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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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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分封制】:烛苗的领土名义上尽归太阳王,实际上却被大大小小的各路领主占领。他们在各自领地上拥有绝对权力,但一般不会违逆太阳王的合理要求(例如军队限制),还会缴纳贡物、提供保护。领主们相互牵制、少有合作,都声称站在太阳王身后,彼此间即使有矛盾也不常使用军事手段——除非太阳王死去,且新王无力。
————《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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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王座厅寂寥冷清。暖色调的羊毛地毯、磨光棕石地板、穹顶的玻璃壁画、王座上的艳黄色华盖因不停歇的雨天而蒙上一层灰雾,亦如厅中这零星几人的心情。
老太阳王坐在对现在的他而言过于宽大的王座里,单手撑着布满皱纹的脸,尽力表现出从容。他身着黑长袍,脚踏虎皮长靴,裹在红丝锦斗篷里,黄金与宝石镶嵌在衣服的各个角落;但此时这些财富已是负担了。他注视着台阶下伫立的几人——阴郁着脸的哈尔公爵、表情平静但面色铁青的谢镜王子、皇家顾问敬川、以及太阳王的几个女儿,王国的公主们。
这是场私人会谈,人数相比平时少了许多。
“洁倾大人,”敬川顾问以粗重沙哑的声音说道,“此事定会妥善处理,何必劳您大驾——”
“就是因为没有得到妥善处理,我才会从哈尔跑这一趟。”洁倾没好气地说,但表情依旧是虔诚、顺从的模样。他先向太阳王行礼,再向诸位公主行礼,最后向王子和敬川点了点头。面向王子时,洁倾脸上浮现出几乎不可察的阴狠。“敬川,解决方案呢?我要你的保证。”
这句话其实等同于“我要太阳王本人的保证”,带着威胁的意味,因为婚约的解除使得哈尔公爵在贵族议会的声望大不如前;而他绝不可能吃下因王子的鲁莽而结下的恶果——那是太阳王的责任。
年长的几位公主向王子挤眉弄眼,叫他先服软,平息哈尔公爵的怒火;但谢镜王子执拗着不肯出声——不是不明白他的所作所为造成的影响,而是怀着王族的荣耀,拒绝因废除与不喜欢的女人的婚约而向区区地方领主低头,尽管他了解哈尔半岛的重要性以及哈尔公爵的权势。
“如您所见,洁倾大人,我与内臣们正在处理这件事,而且已经有了进展,”敬川拿出一卷厚重的精致羊皮纸,抚摸边沿,精准地抽出其中一张,上面详述了具体的补救措施,如控制信息扩散、再订婚约、以及以哈尔东方的堑顶岛作为赔偿等。
但洁倾并不满意。
“敬川,你知道这条消息早已传遍上层社会,估计已经有几位领主将他们的女儿送来了吧;而且,如今再订婚约也补救不了,我的名誉已经受损了,哪怕再加上一个岛也无济于事。”
“洁倾大人,恕我直言,王子殿下与令爱的婚约,其价值并不比堑顶岛的战略地位来得重,且殿下所述令爱所为之事也并不是——”他突然停下这已出口一半的悬河,恭敬地小步移动到王座旁。
太阳王干咳两声,缓慢而威严地发话道:“洁倾,你要你的名声,那回报给朕什么?”
洁倾执剑,单膝跪地,吐出二字:“忠诚。”
“对朕的?”
“以及陛下您的子嗣,您的江山。以哈尔公爵之名起誓。”
洁倾猜到了将死的太阳王的最后愿望,如此迎合道。太阳王勉强笑了笑,这枯槁的笑容彻底暴露了他的无力。
“很好。那——”他用下巴示意敬川,后者又取出另一张羊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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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几个老头就要送我去三爪啊!”
随杏大声嚷道,接过贤曙泡的花茶咚咚往肚子里灌。
绝济胳膊肘支在石桌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不是挺好嘛,不用上学了。”
“这一点是挺好的……但是,他们让我当的什么‘北域统领’——”
“虚职而已。外人看来,只能说明陛下很器重你,或是你做了什么惊天伟业才得到这个霸气的称号。北域的兵权一直在叶墨男爵手里。”
“可那边的战争呢?还有,那边的图书馆怎样?”
