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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总 我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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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白色海滩边醒来,全身极累。潮水一阵阵覆盖过我的半身,我困难地转动眼球。
只见海中有巨大的山,危耸肃静,在海面上投下可怖的阴影;又连绵不绝,好像要一直延伸到虚无的尽头。
它们好像会呼吸,让我觉得下一秒海水就要因为它们的吞吐而胆怯震动。
我想怎会有这样的山。
眼角仿佛看见某种生物的翼在扇动,极轻盈又诡异。我尝试嗫嚅被打湿的嘴唇——
内心干涸无比。
意识渐渐清醒,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床上。
“终于醒了吗?”
身旁传来的女声迫使我睁眼,循声寻找,只见一年轻女子,发间泛着碧绿的光,柳叶眼,正端坐在我面前,两手乖巧放在膝上,背后看起来长着一对爬满青绿藤蔓的蝶翼。
我纳闷怎会有这样奇怪的座椅。
“你在海边被路过的人蝶发现,就把你带了回来,说真的,我们这里真的好久没有来过人类了。”女子莞尔,露出两颗虎牙
。
……人蝶……人类?
我心头猛然一惊,连忙掀被起身,发觉身上已换了干净衣裳。这时我才注意到那翅膀微微翕动,是长在她身上的,有热度的、鲜活又生明。我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
她挑起双眉,一脸有趣地看着我的情绪从激动到凝固。
待我平复下来,她才开口:
“我是芽。因为刚好很闲,就被大家指派先来暂时照顾你一下。”
“这里是哪里?”我盯着她的翅膀,但她不以为意。
“失落间。用来安放尘世之人遗忘或丢弃事物的地方。”
“为什么...我会到这种地方来?”
“一般凡人是不会被召唤来这里的,我们的生灭自有时。但大概是因为你追寻遗失之物的渴望太过于强烈,所以你就出现在了这里。”她顿了顿,“失落间的长辈是这么说的,毕竟在很久之前也有凡人来过。”
听完她的话,我径直下床去,她也并未阻拦。
我身处的整个木屋都氤氲着森林的清香。步履踏得咚咚响,我走到门前,抓住门把手,一小条门缝被定定拉开,门外已然传来充满生气的喧闹声。
我好像听见了野雏菊在盛放、流水潺潺、云在飘、绿色在生长,天地万物在此刻被我聆听。
手不自觉地握紧,下一秒,光便一下子喷涌而入。
要我如何去用我仅有的言语来描述着失落于人间的光景?
天边粉橙色朝霞与晚霞相交织,有鱼鳞斑的浅云悠荡。迅风若袭,便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缤纷花雨。每眨一次眼,就有新的生命诞生、绽放。屋前有一潭清幽的湖,延伸出如丝带般和缓弯曲的溪流,于波光粼粼之上,许多人蝶嬉闹着。她们的蝶翼或纯简到只有干净明媚的色彩,或繁复到如波斯地毯上的织纹。
她们笑得发抖,脚尖划过温凉的水流,发出叮咚的乐音,翅膀欢快地随着风的痕迹翕动。
眼前光景实在是过于纯粹美好,好到让我觉得心生一丝恐惧都是多余。
“我们都是那些「事物」所幻化的人蝶。”芽的声音把我拉回思绪,“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
“你说,我来这里,也是因为要拿回一样东西。”我开始认真思索起芽之前告诉我的事。
“是。”她一说话,虎牙便露出来,“每个尘世之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蝴蝶,我待会带你去找她。你们具有某种特殊的相同的气味,这种特殊的、细致入微的气味也只有我们人蝶能嗅出来了。”
“但我丢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我该怎么找回?是不是只要找到那只蝴蝶,向她要回我的东西,我就可以回去了?”
