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彼岸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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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年关将至，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之后，整个东京沉入彻骨的严冬之中。人们结束了一年的辛劳，有意地减少外出窝在家中修养生息，等待被赋予崭新期待的来年到来。
然而此时此刻，位于浅草的一片高墙之内仍是人头攒动，往来人流络绎不绝，散发出热火朝天的气氛。无论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抑或是口袋里揣着几个钱的市井小民，都能在这里找到闲暇之余抛却俗世烦恼沉耽于寻欢作乐的归处。
这里就是万千男人心目中的为他们编织了无数华美幻梦的温柔乡——吉原。
每当夜幕降临，白日里沉寂的吉原也迎来了属于它的时间。一走进主干道仲之町，便能看到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景象，各大游女屋门口纷纷挂上红灯笼开张迎客，两侧的栅栏之后则并排坐着打扮得花枝招展光鲜亮丽的下级游女，挂着同出一辙的假笑，像任人挑选的商品。
迹部景吾一脸不耐地跟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步入吉原深处，吉原旖旎的风貌也愈加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但他可不是跟身边那些家伙一样来此寻欢作乐的。此时此刻，他只想无可奈何地感慨，天知道他为何会被派到这种地方来执行任务，他看起来就那么像能完美融入这种地方的人吗？
好吧，或许的确如此。
【二】
少有人知道，名满东京的商贾巨甲迹部家的少主迹部景吾还有一项副业是除妖师，此番他便是为此而来。
迹部并非没有来过吉原，毕竟混迹商场数年，有些生意还是得投其所好。只是每番短暂的饮酒作乐之后，他便早早地离席，并未在此多耗工夫，在他看来，逢场作戏而非真心实意的醉生梦死有何意义。游郭这种地方，对于一贯自律的他来说，还是太过奢靡。
与此同时，他亦对同行千奇百怪的癖好有所耳闻，有人喜欢千姿百态的游女带来的新鲜感，沉溺于她们极尽媚态所酝酿的虚假爱意，有人豪掷千金，只为与地位至高无上的花魁共度良宵，作为日后炫耀吹嘘的谈资。但对于迹部而言，不爱的人，他可是连眼神都吝于给对方，只会觉得浪费时间。
吉原在此之前已发生好几起众目睽睽之下抢夺花魁的骇人事件了。彼时花魁正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游街，街道两边皆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没有人能想到意外会在成千上百人眼皮底下发生。
亲眼见过当时场面的人描述称，一道黑影飞快地从人群中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扛起花魁就步履轻捷地消失在了灯火通明的夜空。这一切变故只发生在瞬息之间，速度之快令凡体之躯难以追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花魁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踪，人群陷入慌乱的状态。
听闻当时的情况，迹部就知道做这件事的非人，乃妖，还是妖中色鬼，否则怎会在明知吉原防备日趋严密的情况下还选择光天化日之下抢夺花魁，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还是觉得除妖师注意不到他们呢？
既然遇上了他迹部大爷，它们就别想有活路了。
不过话说回来，组织那边告诉他说是给他从青学组调了个帮手。彼时他自信满满地表示，这种小菜一碟的任务他一人足矣，不需要帮手，但组织还是表示这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帮手届时会主动联络他。
然而直到他人都到吉原了，帮手还没有一点消息，他不禁有些怀疑这名帮手是否真的存在。
这个时间，秋吉屋的新花魁绯玉已经开始照惯例游街了。因太拥挤的缘故，从迹部的视角只能瞧见提着灯笼的引路人之后，花魁身着繁复厚重的服饰，脚踩八寸高的木屐，慢悠悠、仪态端方地走着一种名为外八文字步的古怪步伐。
