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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哇!是小狗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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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绿瓦,汉白玉的宫阶,古朴的墨绿色青铜仙鹤与寿龟,是盛世的诗篇。
大梁丙寅五月,正日午时。
雕有八仙过海的短门廊下,鬼鬼祟祟的探着两个脑袋。
“红柳姐姐,我就说这条路准不会被人逮到叭!”
一个金雕玉琢的小男孩振振有辞。
男孩套着赤红色织锦,几乎和宫墙融为一体,下面盖着的是华丽的玄色金丝云纹袍。
云雾一般的细软长发扎了一半,在头顶结成胖嘟嘟的发冠,金丝缠绕的发冠用一根小小的玉簪穿着。
一本正经的小脸细腻如玉,桃花瓣似的两唇吐出圆滚滚狡黠的话,一双水润润的杏眼倒映着另一位青葱可爱的少女。
“殿下~...”
女孩披着同款的织锦长袍,声音婉转带着一丝幽怨。
男孩抬手,故作高深,双眼微微眯起。
“诶~柳青姑娘,不要叫我殿下,叫我安羽哥哥”
“安...安安你个头啊”
“哎呦我错了青青姐”
弹过男孩脑袋后,柳青象征性的拂了拂青葱细手,跺一跺藕叶点翠鸳鸯戏水的绣鞋,香肩滑落艾青色缎带。
太子安羽装模作样的讨饶。
“哎呦,让你偷偷拿这么多东西,累死我了”
“我拿我拿,这可是我们‘一箭双雕’的储备粮草……哎青青姐,你还记得我们的秘密基地往哪里走嘛?”
安羽看着一模一样的红墙绿瓦短门廊,甚至连屋檐上的漆雕都好似没变,小眉头紧紧皱起,一脸懵逼的扶着木栏沿儿。
“啧,这宫中,还有我柳青没到过的地儿?”
想她柳青虽年方十三余,却也在这宫中待了十三载春秋,即便阿娘嘱托她不让她乱跑,可阿娘侍奉的是这宫中最好看最有气质的女人。阿娘说,不管是在这宫里,还是到了外面,谁都得给宣娘下跪磕头咧,宣娘也说过谁也不准欺负青青,有她柳青想去的地儿,那谁还敢拦着她不成?
女孩儿越想越骄傲,不自觉的挺了挺小胸脯。
柳青拉着安羽的外袍,七拐八拐的向深宫溜去。
正午的太阳毒辣的审判着这深宫中的每寸高墙玉地,纵然两人挑着墙沿下走,可汗珠还是洇湿了朱红的织锦,像血一样蜿蜒着。
“青哈...青青姐...我我不走啦”
安羽提着笨重的金丝楠木镂雕食盒,一屁股坐在地上。
“起来起来,哪有太子往地上坐的,快起来”
这世界上只有两种最犟,一种是驴,一种是大梁的太子杨天翔。
不过这种话也就只有太子的娘——当朝皇后娘娘——魏良蝉,也就是柳青的干娘,敢说说了。
虽然安羽比柳青还小两岁,但依旧让柳青无可奈何。
女孩儿急得团团转,不断向四周张望着。
突然,柳青眼前一亮。
“喂喂,快看,那有一道很高的墙,底下一定很凉快!快走,我们到那里再歇”
安羽蔫儿蔫儿的抬头望去,果然有墙。
两人急急的跑过去,安羽起的急了差点把柳青的外袍踩下来,赚了柳青一记白眼。
墙很高,非要说的话,得有十几个安羽那么高。宫道笔直躺在地上,红墙逼仄,显得路也有些狭窄,汉白玉砖阴冷冷的。
安羽打了个寒颤。
“哇哇,这是哪啊,好凉快,好舒服。”
实际上,柳青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她还是第一次来过这地方。
两人沿着墙向前走去,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嵌在红墙里的正门。
门不算小,在墙的衬托下,像老鼠洞一样。
缁色漆门,青铜兽面衔环,宝蓝打底的匾额,这里孤零零却不妨精致华美。
“怜...春...宫?”