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但她却无比耐心甚至显得有些兴奋,我猜想我大概是她的第一个任务。
“你丢失的事物是什么只有靠你自己去探寻,即便我们所有人蝶都知道,可是都不能告诉你,因为失落间被一个叫做「静默中人」诅咒笼罩着。
这个诅咒意味着我们将永远不能说出每只人蝶为何而生。如果我们背叛了诅咒,尘世之人将会永久地失去已失之物,这就与我们存在的意义而相违背。
再者,每个人找回存在于失落间的事物的机遇和方式都不相同,充满了不可知性的。既然你是为了找回她而来,那么你找回之后就能回到人间了。”
她蹙蹙眉,“你可真应该为我来告诉你这些事而感到高兴,要是是那些老家伙们啊,她们只会告诉你:‘因果有时,尽在缘分’。”
云霞似乎变暗了点,天空被染上了暗沉的金色,芽示意我跟上她。
她顺着溪水飘,我顺着溪水走,一路上,我们穿过刚过脚踝的浅绿草地,也走过天然结出的水晶灌木丛。我看见很多人蝶,她们仿佛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差别,会笑,会皱眉,也有自己的烦恼,只不过多出了一双不可思议的蝶翼而已。当她们看见我,一面捂着面,一面又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我,有时看着看着还会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不解,却也未放心上。
但是芽警告我,不要轻易去触碰人蝶,有时候后果会很严重。我见她稍有疲态,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不知不觉月亮爬起,我们已经来到了失落间的森林。我只感受到一股气息在吸引着我,神秘又熟悉。
月色溶溶,流落一地,林海无垠。我们穿梭其间,有漫天萤火微光与星烁交替,也看见安睡的小鹿抖动耳朵,听昆虫的微月夜奏鸣。
蓦然,我们来到一片湖,湖的周围被高大挺拔的乔木包围,中间默默沉睡着一块光洁的巨石。
湖上月光空明,向上望去,一女子沐浴着安静的柔光,三两只凤尾蝶萦绕在她指尖,她只着一袭白裙,乌发垂落腰际。她的翼如巴黎圣母院的玫瑰天窗般美丽得不可方物。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的心颤了一次、两次、很多次。
不用芽出声,我便有预感般地知晓——
那是我的蝴蝶。
小鹿般的眼眸里溢满水色
她的眼睫轻轻扫过我的呼吸
我还记得
她飞向我像是要扑进一个老朋友的怀抱
我在她身上看见放缓的时间
但她又蓦然停下 离我咫尺的距离
咫尺的距离里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以及粉色柚树的香气
然后她离开我融进一树银亮月光之中
她看向我于是我明白了佛说一眼万年
我还记得
那双小鹿般的眼眸里溢满月色
我从恍惚中拉回神思。
现在是接近黄昏的时刻,太阳摇摇欲坠,散发出的光芒却仍耀眼。芽让我一个人多出去适应环境,所以我现在便只身走着。我想就算是暂时找不到回木屋的路也不是很要紧。饿了有熟透的果实可寻,累了就以天地为床被,也可睡的一夜自在。我衣着单薄,却丝毫不觉凉意。
这个世界并未让我产生恐惧感,相反它美好到几近荒谬。我平平无奇的人生里被抹上如此荒谬的一笔,想到这里,内心的干涸里生出一丝狭长的笑意。
这时我不免想到了她。
我的蝴蝶。
我不明白她的离开是何意义,或许是像芽所说,人蝶也有自己独特的性格一般,她对我的鲁莽到来感到了惊慌?