她身上的服饰分明十分笨重，然而她的姿态却给人以窈窕和举重若轻的感觉，长长的栗色头发绾成伊达兵库式，露出雪白修长的后颈。在她身后跟着几名尚有着稚嫩脸庞的孩子，然后是几名游女，再是几名随从，浩浩荡荡一行人就这么引人注目地行进在众人为他们让出的主干道上。
“那就是秋吉屋的新花魁啊，也太美了。”
“哎，别光顾着看啊，让我也瞧瞧。”
“别挤了，大家都能看。”
人是健忘的，哪怕是花魁也并非无可替代。譬如此时此刻，那些用如痴如醉的眼神望着前方正在游街的花魁的，和数日前经历了那场变故的难道不是同一拨人吗？
然而侥幸心理是要不得的，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三】
只见人群中陡然窜出一道黑影，轻而易举地便裹挟着花魁窜向了房顶，如履平地飞速行进。迹部反应过来，冷笑一声，立马便随之追了上去，将众人的惊呼抛之脑后。
直到自己亲自追击，迹部才意识到为何此前它次次都能得手。尽管他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他们的距离也在拉近，他却始终落后对方一步之遥。黑影怀里那抹红色看起来一动不动，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被弄晕了。
屋顶的崎岖不平亦阻碍了他追击的态势，好不容易快追上了，黑影却连同花魁一并遁入了郊野的树林，然后活生生地消失在了他眼前，迹部这下头疼了。
从当下的情况看，对方是妖无疑，一方面是对方的速度比之自小接受了大量训练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更重要的一点则是，妖可以进入结界突然消失，人却做不到。
对方可谓是老奸巨猾，特意将入口设置在树林深处，这下要找结界的入口可难了。
迹部半蹲下来，拧着眉回忆对方消失的画面，判断结界的可能落点，契机稍纵即逝，三分钟以后结界就有可能转移，自己或许就将再也抓不到它了。
虽说任务失败也是时有的事，但迹部就是不想看到自己甚至都没有跟它交锋就铩羽而归，那种感觉就像往棉花上打拳一样，死活不得劲。
就在这时，他眼尖地发现几缕灰毛掉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心头顿时便是一喜，他运气也太好了，正好遇上丢三落四的对手。
迹部右手运力，霎时间便跃入了结界里，浮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华美的多层楼内部，金碧辉煌的装潢，极尽奢靡的摆设，要不是镇守的是一群老鼠头，差点要让他以为是自家了。
他在心里嘀咕道，啊嗯，原来是鼠妖，难怪在屋顶上如履平地，根本就是本性难移，看起来派头很大嘛，不过比起本大爷家还是差远了。
结界里的时间流动比起外界要快得多，此时此刻结界里的时间早已过了个把时辰，也不知花魁现在是否安好。
作为人类呆在结界里十分危险，如若不能打败对手或是在未被对方发现的情况下离开，对手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关在结界里，被折磨至死是迟早的事，甚至连尸骨都未必能留下，因此迹部十分谨慎地凭借高超的隐遁技术躲过了守卫们的眼球。
只是不知为何，一路上似乎都有人给他留了记号，是摆成十字状态的灰毛。这里到处都是鼠妖，没有人会怀疑地上出现灰毛，但有意摆成十字的灰毛，毫无疑问便是线索了，难道自己的同伴已经提前来到了结界内？他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来的？自己该如何找到他？
迹部心里连发三问，脚上却不停，一边躲避鼠妖的监测，一边前往记号标注的方向，直到最后，记号消失在三楼的一扇门前。
迹部飞起一手刀，悄无声息地打晕了门口镇守的鼠妖，然后顺手将其一并丢入屋内。
【四】
门没有锁，整个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没有点灯故而光线晦暗，地上铺着沾染了些许污迹的红毯。
花魁颓然半坐在地上，垂着脑袋，有几缕散乱的发丝落在肩头，双手束在身后，看起来柔柔弱弱的。
迹部心头一紧，有些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正准备走过去查看，她便已兀自将头抬了起来。原本平静的脸上先是轻微诧异，闪现一抹瑰丽的冰蓝，随后眯起了眼微笑：“啊，你来了。”
发髻两边分别插着三只精致的髮簪，擦了粉而呈现煞白的脸肌理细腻，略微上扬的狭长眼睛上方勾勒一抹红，微蹙的眉头渐次舒展，往下是灵巧的鼻和嫣红的唇，整张脸宛如碧玉雕琢，再往下则能看到挺秀的脖颈和平直的锁骨，即便是大红大紫的艳俗服饰也未能掩盖其干净剔透、惊世骇俗的姿容。
