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枝枝为知吱

1、初来乍到

　　月光透过轻飘飘的纱窗流进屋里，沿着窗台，途径空旷的地板，爬上光溜溜的桌子，游到米色的沙发扶手，最后，附在一只洁白如玉、骨节分明的手上。
　　那只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一下，月光便顺着洁白的手臂追到了脸上，与电视发出的忽闪的光线在一张清俊的脸上交相辉映。
　　男人微蹙着眉，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会发光的黑色盒子，那里面有他从不曾知晓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握紧了拳头，身子微微躬起，如鹰隼般的眼睛盯着门板，仿佛一只准备进攻的猎豹。
　　随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一个纤细的人影出现在门口，他绷紧的身子便渐渐放松下来。
　　房顶的灯被人“啪”的一声打开，随即便传来少女活泼的声音:“三哥，你怎么又不开灯啊?”
　　他缄默不语，女孩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也不再问，自顾自换了鞋，将一个印有明光超市字样的袋子放在桌子上，语气非常柔和地问:“今天在看什么电视剧?”
　　他想了想，又皱了皱眉头似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许久才道:“《无尽相思》”
　　他的声音同长相一样清冷疏离，好像不属于这个世间，也不想与这个世间有什么牵连。
　　女孩掩嘴笑了笑，又问:“午饭吃了吗?”
　　“嗯。”他顿了顿，又道:“吃泡面。”
　　他不喜欢麻烦。
　　女孩摇摇头:“泡面虽然方便，但是也不能多吃哦。我买了毛肚、腐竹、牛肉和手打丸子，还有些蔬菜，等下我们吃火锅吧。”
　　女孩坐到他身侧，柔软的沙发凹下去一些，他不动声色地挪到沙发边缘。
　　“好。”

　　女孩名叫宋秀文，面前这个人是她的堂哥，叫宋饶，只不过她不是很熟。
　　据说她这个三哥自小就有自用症，不爱讲话，也不跟他们这几个小孩玩，常常一个人待在屋里。
　　她有次经过三伯家的院子，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廊下，一动不动地，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当时只觉得奇怪，她这个三哥不像是自闭症，倒像是没有魂。
　　之后她时时见着对方同大爷学戏，挺像那么回事，只是依旧没有什么精神，呆呆愣愣的。后来因为高中学业紧张，不常回老宅，便很少见了。
　　直到最近一次，听她妈妈说她三哥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院子里的鹅卵石上，流了一地的血，在医院混迷了三天才醒过来。醒来后只对着她三伯娘叫了一声“娘”，便再没什么话了。
　　家里人都担心是不是磕坏头了，在医院检查了大半个月，也只说是脑震荡引起的后遗症——失忆，可能会想起来，可能一辈子也想不起来。
　　后来家里请了一位大师，说是十几年前给她三哥算过命的，这大师神神道道的，说什么魂魄归位，无灾无难，她似懂非懂的，但肉眼可见，她三哥虽然依旧不说话，但好歹眼里有神了。
　　从医院出来两个月后，他三哥回老宅见了一次大爷爷，不知又跟她三伯伯、伯娘说了什么，她只记得那天她三伯娘哭得很是伤心，大爷爷也一脸愁容。后来就听她妈说他三哥改名了，不叫宋司文，改叫宋饶了。
　　她当时就问，那不至于吧？而且她三伯娘姓饶，现在好多孩子都流行这么取名呢，意味着夫妻恩爱。
　　话音刚落就被她妈敲了下脑袋，说她小小年纪不懂别乱说话。又说他三哥虽说改了名，但若要改族谱还得回乡请示列祖列宗，家里长辈不在，端文在部队，瑞文远在国外，叫她照顾好宋饶。
　　刚开始的几天她也很不习惯，不只是因为宋饶不爱说话，还因为第一次她推门进来就差点儿被宋饶撂地上，往后好几天她都提心吊胆的。好在跟宋饶解释清楚之后，就没再发生这种乌龙事件了，而且偶尔还能同他开开玩笑。

　　饭后，宋饶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电视剧，许久，问道:“当演员，需要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孤魂野鬼，不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孩子，而宋家父母明明对自己十分陌生，却试图在日常的蛛丝马迹中找到自己是那个孩子的证据。
　　他于心不忍，却受不了那种眼神，他害怕自己哪天就说出真相，断了别人的念想，只得扯谎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名叫宋饶，原是个弃子却一路封侯拜相，做了大将军，有一次行军重伤不治幸而得贵人所救，才保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可惜在梦中未能报答恩情，只依稀记得贵人说自己家住在长江以北，太阳升起的地方，如今醒来，便要报恩去了。
　　宋母听他这么说，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间竟哭了起来，好一会儿才道:“好，你，你去吧……”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正欲离去，宋母又急急地问:“司司！你是吗？”
　　他背对着二老，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他原只是找个借口离开一段时日，却听得宋秀文日日在他耳边念叨最近出了什么新剧，某某演员演技很好之类的。
　　之后又在她的指导下学会了用手机，在网上一查，便知道了演员这个工作，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他虽不是人家儿子，但既然占了人家身子，就得帮人家赡养父母，若是混吃等死，不说养别人，怕是自己都养不活。
　　一个大男人，活到那个份儿上，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宋司文因为身体原因，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好在他问过宋秀文，演员这一行天赋比经验更重要，有时候有经验还不一定是好事儿。
　　当演员只是他目前的想法，如果实在干不了就换一个，三百六十行，总有一行他能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