我甩甩头。当下之急是再找到她,触发我的机缘,从她那里拿回我遗失的东西,之后回到凡尘。
路上有人蝶过来向我打听凡间的事,她们有时甚至会问诸如狸猫换太子的真假,或者是西施最后去向的事。
原来从那么久以前便有人类涉足此地,竟还留下未解悬念就已然离去。我忍不住干笑几声,心中干涸之时,干笑便也算作是笑了。
有时人蝶会问一些对于我来说难解的事,她们说凡人的剪不断理还乱就像窖藏的酒,甘厚绵长,断肠之苦最是凄美动情。而这些都是人类所独有的百转愁肠、思绪万千,也是她们所向往的,拥有无法斩断的羁绊和与人相关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要被……
这样的问题我听的不是很仔细,只是又忍不住促狭地笑了几下。她们所不知的,是凡尘之人是如何希望能如她们一般自在又无忧无虑。
无论是人类还是人蝶好像都总是这般,憧憬羡慕着自己不曾拥有的事物,我禁不住叹气。
我苦笑着推脱让她们另寻专家。在这时,我瞥见很远处烁砾沙滩上勾着腰的她,滚滚落日下她的长发被染成暗金色。这让我想到我幼时欣喜寻找寄居蟹和贝壳时该也是这样。
我一步步走向她身侧,竟然无法控制地开始屏气。我既担心是否会惊走了她,但又不可避免地莽莽撞撞,因为渴望生的强烈,强烈到我竟有一刻忘了——
她是我的蝴蝶。
“你——”
“你——”
我们同时出声,同时沉默几秒,又同时笑起来。
海边的金色光芒渐渐弱下去,她弯弯眼睛,像含着一湖澄净的水,乌黑的发柔柔飘着,眉间舒展。
她当真就像脱离尘世的精灵,一袭白裙着在她身上就有说不出的轻灵。
“要一起走走吗?”我主动开口,并没有问她那晚为何飞走,她点点头算是答应。
于是我们便肩并肩沿着沙滩走着,潮水涌上来打湿脚踝。此时的她极静,静谧如某个夜晚里的昙花的绽放,缓慢地舒展着枝叶。
我原本想问问她关于我的事情,可转念又想到那个「静默中人」的诅咒,又想到我上次可能惊到她,心中担心这次会不会不小心让她吓着逃走。
我想我好像很久没有想过这么多的事了,便转头看她,她也落落地迎着我的视线。
“你喜欢读聂鲁达?”她的睫毛扇动了一下。
“欸?”我一愣,然后莫名其妙地一顿一顿地说了出来,“大概..算...是吧。”
可能是感到意外,我在想怎么回家的问题时,她却问我喜不喜欢读聂鲁达。
“别那么惊讶啦,说到底你的到来或离去都是看你自己。但与其你干巴巴地我一些我不能够回答的问题,倒不如说一点有趣的事。”她狡黠地笑笑,让她看起来更加真实了,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了,而是像出去觅食的机敏精灵。
“我比较好奇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至少,我也是你的蝴蝶。”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分明感到心跳变慢了,全身充斥着一种无力感。
“即便记忆不全相同,但是我知道你的情感,唔…更像是我拥有你的情感。就像是你的——”
“另一个自己。”大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我却脱口而出。
“真是这样呢。”她踩到了贝壳,俏皮地踮起脚,“那么,刚才你想到哪一片诗了呢?”
确实,在她的问题抛出来的时候,我看着她,脑海里便已经开始沉吟起。
“由于万物都充满我的灵魂
你从万物中浮现,满是我的灵魂
梦之蝴蝶,你就像我的灵魂。”
她歪着头侧身听我,月亮出来了,在她的眼睛下方投下密密的剪影,衬得一双眸子晶亮。
像小狗一样。我想。语速不经意地就慢了下来。
“让我和你交谈用你的静默——
明亮如一盏灯,简单如一只戒指
你彷佛是夜,默不作声,满布繁星
你的静默是星子的静默,如此遥远而单纯。”
短短的时间,天空中便繁星密布,像雨一样,我仿佛有一瞬看到如梵高所画星空般的景面。
我仰着头,无法挪动脚步,无法出声,只觉得自己是这样渺小,像是要被这漆黑闪烁的天空吞灭。
“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因为你彷佛不在
遥远而令人心痛,彷佛你已经死去
那时,一个词,一个微笑就够了。”
当她轻轻出声的时候,恰好有一颗彗星拽着长长的尾巴从海面飞向天空,那朝天飞冲的架势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爆裂成一场绚丽的烟花。我心惊不已。
不知为何,从刚才心底就酝酿一种感觉,缓慢但丰盈地蔓延到我四肢,最后填满我的胸腔,让我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欢愉。
“而我感到欢喜,欢喜那并不是真的。”我接过她的话。
另一个…自己吗?这该算是奇迹了吧。
“说不定我们和凡间的人看到的是同一颗彗星。”此时我与她仍然肩并肩,她侧过头来看我,眉眼弯弯。
风拂过后颈,我隐隐约约听到如巨人粗重呼吸般的声音。她似乎是知道了什么,拽拽我的衣服,然后指向海面上月光流泻处,“看那里,这是那些山的呼吸。”
奈何月光实在是太过于浩大纯净,我所能见只有银色的闪光。
“想起来了,你就是在山的附近被找到的。”
“这样吗。”她恍然大悟的样子,更像小狗。“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她耸耸肩,“大多数人蝶都没有。”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蓦地生出一丝寂寥,纤长的睫毛微掩着瞳仁,我想她该是在看月,抑或是山。
越过她的蝶翼,是月光,月光像温稠的水,静静包裹着安安睡着的山,留予温柔的呼吸,又覆盖一片广阔的海面。
她看得出神,月光滞留在了她松软的发上。真有这样的女子,静好时如夜色涟涟,灵动时如一树花开。
“月山好吗?”
