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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如果说带上我,我一定会跟你走 上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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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冬天很冷,到了夜晚,便变的更冷了,与白日的冷不同,夜晚的冷,更加刺骨。大多数的人都待在室内,没有人愿意待在外面,毕竟现在外面可不太平。战争随时都可能一触即发,有权有势的倒也不担心,战争如若真的到来,他们可以带着一家老小到另一个地方去,和在上海也没什么本质差别。可普通人就不这么想了,大家都惧怕战争,所以也都变得挥霍荒淫起来,破罐子破摔。因为这样,就算战争来了,这辈子也算过了几天阔绰日子。
黄埔区里一条幽黑的小巷传来阵阵香味,原来是里面有家酒馆,晚上的酒馆也是热闹,许多没钱去酒吧舞厅的,但想喝酒消遣,往往都会去这样子的小酒馆,便宜热闹且服务也算到位。
“你们说啥时候才可以过安生日子啊。”说话的是一名车夫,他个子很大,红着脸,穿着黑色的棉衣,抽着破旧的烟斗,棉衣上破了几条口子,里面的棉花往外翘,仔细看,棉衣的颜色在灯光下,还微微反光,大概是很久没有清洗了。“大山,你还想着过日子哟,现在,能像咱们这样有钱喝酒活着,就不错了。”一个戴着棉花帽子的人翘腿回答到,他靠在椅子上,像没有骨头似的。众人本想一句接一句的说,可听到这里,都出奇的安静。
酒馆门外的女孩坐在地上,将他们的话全部听在心里。她没有钱进去,也知道不会有人给她付钱,她只是有些冷罢了,常常偷偷坐在这里,贪婪的汲取屋里的一丝暖流。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又恢复的七嘴八舌的讨论声,而门口的女孩,早已不见了踪影。
姜净走在回家的路上,是的,她有家,但又不是她的家。那是她继父的家。
姜净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她先是跟在她父亲身边,后来在她8岁生日时,父亲被警官们抓走了,原因是在橱窗里偷了一双漂亮的小羊皮鞋。姜净看了看父亲带回来的袋子,那是父亲说要送她的生日惊喜。可是还没来的急拆开,父亲和袋子就一同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姜净甚至还没看见小羊皮鞋的样子。她只是低头,呆呆的看着自己脚上早已破了的黑色薄底布鞋,两个脚趾就暴露在外面。
后来走投无路,她跟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早就嫁人,母亲的老公勉强收纳了她,住在家里的杂货间,生活虽然过的苦,但也算是没有坎坷,除了继父总喜欢打她。就在去年,母亲生病死了,继父没有赶走她,因为名义上,她是继父的女儿,纵使他们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在人前,继父总是很疼爱她的。后来的后来嘛,继父有了新的女人,姜净也变成了上不了台面的存在,继父便让她在街区卖纸巾,晚上十点钟以后,才能悄悄回家。
所以姜净总是坐在酒馆外面,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回家。
时间也就这样推移,一天一天的过去,姜净没有朋友,虽然孤单,倒也落的个自在。而继父会在酒疯时打她,很痛,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什么交集了。
可是有一天,姜净遇到了一个男人,他是一个外国人,具体是什么国家的人,姜净也认不出,只知道他长的那样好看,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白皙的皮肤,蓝色的眼睛,显得他的帅气中又带着少年独有的感觉。一时叫姜净愣了神。“琴给我一爆纸金,下下”他说着有些蹩脚的中文,看着姜净。姜净噗呲一声笑了,收了钱,给他拿了一包纸巾。男人便以微笑示意,转身离开。姜净心想,大家都说外国人蛮狠不讲理,但这个男人不这样,可能外国崇尚的天神,也不过如此美丽。
之后的每一天,那个天神一样的男人都会来买纸巾,都是说的同样一句话。时间久了,姜净偶尔也会和男人说几句其他的话。原来男人叫卡兰,是一名英国军人。那晚回家,姜净鬼使神差的,把卡兰的名字在墙壁上写了一遍,偷偷笑了。
