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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旁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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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小姐,别看了。』
男人故意拉长的嗓音尖而细,隐隐带着警告。
我保持着一手掀开车帘的动作,只木讷地望着远方押送的队伍。
我并非故意装作听不见,是脑中一直嗡嗡作响,耳鸣声快要划破我的神经,吵得我四肢百骸都失了气力。
道贞十七年春,官家还是没能沉住气,下旨将楚家满门问斩。
我知道,这般结局早来晚来,都是无可避免,无路可退的。于官家是,于我们家,亦如是。
楚家武将世代请缨,我爹身为昌武将军,手握兵权,许多年来攘内安外,自然官重位高。只是当今天子性情多疑,手段暴戾,从他登基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家难免一劫。
是死劫。
我爹老了,膝下子嗣凋零,仅有我一个女儿。楚家这把刀,官家用钝了,才发现刀柄原来这样硌手,他不除不快。
当年战功赫赫的昌武将军,总是骑在高头大马上昂首前进,前日却匍匐在那人脚下乞求留他小女一命。
我并不愿苟活于世,但我能理解他为何有这般遗愿。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于他这样和刀剑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来说,命才是最重要的。
『楚姑娘。』
马车旁的东厂公公再次催促我,我不敢继续拖延,于是放下了车帘。
其实今日京城很是热闹,官家派了禁军押送楚家老幼,又恰逢赶集,街上百姓众多。第三队人马我倒不甚认识,看起来似乎也是官家的做派。
『那是今日的状元郎。』
我讶然,又存了几分警惕,不敢掀开帘布。
这声音的主人明显十分年轻,不是方才催促我的老厂公。
我默了默,又听窗外似笑非笑道:『原来楚家小姐是个哑巴。』
『我不是。』我回他。
他朗声笑起来:『师父去状元郎身边捞油水了,你大可以放心。』
我听罢,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掀开车帘,固定在窗沿上。
我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太监,瘦瘦弱弱的,长得也不算高,与同年龄的女子相差无几。长袖半遮的手腕上还有一点不明显的淤青。走路时习惯微微躬腰,畏畏缩缩的,给人一种他经常在东厂受欺负的感觉。
『我本以为楚家小姐应是生得一副将门虎女的猛相,没想到今日一见却是西施类卿。』小太监打趣道。
他皮肤生得极白,琥珀色的眸子里藏着冰山一角的狡黠。
『模样可以伪装,但性情总会露出破绽。』我不改神色,语气平静,未显露出心中半分波澜,『就像一个人无论装得再怎样懦弱无能,但眼底的欲望不会骗人。』
小太监低低笑了两声。
『小姐的话太高深,我一个阉人哪里懂得。要不是这趟能多讨点赏钱,现在我应该还在御花园里躲着打盹呢。』
我没说话。
我不喜欢这种设计好的对话,不喜欢他刻意的伪装,仿佛我只是任他人摆布的棋子,是他蓄谋已久情节的一环。
『你叫什么名字?』我望向那双隐去了对尘世厌恶的淡色眼睛。
他挑了挑眉。
『江胤。』
车帘被放下,车轮碾过不太平坦的路面,滚滚作响。
马车里的寂静仿佛随时要杀死我,我想要小憩养神,闭目却是祖母外侄被送上绞刑架时的情形。血滴滴答答地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眼看就要爬上我的脚踝。
我忍无可忍,把马车帘子直接大大掀开,露出车窗全貌,让太阳光线尽可能多地照耀到我身上。
江胤走在一旁,似乎被吓了一跳,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给我讲讲状元郎的故事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江胤低眉想了想。
『状元爷名叫靳勉,连中三元,出身车州寒门。车州地方官是出了名的不作为,早年间车州时疫刚爆发,官家忙着给太后过四十大寿,只吩咐了开仓赈灾,其余一概不管。状元爷的父母,便是在那时候双双病故的。』
『车州时疫?』
江胤浅浅笑了笑:『是呀,本朝迄今为止最大的天灾。』
『天灾还是人祸,不过是天子一句话罢了。』我把头斜斜地靠在窗沿,任由阳光跃过高高翘起的屋檐然后落在我的脸上。
我真的很冷。
『这个王朝看起来固若金汤,繁荣昌盛,可是自第三代天子驾崩后,只剩金玉其外。』我喃喃道,『太祖一手创建起来的官员体系,本足以使后代不为官员集团鏖战而辖制,可他忘了,有的人虽然生来就是帝王,却不是生来就有统治万民的能力。』
『太祖想要后代利用自己的制度统治百官万民,却没想皇帝能力不足,成了制度的产物。文武百官们只需要一个能公然表达他们意愿的工具。官家感到权力若即若离,自然不会放任楚家壮大。』
江胤没有出声制止我,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明明他才是皇帝身边最应该忠诚的一条狗,但他的脸上是我看不懂的深沉与麻木。
前方人流涌动,看起来是状元郎的队伍准备进入禁中了。
宦官弄权,内阁权倾朝野,党争不断,官员贪污受贿,天子反而被绑住手脚。
这样的王朝,不缺乏人才,只是缺乏不被官场异化的人才。
我和江胤不敢去抢状元郎的道,便要车夫停靠在路边,等靳勉的马一过去,我们就启程。
状元郎历朝历代都有,只是能跨马游街的却少之又少。不过靳勉却也能担待得起这份声誉,科举连中三元,又是寒门弟子出身,官家允许他跨马游街,也是给自己一个体面,显得他爱惜人才,不计出身。
游街的人马声势滔天,旗鼓开路,众人前呼后拥,状元郎只管骑在高头大马上徐徐前行,两旁各有一列禁军防卫。
这会儿正是日头最晒的时候,我眯眼瞧过去,靳勉身着御赐红袍,意气风发地跨坐在一匹金鞍红鬃马身上,手捧钦点圣旨。鲜艳的红袍,飘扬的马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黄金,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生命会如此闪耀。
状元郎的五官俊朗非常,剑眉星目,即使丢掉红鬃马也照样气宇轩昂。我听到周围有几个官僚商量着要去送礼议亲。
我紧了紧手,看向在一旁站着的江胤。
江胤正饶有趣味地看着游行的车马,感觉到我的视线,这才看了过来,含笑道:『小姐,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装作不痛不痒说道。
『你在想,』江胤好似有十足的把握知道我的心事,『‘如果我仍然是曾经的昌武将军嫡女,他会是我未来的夫婿吗?’』
他一双蛊惑人的琥珀色眼睛笑起来时像月牙弯弯,我懒得理会他用在别人身上那一套心计,于是干脆别过脸去。
我继续望状元郎那鲜艳的红色衣袂,直到它离我越来越近,我下意识把目光向上移,却触到一片清澈的湖泊。
他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我说不清那一眼于我来说到底是什么感觉,就像从前我养在将军府,他已览大千世界阅人生百态,就像我在暗,他在明,我是罪臣之后,他是风光霁月的状元郎。
蜻蜓点水,蜻蜓走了,水还在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