我说。
“你的名字,就叫做月山。”
“月山。”
第二天我在开满白色雏菊的草地上见到她,她坐着,极乖静的模样,长发蓬蓬软软。
我唤她,她便转头望我,露出一排好看的编贝齿,眼睛里像含着光的泉水。
我走到她的旁边顺势坐下,好像感受了她睫毛瞬间的轻微颤动。仿佛只要在她身边,我的感官便会无限放大,我不由自主地这样觉得。
“谢谢你。”她这时是抿着嘴笑,“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你看起来有话想问我。”她弯着眼,笑意盈盈。
“可以问吗?”
本该是午后,此刻虽是艳阳高照但它的温度却如晨曦般温好。
“我会把能说的都告诉你。”
听她这样说我算是松了一口气,我确实有一大堆问题想问她,她会比芽更了解她自己,因而她的答案对于我来说,更有深挖的价值。
“你的所言所行,都是通过自己独立的意识和思考而得出的吗?”
“噗,别告诉我你想问这个很久了。”她笑得肆意,“是,你可以理解为...我是有灵魂的,同你一样的灵魂。”
我总是觉得在她面前我显得有些呆笨,现如今越发窘迫,不由得耳背发烫。但就算再尴尬,我也需把我心中疑惑一一问清。
“我和你,具体有什么关系?比如说,找不回你,我会怎样?又或者没有了我,你会怎么样?”
“唔...找不回的话,你可能会留在这里?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失落间的变数太多,没有固定的规律。”她极自然地把头枕在我的膝上,柔顺的黑发轻轻盖住我的手背。算了,她是我的蝴蝶。我也不知为何要替自己开脱,只觉耳背的热度要烧到脸颊上了。
“如果你不在,”她抬起手,似是想握住阳光,“我的这份灵魂是因为你...如果你不在,它就会变得很轻、很瘦弱,就像...风的叹息。”
那一霎那,她的指尖变得透明。我不知道那是因为光太过于强烈,还是我看花了眼,只觉内心动摇得厉害,好像喘不过气来。
突然间我感受到她身体的绷直,她直起身,攥住我手腕,似乎是在防备什么。下一秒,阳光便渐渐黯淡下去,变得昏昏欲睡,空气里散发出异样的香味,不知为何我忍不住冷颤。
“我们快走。”她的声音轻柔而又急促,可是来不及了。
我被某种强大磁场吸引,失魂落魄般动不了身——我看到那样诡谲的黑翼,漆黑到连光都照亮不了。
那人蝶从我们面前飞过,她看起来累极了,翅膀似乎是她的累赘,她脸色苍白,瞳孔无光,仿佛她已这样负重万年。她是那样悲伤。
我忽然间想起,芽告诉我不要轻易去触碰人蝶。我知道月山还在唤我,但我头晕目眩,一阵风卷着闪亮的碎粉和那奇异香味汹汹刮来,刹那间昏天暗地。
是谁在哭喊,尖叫声是那样撕心裂肺。天地摇摇欲坠,我看见正在坍塌的房子和不断滚落的巨石砖瓦。我好冷,却不断在出汗。我也摇摇欲坠。
「活下去。」
我心惊,回头看见一个人影,还没看清,她便用力推开我。钢筋水泥轰然倒塌,她只在眨眼间便被活埋,我还没看清。
「活下去。」
我难过到干呕起来,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我四肢虚脱,好像一只死去的鲸鱼,缓慢又沉重地坠入海底。
渐渐地、渐渐地坠落,坠落入一个温存的怀抱,心悸又开始了。
她伸手抱住我的后背,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低语,告诉我已经没事了,像抚摸动物一样轻抚着我的后颈。我终于得以呼吸。
“我在这呢,我才是你的蝴蝶呢,没什么好怕的。”她贴着我的脸颊。涣散的神经逐渐恢复,我低下头,嘴唇碰到她的肌肤,看上去好像在亲吻她的肩一样。
鬼使神差般,我回抱住她,不受控制地颤抖,不受控制地唤她,那个明明由我而起,却让我心悸不已的名字。
“月山。”
睡着之前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那样的痛苦遗忘。思来想去,觉得那根本不是人的问题。
心千疮百孔的人都会变成同一个人,怎样缝补都无济于事,我的喉咙突然哽咽。
因为我意识到只有死亡才能让那份痛苦徘徊在这里,换来他们永久的安息。
我感到伤痛,无法释怀。我本不是这样会同情怜悯的人,却因为人蝶共通了别人的伤痛。我隐约想起曾有人说伤痛很好,伤痛是活着的证明。我该庆幸我还活着,我本该是个漠然的人。
漠然的人?心里咯噔一下,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尘世,即使记忆模糊了,但曾拥有的感觉依然清晰。
我大约是在梦里。梦里有月光,有海,但没有山。面朝大海的女子被萤光勾勒出轮廓,耳背白皙,长发如瀑。
是那样熟悉,我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便觉得心一下子被甜蜜与温柔填满,我好像很多年都没有见到她了。她正回头,我的胸腔却瞬时充满酸涩,积涌成泪,这是为什么?