这日卡兰站在街角,像往常一样等待姜净的到来,可是等到日落,姜净也没有来,卡兰没有等到美丽有趣的东方女子,失魂落魄的离开了。第二日卡兰又前往街区,他见到了姜净,只是和平日每一次见面都不一样,姜净的脸上多了几处淤青和抓痕。卡兰走向前,关切的问道:“里莲上总么了?”姜净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的看着卡兰,突然伸手将卡兰抱住。卡兰也只是一惊,没有继续说话,就这样让她抱着。不知道他们拥抱了多久,姜净松开了手,拿出一包纸巾,自言自语着:“今天这包纸巾就送给你了,当作是拥抱的谢礼。”便将纸巾递给了卡兰,卡兰望着那爽朗的笑容,伸手接过纸巾,心情不知为何,好了很多。
不知道在上次拥抱后的多久,卡兰才知道,姜净因为在杂货间的墙上写字,所以被父亲打了。他很生气,他告诉姜净想去帮她,姜净摇了摇头,卡兰不知道的是,姜净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心思各异的相处了大概有一年。但两人都从未有过逾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手指,两个人都要红脸许久。他们一起分享着各自的生活,是这乱世中,彼此生活的一颗糖果。
直到一天,卡兰来到姜净身边,这是姜净第一次看见他穿军服,卡兰告诉姜净,自己要走了。姜净看着眼前的男人,穿着军服,高大威武,与他第一次见面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又好似就在昨天。他说着不太清楚的中文,显得与帅气的外表有些格格不入。卡兰不太会说中文,但叫姜净的名字,从来没有错,生姜的姜,干净的净。姜净不知道此刻她已经红了眼眶。
卡兰弯腰,凑到姜净耳旁,支支吾吾的说了一句话。“I love you 姜净。”姜净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看见卡兰红了的脖子,姜净跟卡兰接触久了,自然知道这句外语的含义了。姜净笑了笑,搂住卡兰的脖子说:“我也爱你,卡兰。”卡兰如小鸡啄米般,亲了亲姜净的唇,留下一句话,飞快的跑了。虽然他说的很快,但姜净还是听见了,那句话是。“等我姜净,我会回来娶你。”这一句话,他没有说错一个字。
姜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在这里卖纸巾,为的,也是等待那个说要回来娶她的少年。她有好多话想告诉他,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咸,以及对他的思念。
一年,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姜净再也没有见过他。
中国还是打仗了,姜净不小心中了枪,意识模糊时,是卡兰的话支撑着她。她努力活着,盼望着也他相见。
少女与少年初遇时,她14,他16。现在姜净56了,他应当58。姜净的继父早也去世,姜净也未嫁,靠着卖纸巾,勉强度日,年轻时有人劝她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赚钱成家,但她拒绝了,她要等,等自己这辈子唯一的爱人。她早已忘了那个外国人的声音,样貌也变的模糊了,但她记得他的神采,和她说他会回来,回来娶她的语气。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净80岁了。中国变强了,早就没有战争了,他也没有回来。
再后来的后来,姜净得了痴呆,总是一个人站在以前的街角,嚷嚷着什么,大家都把她当怪婆子,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上前听清楚了,姜净说的是“你如果说带上我,我一定会跟你走。”
姜净在85岁时,冻死在了街角,她不知道的是,卡兰在17岁与她分别不久,就死。在了军队里。原因很简单,军官知道他爱上了中国女人,问他承不承认,他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卡兰被执行的是枪毙,他死前可以提一个要求,他的要求是,重新回到街区买一包纸巾。众人都以为他是想与爱人好好告别,但卡兰是戴了假发和墨镜去买的纸巾,姜净没有将他认出。买完纸巾卡兰满意的笑了笑,他不想让姜净悲伤,她这辈子已经够苦了,他只是想看看,再最后看一眼,自己付出生命代价去爱的女子。执行枪刑时,卡兰手里紧握的,是姜净卖的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