这样。”
      说着,区乐安低头,眨了几下眼睛,又问:
      “如果我的病情加重,是会不断陷入新的「恋爱」,还是对某一段「恋爱」过于痴迷?”
      医生把茶递给他,起身走向身后的办公桌:“我们之前谈过这个问题,重点从来不在「表现症状」上。”
      伍嘉熙摘下眼镜,用办公桌台灯下放着的眼镜布擦拭起来:“乐安,人们经常说西药治标、中药治本,打个比方,你说的这些症状就是‘标’,‘标’是比较容易解决的事情。”
      他把手中的眼镜放下,靠在桌边,看向这个与俗称「被爱妄想症」的怪物厮杀一年多的青年。
      “按照我们之前说过的方法,提高警觉,注意日常,都是可以减少‘表征’,或者说抑制‘表征’的方法。关键是‘本’。”
      穿着白衬衣的医生,严肃认真的表情柔和起来,眉间夹杂着几丝褶皱。
      如果把伍医生的过往换成胶卷放映一遍,就可以发现这些痕迹不只是因为岁月。
      “回到最开始,老生常谈的问题,任何事都有原因,我们要找到那个原因,那是你的执念。”
      「执念」,又是这个词。
      区乐安对这个词被提及的频率已经产生抗敏效果。
      他知道要找原因,知道要放下执念,知道要解开心结,可是从初中开始就常被告白的自己,得病前从没想过谈恋爱的自己,去哪里找这什么破执念?
      半年前经历过的多次催眠治疗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区乐安啊,你是被老天爷开玩笑挑中的一个倒霉蛋,它存心和你过不去,看你不顺眼。
      「渴求被爱」什么的,太搞笑了。
      太好笑了。
      区乐安偏头转向一边,嘴角紧抿,又觉得自己这样的表情形态过于紧绷,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抬头看过去:“那伍哥,你说我找到执念后,该怎么放下。”
      伍嘉熙笑起来,说出的话却是无奈又怀念的语气。
      “都说了是「执念」,怎么可能「放下」。”
      “那你觉得我是不是该真去找个恋人,不是想要被爱么,就找个对象。”
      “嗯,你确定自己不会出轨就试试。”
      区乐安知道这位笑面虎医生说的是实话。
      伍嘉熙走向落地窗,看着脚下行色匆匆的人群,低声开口:
      “感情本身是一件,不断消磨‘感情’的事情。我们很难做出承诺,很难达成承诺,没有人可以保证‘爱人一生’,也没有人可以决定自己爱上怎样的人。想要获得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同时,也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太多情,输给了懦弱,也输给时间。”
      他转头看区乐安,音调回到平常的高度:“也许,「钟情妄想」对你而言是一件好事,至少你在想象「爱」,并用力「去爱」,不是么?”
      区乐安没说话,左手握紧又松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衣架,拿起挂在上面的黑色渔夫帽,笑着道:
      “行吧,就祝我下次来找医生的时候,能不再是「失恋」这样的坏消息。”
      伍嘉熙也笑起来:“嗯,祝你凯旋。”
      “对了”,区乐安忽又转头,“邻街那家花店老板托我和你说,这周的满天星没运到,下周补双倍给你。要不是刚看到艾米去扔花,我就忘了。”
      伍嘉熙的目光从区乐安身上缓缓落到地上。
      窗外,因夜色降临而愈发晃眼的城市灯光,光怪陆离地洒在伍嘉熙周身,他轻而慢地开口:“啊……辛苦艾米了,有我这么一位花粉过敏的老板”,再抬头看区乐安,“帮我给艾米说,这个月给她发奖金。”
      区乐安明明看到伍嘉熙的笑,却总幻视出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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