我猛地醒来,大口喘气。我没能见着她的模样,这个梦如此晦暗朦胧,但伤痛却如此真实可怖。
“终于醒了吗?”
我闻声望去,芽站在房间门口,碧绿的蝶翅泛着幽幽的光,她的话语让我仿佛重新回到了初来的那一天,我的时间观念好像越来越薄弱,零零碎碎地,我甚至都记不清我被困在这里多久。
“出这么多冷汗,做噩梦了?”她拉过椅子坐下,我也坐起,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手虚汗。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听...月山,咳咳,我听月山说了,”她拿手背过去假装咳嗽几下,又恢复正色,可我分明看到了她露出的虎牙,“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告诉你不要轻易触碰人蝶的原因,不过这也不怪你,她比较特殊,连磷粉都浸渍了她的痛苦。”
“所以触碰人蝶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你会看到我们身上储存着的记忆,感受我们所承载的情感。但有些记忆和情感,你知道的...往往没那么...好。”她几乎轻不可闻地叹息。
“我知道。”我垂下眼睑,又重复了一遍。但月山拥抱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寻到任何有关于我的迹象,大概是因为她是我的蝴蝶。
“说实话,我刚来失落间的时候,觉得这里的人蝶都美得不可方物。”话一出口,我们同时沉默,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美丽也好,痛苦也罢,这都是曾经组成完整的你们的一部分。长老说,你们人类必然要蜕换掉一些东西才能够成长。”
“这个世界里,每个时刻都会诞生出无数只人蝶,有的只像是失落间的过客,有的却飘荡了数千个日落不得归尘。虽然都那么美,不过只是漂泊在这里,日复一日期望被重新想起,被自我的灵魂重新纳入的幽灵罢了。”
她说的时候看起来是那么云淡风轻,甚至嘴角还挂着笑,但我却在她离开的时候碰到她的翼。
漫天的雪,刺骨的寒,不知是谁在长征行军时如此殷切地期盼——
「好想快点看到春天降临啊。」
“其实我之前想过很多种关于你的可能性。”
午睡醒时,闻到淡淡的柚子树花的香味,便知道是月山。出门看见她和芽坐在屋前的藤蔓秋千上说笑,屋旁远古红杉的枝叶投下梦幻的剪影,我还未出声,她便感应到我。
此时她把手背在身后,跟在我的左侧,她收拢翅膀和我一起走着的模样,像小孩子一样。我在心里偷笑。
“一开始觉得你像我,就是我,是我某个时段遗失的自我。但后来觉得,你更像我在求婚时冒失弄丢的戒指。”
“听起来还不错,我还以为你要说,”她顿了顿,眼底的笑狡猾又可爱,“我是你的...青涩恋情什么的。”
“不至于吧。”我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当然至于了,从你问我我是不是拥有自己意识的时候就至于了。我当时还想那是怎么一回事,还会有人操控我说话吗?”