安羽念出匾额上的大字,柳青脸色一变。
“这是阿娘说的禁地!我们快走吧,娘说这里不太平,经常有鬼的惨叫声,可吓人了”
柳青越想越觉得害怕,刚刚还说自己是大姐头,现在几乎挂在安羽身上了,这让年仅十一岁,身高不到五尺还提着沉重食盒的安羽雪上加霜。
安羽感觉再等一会儿,他的衣服就要被撸下来了。
“震惊!一国太子竟然裸奔...”
安羽嘀嘀咕咕,被自己惊得一哆嗦。
“你说什么?”
“啊,没逝没逝”
“等下,你听...有东西在叫...”
只见柳青的小脚脚逐渐脱离了地面,安羽的小脸唰的变红,不一会儿就开始翻起了白眼。
“青青姐快下来...你尊的好重”
“说什么呢!”
柳青跳了下来,嗔怒着弹了弹安羽的脑门。
“唔...”
安羽捂着转眼变红的脑门,眼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也不怪安羽娇气,母后说她和安羽一样,天生就肤白皮薄,尤其是四肢晶莹剔透泛着青色,对疼痛的感觉比别人敏感一些,而安羽又泪腺发达,原来悲伤真的可以成河......
两人嬉笑打闹着。小孩子总是很快就忘记自己遭遇的过去。
门后响起一串狗叫,很快又吸引了两个孩子。
“是狗在叫么?”
“你在废话?”
两人面面相觑。
青:“你去看看”
羽:“你去”
青:“我们一起”
羽:“不,还是你去”
青:“君子一言...”
羽:“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但凡多说一句,四匹马都追不上我”
青:“?我是想说,君子一言,权当放屁”
羽:⊙▽⊙
随后他们你挤我我挤你,歪歪扭扭的挤到门前。
两人扒着门缝向里面看去。
安羽个子矮,又是半蹲着,于是两人各看各的,地理位置分布十分均衡。
“歪,青青姐,你看见什么啦,我怎么什么也没看到”
安羽小声哔哔。
只见他上方的柳青娇躯一震,颤颤巍巍的说到。
“...呃是...是漂亮姐姐...”
“吱嘎——”
门:小样儿,我成全你们。
两人猝不及防向前扑去。
一个拥抱了心心念念的美人儿,一个从腿缝里艰难求生。
正值酷暑,淑妃韩尚瑶穿着清凉,似乎没料到是两个小孩子。
“啊...是太子!”
淑妃扶起安羽,一时间手忙脚乱,面色飞霞。
“快进来坐,这大热天那魏贱...良蝉妹妹怎舍得你出来遭这回罪,天可怜见的...”