“北域很安定,这你可以放心。几十年前我国与东边的境煌的战争都没把北域牵扯进来,而且北边的国家也没有进攻烛苗的实力。”
绝济露出安心的表情。当她听到太阳王的提案时就明白随杏在这件事上不可能遭受什么损伤;此时的太阳王为了确保领主们不起内乱,宁愿多给他们些好处。当随杏作为北域统领立功(当然,是她的名义手下去立的功)归来时,没人会在意她那失败的婚约。
当然,认识随杏多年,她也明白这位公爵千金的性子。
“那图书馆呢?快说。”
“当然比不过歌师的图书馆,这还用我说吗。不过也有不少书就是了。”
“哈……”随杏翻起白眼,做了个鬼脸;见绝济还是冷冰冰的样子,便放弃似的趴在石桌上,疲惫地说:“真好啊,谢镜那家伙;现在估计跟他的美人小姐玩得正欢吧。”
“良羽小姐?陛下叫王子殿下与她保持距离了。”
“哦,因为‘保持距离’,所以下午谢镜一见到那女的就不搭理我了是吧?”她讽刺地笑了。
“说不定,”贤曙插口道,“只要不是负距离就算是‘保持距离’了。”一脸严肃地说着黄笑话。
绝济撇了撇嘴,满脸无奈;随杏则面红耳赤地大笑起来,反驳道:“谢镜哪有这本事啦,上面的负距离说不定勉强还行,只要他舌头没紧张地打结;下面的负距离可就太难为他了,能找准地方就不错了。”随杏和贤曙相视而笑,一旁的王子侍卫绝济摇了摇头,苦笑着嘬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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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在基斯的庄园,随杏背靠马车、双手环抱,嘴巴里嚼着路边揪来的野草,时不时吐出几根纤维,连带着几句感叹。马车停在田野中心的一条支路上,车头朝向北方,等马车夫喂饱马匹便可上路。
哈尔公爵夫人眼里噙着泪依靠在宅邸门口,远远望向那个无忧无虑的银发少女——她的女儿;但并不上前欢送,或是给她个离别的吻、拥抱之类很容易在寻常母女间见到的行为。她与随杏间仿佛隔了层无形的障壁;双方若不合力击碎它,任何一方擅自的努力便都只是徒劳。
贤曙手提一包行李,越过侧门门槛走在庄园小道,回头再看一眼生活十数年的宅邸时,见公爵夫人小声啜泣的姿态,不免叹息两声。
“随杏,”贤曙来到马车旁,边放行李边说道,“夫人很难过的样子。你还没好好道别吧?”
随杏抬起头来,透亮的蓝眼睛里什么也没有。贤曙知道,现在是随杏最难熬的时候——大体来说,她的每个表情都带有七成的演技、二成的习惯,剩下一成也不过是刚好和真心想法撞上了而已;当她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没有伪装的余裕时,恰恰是真情涌动的时候。
“我不在这里,她想必过得还更舒坦些。”她一边踢着脚边的石子一边说道,一头银发随着腿的摆动而摆动。“真够蠢的,非得待在这里受罪。倒是回娘家啊。”
“夫人是舍不得你吧。”
“不用说我也知道。”
右手边,马车夫招呼她们上车;左手边,公爵夫人的软弱面孔与暗淡银发的影像依然留在门前。当贤曙上了车,随杏正打算上车的时候,公爵夫人彻底崩溃了,一下子倒在地面嚎啕大哭,丝毫没有了平日的优雅;身边的仆人上前安抚,但被她猛地推开。
随杏半只脚踏入马车,沉默着凝视望向宅邸门口的贤曙,接着小声说道:“贤曙,笔和纸。”接过后用优雅端庄的手写体写了张字条,捡了块石头包在里边,用力丢向宅邸门口旁的墙壁,砸出巨响。公爵夫人听到声响急忙抬头,起身赶去,捡起来读着。
上面只有一句话:天要转凉了,记得添衣。
公爵夫人眼角挂着泪花,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刚刚马车的位置,但那里如今只剩下一团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