我想连蒲公英都受到了笑声的感染,莹白轻巧的绒絮随风而灿烂。月山笑起来时是极好看的,笑意从脸上漾开来,像迎风绽开的骨朵,整个人都像一团温柔的焰火,让我心旌神摇。
“我昨天发现一块模样奇怪的木头,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和我一起去看?”
我点头,她走到我面前,双手牵住我一只手,蝶翼轻快地扇动起来,她飞到同我一样高,蒲公英的飞絮围绕着她舞动。她的翅膀是如此绚丽浪漫,白日明艳胜虹霓,黑夜璀璨如星子,美到如同虚假,美到我无法相信这是我的蝴蝶,可她手心的热度又是这样真实。
“说不定哪天我突然就可以带着你飞到红杉树顶看海了,还有...月和山。”
我们稀松平常地聊着,天色渐晚,月亮露出一点皎洁轮廓,萤火虫从草地里亮起,耳边有闲闲的蝉鸣,有时也会传来幼鹿稚嫩的呦呦鸣叫。
她带我到一片白茫茫的花田,天上银盘散发着凛冽的光辉,月光流淌在她的发上,翼上和眼睛里。
我在一块光滑的裸岩旁坐下,她从齐膝的花田下找出她所说的“奇怪的木头”,那分明是一把吉他。可能不久以前才有和我一样的人离开,我这样想,他不会知道他临走之际留下的东西,会给后来的人多大的慰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月山靠着我坐下,随意地拨弄了两下琴弦。
“这叫做吉他,唱歌的时候可以弹,我稍微会一点。”她把吉他放在我怀里,背挺的直直的,不自觉地歪过头看我,眼睛里藏着星光。当时我们在海滩边时,她也是这样听我说话,像小狗一样。
我又禁不住偷笑,她却以为我是在害羞,拍拍我的膝盖,微蹙着眉告诉我就算不好听,也只有她听到。
我深吸一口气,拨动琴弦,唱道:
“Stand by the stairway you'll
(站在阶梯旁你会看到)
See something certain to tell you
(能看见某些事实)
Confusion has its cost
(一切困惑都有它的代价)”
她看我的眼神清澈,不加掩饰,我仿佛知道即将从她嘴里吐出的字句。
“It isn't lying
(它没有欺骗你)
It's loose in a lady who lingers
(它正在一位女孩的身体里徘徊)
Saying she is lost
(说她遗失了方向)
And choking on hello
(在说你好之前就已哽咽)”
“They are one person
(他们本为一体)
They are two alone
(他们是两个孤独个体)
They are three together
(他们三人依偎取暖)
They are for each other
(他们为彼此而存在)”
一曲终了,好像有哪里唱错了,但她看起来听得那样投入,浑然不觉我已停下看她,看她耳边的碎发和睫毛蜷曲的弧度。
“我的记忆里有这首歌。”她忽然开口,缓缓对上我的眼,“很久以前,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单曲循环。”
“其实我的记忆里都是有关于你的事情。”她垂眸,月光下她的神情晦涩不清,她不让我看她的眼睛。
“比如你你喜欢傍晚去楼下的咖啡店,房间整洁却空荡荡,容易在日出时惊醒。
你好像总是不开心,或者说你本来就不在意,没有精力去理会,无论是别人对你,还是你对别人。
但是在这更久以前,你也会喜欢薄荷糖,喜欢芒果香气,喜欢颜色鲜艳的水果。”
远处传来山的呼吸声,那样绵长厚重,好像海也沉沉睡去。我愣住,不自觉屏气。
“在这之前你从不知道我,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我的呼吸变得很慢,像躺在棉花上,心跳又柔又缓。她抱住我,搂住我的脖子,脖颈上的肌肤甚至能感觉到她眼睫的颤动和嘴唇的温度。
“你不会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有多高兴。这个世界太大,太虚无,我还以为你是幻觉,所以我才那么莽撞地来到了你面前。你还是那样瘦削单薄,嘴唇颜色那么浅,不经意就皱眉。
在我发现你是真的之后,又害怕吓到你,还担心你会对我失望,觉得我没有别的人蝶好看。”
“怎么会。”我哑然失笑,轻轻搂着她,揉揉她的头发。萤火虫飞满整片花海,莹莹的黄绿色光芒溢满这片地,一霎那,我竟觉得她变得透明,不由得将她抱紧。
“我以前说过,我拥有同你一样的灵魂。你要多听听我,因为当你真正安静下来时,你就可以听到我的灵魂。
它会说,我想要你快乐,发自内心的快乐,可以睡的安稳。它会悄悄告诉你,我想每天都见到你,触碰你,听见你唤我的名字,看见你的眼眸真正在笑。
这些都是,我通过自己独立的意识和思考得出的,是月山在和你说话。”
她的眼泪打湿我颈窝,我吻吻她的手心,又捧起她的脸,吻吻她的眼睛。心颤了一次、两次、很多次。
由于万物都充满我的灵魂
你从万物中浮现,满是我的灵魂
梦之蝴蝶,你填满我的灵魂。
我回到了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是夜,乔木的叶子簌簌而落