淑妃入宫早,按年龄上比当朝皇后娘娘大六岁,不过据说是个苦命人,曾经生了一对双胞胎皇子,然而竟然不是龙嗣,一个天生痴傻,一个体弱多病。
皇上龙颜大怒,却也不好给忠国公府甩脸子,就只给两个孩子各自憋了个名字,皇帝厌弃淑妃,连带着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不给奴仆杂役婢女,丢在这怜春宫自生自灭。
可能同样是一位娘亲的缘故,淑妃握着 安羽的手絮絮叨叨,目露慈爱,甚是关心。
哪哪儿都好,就是连个正眼也没给柳青。
柳青揪着外袍的穗子,小嘴快撅到天上去了。
瞅着淑妃终于放开了安羽,柳青凑到安羽耳边,呼呼的吹着气。
“这女人绝对有问题,说不定是个女妖怪”
安羽笑笑,哪个女妖怪能比得上身边这位啊。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至少不能当着面说。
三人沿着弯弯绕绕的长廊,路过正屋门前被烈阳炙烤着的坑洼青砖地面。
柳青半途停下,伸出脚戳了戳长廊外面的地面,隔着鞋子依旧烫的惊人,烫的柳青转着圈儿跺脚。
柳青抬眼四处张望,意外发现院子中央一个像狗一样正趴在地上的少年。
“呀!这么热的天,就算丫鬟太监们也不能这样罚啊,中暑了可是会闹人命的”
柳青惊叫,安羽顺着她手指向的地方看过去。
果然,那是一名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宫里有谁穿的如此破烂,就连母后那里最下等的丫头都有好几套应对不同场合的粗布衣裳,别说进宫前家里较为富裕的女孩子都有那么一两根细细的金钗银钿。
可是那个男孩儿身上就挂着几块脏兮兮的似乎是用来拖地的抹布,头发乱成一团,粘着几块不知名的食物。
安羽看着男孩单薄的身影已经开始摇摇晃晃,身上被烫熟了一样泛着红光,汗水濡湿了一大片青石砖,刚要开口,便被淑妃的呵斥打断。
“废物!不愧是狗东西,这么快就不行了,你那一身狗皮都得给我烫下来,怎么不叫了?给咱太子爷叫两声听听!”
女人气的满脸通红,嘴脸有些癫狂,一边骂一边指手画脚。
那趴着的男孩硬生生的止住了动作,汪汪的叫了起来。
声音高亢嘶哑,不一会儿地面上点缀了几朵混着汗液的血花。
柳青不忍心的别过头,拉着安羽往男孩那里跑去,不止地面烫脚,若是没有斗篷,柳青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晒掉了。
两人跑过去,急忙给男孩遮凶狠的阳光,因为炎热的缘故,男孩身上传来一阵阵臭味。
安羽皱了皱眉,还是制止了自己想要离开的脚。
男孩还在学狗叫,布片未遮盖的肋骨还在一声声吠叫中鼓动,柳青让他停下,他却好像没有听见。
“喂,你快让他停下,会出人命的”
淑妃此时还远远的站在原地,表情得意又阴狠,面对太子的斥责丝毫不遮掩,反而有些失望。
女人这时却癫狂的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神逐渐迷茫,嘴角流出口水,一只手扭曲着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五指分得很开,有的伸直有的弯曲,被吃在嘴里,面部狰狞时不时抽搐着。
辛亏她的脚还记得路,一瘸一瘸的走回堂屋。
剩下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我就说有古怪吧,哪有人把人当狗训练的,我听说宫里有个叫淑妃的,会巫术,可邪门了,还特别坏,就住在这怜春宫!”
安羽摇摇头把脑子里可怕的东西晃走。
“那青青姐,我们怎么办呢,不能让他在这一直趴着吧”
纵然柳青比安羽多活了那么几年,此时却也犯了难,要是去太医院,那他俩偷跑出来不就被发现了么?
最终,柳青咬咬牙,还是决定去找太医。
“你在这等着,我去找黄太医,去去就回,你先带别动他,这个给他垫着,拿食盒里的冰果酒给他,别忘了遮着太阳点。”
柳青脱下自己的外袍,焦急跑去,一小段藕臂暴露在阳光下,不一会儿就红彤彤的了。
安羽蹲下,低头看着眼前的男孩,男孩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眸子十分浑浊,嘴唇沾了血水,血液干涸粘在嘴唇上,红的惊人。
他想帮男孩挪动一下,可轻轻推动下,男孩的腿和双手撕起一片血肉,引得安羽小声惊呼。
男孩十分轻,仿佛只剩下一身骨头,脱去男孩身上仅剩的几片布,用冰酒打湿自己的外袍,给男孩擦着。
男孩此刻身上毫无遮掩,暴露在安羽面前,尽管是在救人,安羽的脸还是有些发红。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混着柳青咋咋呼呼的声音,安羽赶紧将外袍盖在男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