迹部一愣，不禁在心里想，不愧是立于吉原食物链顶端的花魁，不仅美丽端方风华绝代，面对生命危险居然还能眼神坚定无一丝慌乱——以至于忽略了她偏中性的嗓音。
稍加检查迹部就发现，鼠精根本没有捆绑住花魁的双手，或许是对囊中之物太过自信的缘故。
“能走吗？我先带你躲起来。”迹部伸手去拉她。
花魁感激地笑笑，抓住他的手站起身来，想必是坐久了，站起来有些艰难。然后，当着迹部的面，干脆而有几分笨拙地解开衣带，脱掉了外面厚重的和服，只着相对轻薄的绯色襦袢，腰间系着扱带，露出雪白的脚踝。
迹部盯着这一抹绯色在眼前晃啊晃，视线一路往下，不由得喉结一动，继续在心里吐槽，怪不得那么多人前赴后继豪撒万金，为花魁的回眸一笑趋之若鹜。
方才来的路上他早就注意到了其中一片区域并没有人镇守，推开看了看是类似杂物间的地方，花魁暂时留在那边会相对安全，也避免了鼠妖将其作为人质要挟自己。
迹部伸手握住她的手，是温软柔韧的触感，心底又有一瞬间升腾起了异样，但他很快将其归结为和女子接触少不习惯的关系，将全副精力集中到了应对楼里的守卫身上。
老鼠头样子的守卫此时显然还未发现他这名不速之客，一个个一边伸懒腰一边闭着眼睛打哈欠，甚至还有直接躺下睡过去的，即便没有睡过去，巡逻的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抓住时间差，就可以避免被他们发现，迹部自诩自己有此能力，但带着拖油瓶似乎还是头一回，没想到能够如此顺利。
然而当他们行至距离杂物间仅十米不到的位置时，陡然窜出两只花栗鼠，一边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一边交谈。迹部四面扫了一眼，眼疾手快地拉着花魁躲进了最近的置物柜。
【五】
这个置物柜约半人多高，上方摆着精致且价值不菲的花瓶，然而其中的梅花却已呈现颓败之势，也不知是从哪里掳来的，与真正的富贵人家相比在细节之处相去甚远，一看便是暴发户草包。想到这里，迹部对这名尚未谋面的始作俑者愈加轻蔑了。
因置物柜里本就已经放了一些东西，留给他们的空间更显狭窄。迹部一心想着躲过敌方的视线，情急之下没有顾上礼仪，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正一手捂着花魁的嘴一手搂着腰，心头顿时便是猛地一跳。
这直接导致他们现在是半跪着距离在咫尺之间的状态，不仅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辨，甚至她的胸都隐隐碰到了自己。这柔软的触感令迹部极其不适，捂住嘴的手和搂着腰的手上隐隐传来对方身体的柔韧触感和渐趋升腾的热度，自己整个人都禁不住燥热起来。
他可不想被当成借机揩油的无耻之徒，然而里面并没有调整余地了，哪怕再偏离一分一毫，对方都有可能察觉到他们的动静。
而与此同时，外面的声响渐趋渐近，迹部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听说大王又弄了个花魁过来，准备今日晚宴上供大家赏味，不知道这个跟上次的比起来如何？”
听到这里，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对面的花魁亦张开眼眸，神色凝重。虽然光线暗淡，然而那抹冰蓝却如夕阳落下后波光淋漓的湖面，宁静而深远，又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令人心生怜爱。他们的视线一时间交织在一起，迹部觉得自己的脸颊蓦地有些发热，又不由自主地咽喉咙，只好轻微偏了偏头避开对方，余光瞄见花魁也有些难为情地移开了视线。
“按我说，第一次带来的那位才是极品，后面两次一个肉太老，一个太瘦不够吃。”
另一名花栗鼠顿时“咯咯”地笑起来，听起来瘆得慌：“你还真是嫌这嫌那，他们被脱光了绑起来供我们享用时那惊惶失措的痛苦表情可真带劲。平日里看他们一副高高在上、谁都看不起的样子，哼，到头来还不是随我们造作！”
“说得也是，听说这位秋吉屋的新花魁是刚从振袖新造被赶鸭子上架的，指不定还嫩得很呢。”这名花栗鼠舔了舔嘴唇，嘴里还有“滋滋”的口水声。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走了过去。
迹部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察觉到花魁嘴唇微动，手下意识地就弹开了，然后看到黯淡的光线之下，花魁嫣红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冰蓝色眼眸里流淌着自己未曾见过的深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彼岸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