光与影斑驳一地
我听见风声裹挟着寂寞
她坐在默默沉睡的巨石上
沐浴着声势浩大的流光
她好像又变得透明
是从前孱弱的孤独的我的
月山
我想我是回不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木质的纹理豪无规律地延伸,就像我此刻心乱如麻。
但我知道我是回不去了。
我无法让她再一个人坐在夜里,那样脆弱地曝光在寂静中。我想陪伴她很多,想让她不是只在回忆里有我。
我侧过身,还能闻到柚子花的清香,仿佛她还躺在我的臂弯里,告诉我,她希望我能够真正的快乐。这样,已经足够好了。
虫鸣逐渐清晰,是入夜了。我起身推开门,远方的一轮弯月皎好明静。在月色下,屋前的藤蔓秋千上露出熟悉的人影。
“芽?”我轻声问道。
“是我。”她回头看我,却笑了。她一笑,虎牙便露出来,一如之前的活泼。
我走到她身旁坐下,她扑棱了一下蝶翼,大概是夜凉吧,我居然没能感受到我一度感受到的充满生机的热量。我好像突然出现幻觉,觉得她好单薄,仿佛被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怎么了?”她瞧我愣住,出声询问。
“没什么。”对于她,我的真实想法脱口而出,“我想留在这里了。”
她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一时滞愣得说不出话来。良久,她才反应过来。
“你知道代价会是什么吗?”
“不知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除了月山,我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在尘世的你会真正死去,肉身腐烂,再也回不去。”她浅浅叹气,“这里是虚妄的失落间,你真的想好了?”
“与其那样漫无目的、冰冷地活着,我还不如——”
“月山比你想象中更喜欢你。”芽打断我。她看我,那是我读不懂的眼神。
我不知她为何这样对我说,好像即将要发生什么不可掌控的事。对未知的畏惧迷茫再一次笼罩了我,我沉默下来。
“我最近要走了。”她用手肘戳了戳我的手臂。
“去哪?什么时候?”我惊讶,从沉思中脱离,突然慌乱起来。
“不知道,就是一种预感,我得离开一些日子。”她又笑,我的心揪成一团,“能问你个问题吗?”
我点头,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找出一丝撒谎的证明。
“我知道你上次碰到了我的翅膀,你看到了他吧?”
“嗯。”我又垂下头。
“那之后,过去了多久?”她的语气好轻好轻,轻到我竟然听不出一丝悲伤。
“大概...”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气息,“大概,几万个日落。”
“这样啊。”我看见眼泪从她眼眶里渐渐溢满,不停滑落,每一滴都是那么滚烫,好像夺走了她所有的热量,留下很深很深的泪痕,“是几万个日落呀。”
“谢谢你。”她握住我的手背,“接下来无论遇见什么,一定要记得勇敢。”
一阵剧烈的风夹杂着无数树叶袭来,风声如松涛般沥沥汹涌,又似是某种哀鸣。树叶被吹得铺天盖地,遮住我视线,一瞬间手背上的温度消失。
在罅隙中,我看见芽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随着风与叶,盘旋在半空中,然后像烟花一样炸散开来。
仿佛刚才只是风拂落了红杉的叶一样,谁都不知道刚刚有一只人蝶归尘了,只有我。
芽再也不会回来了,就算那人再次忘记这个愿望,有新的人蝶诞生,那也不会是芽了。芽,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满怀情深。
一片叶晃晃悠悠地落下,我伸手接住,恍惚间,我觉得我好像碰到了她的翅膀,是那样有热度的、鲜活又生明。
许下愿望的人后来去到了四季如春的南方生活。
年过期颐的他故地重游的时候,下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他突然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好想快点看到春天降临啊。」
月山什么也没说
她的指尖轻抚我的眉骨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想起我们曾经谈论的诗
她彷佛是夜,默不作声,满布繁星
我以为她会说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可月山什么也没说
她的静默是星子的静默
如此遥远而单纯
我们只是相拥
在山的呼吸中
在堆得高高的月光里
我们走到海边的时候,月色暗了,天空里像挤满了阴影的鸟群,连濒死的星也透不出光。
眼前是山,一如既往地给人巨大的压迫感,像跳动的器官,又像深眠的怪物。
这里是我最初被发现的地方。
“月山。”
“嗯?”
“如果我说,我不会离开了...”
没等我说完,她踮起脚,轻啄了我的下巴。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灰暗中破出一条缝隙,一束光从山顶流下,似滑腻的丝带般,我想到曾读过的,苹果树现身,突然变成一条芬芳的星光瀑布。
“你对我,是怎样想的呢?”
我正欲回答,她却捂住我的嘴。
“别那么快就说,好好想一想再告诉我。”她狡黠一笑,眼神里星光点点,“我也会和普通的人类女孩一样的。”
她忽然握住我的双手,蝶翼如花枝蹀躞,我感到自己逐渐变得轻飘,我惊讶于身体的变化,下一秒,她竟带着我飞悬了起来。
像辉夜姬和舍丸一样。
天空骤然破开,银河展露,星夜在燃烧,世界满是耀眼的光芒,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好像这样握住了,就再也不会放开。我所有的不安都是因她而起,也是因她而止。
星河太过浩瀚,如婴儿般纯粹,她带我飞过巨山的刹那,仿佛有电流涌遍全身。
我看见曾经我如旧纸张般发黄。
生命如同倦怠的暮色。
我看见我在冰冷的海水里战栗。
但我看见月山。
我看见她望我的眼睛澄净不闪躲,生怕我读不出;我看见她毫不犹豫地抱住我的后背,抱住摇摇欲坠的我;我看见她的笑,她的眼眸,也看见她的眼泪,和那样落寞的身影。
我想起她说,她是我的蝴蝶。我的,独一无二的,最心爱的蝴蝶。
答案呼之欲出——
“月山。”我们坐在山顶,坐在离银河最近的地方,她的脸庞是这样真实,细细的绒毛被渲染成银色。
“你是我留下来的所有意义。”
“你问我,我是怎么想你的。我对你不止是喜欢,我早就应该知道——”
“我爱你。”
如此爱你。
我仿佛听见一声很长的叹息,四下间忽然静默,连山也是,我惊悸。
她低着头偷笑,我却分明看见一颗一颗晶莹从她眼眶掉落,她抬眸看我,看得我痛。我多希望能听到她的答复,但她却默不作声,仿佛她已经不在。直至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我才恍然顿悟。我愣愣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了。
是这样了。
我感受她的离去,看她一点点化作齑粉消散于风里,被吞噬于星夜。
她的泪滴在我手背,烫。
胸口钝痛。
我于白色海滩边醒来,宿醉了一宿,身体却意外感到轻盈。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但回想起来却只有青白色一片,想不起来便作罢。
昨天是恋人的祭日,她给了我光,但她又收回了光。我是怨她的,她是那样残忍,都舍得不来我梦里,任我如何借酒消愁,独自痛哭。
已然是日出,如烈焰般硕大的红色旭日从海平线上升起,和煦的光芒普洒大地。
粼粼的水面反射着柔和的光,大海的眼波分外温情。海面空空荡荡,满盈着一览无遗的日光。
奇怪,我摸了摸脸颊。
我为什么...哭了?
好安静。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安稳跳动着,好像连世界都在和我同频率呼吸。浪花拍打着礁石,风吹过我的耳朵,我甚至能听到寄居蟹背着壳在沙滩上挪动的声音。
隐隐约约好像听见有人说我爱你。
是幻听吗?我泪流不止,却不知是为什么而泪流不止。胸腔里洋溢着莫名的温柔。
但这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我颤巍地站起来,浑身湿透。好像很多事情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我现在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放纵了这么久,是时候要好好生活了,我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内心温暖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