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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刘婆子   “ ...


  •   “刘姑娘娇,刘姑娘俏,离了家乡没爹娘,死了丈夫没人养”曾祖母哼着这首悲惨的歌谣,哄着幼时的我入睡,我问曾祖母“刘姑娘是谁啊,过得这样惨!”“这是比我还要长一辈的姑娘,我小时候的孩子们都唱这首歌,我也没有见过她。”曾祖母这样回我。

      我不禁想,曾祖母今年已经七十余岁,而刘姑娘比曾祖母还要长一辈,该是多少岁了?想来不在人世了吧。

      一
      那时的冬天还很冷,下了雪能没过脚裸,不似现在的各天,下一点点雪,薄薄在地上铺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水,渗入地下。北方冬天夜早,我放学后值完日,天已彻底昏下来了。雪化了,夜时温度降下来,结成冰。天又下起了雪,路更滑了,我很小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出了巷口再下一个坡就到家了。坡上迎面走来一个人影,佝偻着身子,头上裹着乡村老妇都喜欢裹的头巾,我猜是一个老婆婆,近了,只听她用老人特有的沙哑嗓音呜咽着,我心下奇怪,老人家大多见惯了人情世故,不会轻易哭的。

      她见了我,哑着嗓子问:“妮儿,你家在哪儿?”天黑了,怎么还不回家?”我猜她是去坡上,尽管我家在坡下,可手比脑子快,朝坡上的方向指了指,我不禁懊恼。

      她又说:“妮儿,你也往上走啊,来,让我扶着你,地太滑了。二媳妇儿不给我饭吃,我去大媳妇儿家看能不能喝一口稀饭。”

      我这才知道,这婆婆是为儿孙不孝而泣的。我把胳膊递过去,一起慢慢的上去来。

      我们到了另一巷口,她用干枯的手拍拍我的胳膊,说:“妮,我到了,你还没到家啊,慢点走,小心路滑,摔倒了可很疼。”我应好,见她行至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敲了门,我才离开。不知道那扇门究竟有没有为她而开。

      回了家,奶奶与我闲聊时说到:“今天在房上扫雪,你春玫奶奶摔倒在路上,有人要扶她起来,她说:‘别扶了,起不来让我在地上趴会儿。’真是,人老了,就摔倒就难爬起来了!”奶奶又在伤心了,我知道她是在悼念逝去的青春。同辈的人死了,身体不如从前,容华已故,青丝白发,这些都在告诉她,她老了。

      二
      再遇这老婆婆是在春日,奶奶带我赶集回来,路过她二媳妇家,她在门前倚着晒太阳,见了我奶奶,对她说:“凤儿,有空来家里坐坐,妞儿想你了。”奶奶答:“好。

      她转头又是叹息,对我说:“这老太太90多岁了,前几年诊断出了老年痴呆,可你看,人多好啊,还能招呼人,像清醒着一样。妞儿是她小女儿,我与她是儿时玩伴,也早就去了。这老太太的大儿子四十年前就搬去了城里,一直杳无音信,二儿子也老死了,她儿媳妇,孙媳妇也待她不好。”

      我听了心惊,她的大儿子既早就搬走了,那天冬日,她就在雪中候了一晚,等儿子为她开门吗?我有些后悔了,为什么没等门开再离开,为什么留她一个人?

      我问奶奶,她叫什么?奶奶答:她也不清楚,只知道姓刘,她那时人们叫那老太太刘婆子。

      我有些诧异,我们这村子是聚族而居,姓氏只有几个,从没听过有姓刘的人家,“是外地来的吗?”“该是吧。”

      三

      七月的太阳毒辣,暮时气温才降下来,路边的石椅被太阳炙烤过,老人们都喜欢在这时靠在石椅上唠唠家常。下午两点,天气最热,路上是没有人的,苦命的学生除外。

      我背着书包往学校走,拐角处碰到刘婆子坐在石椅上,手中握拐杖,被太阳炙烧,只她一人。我心下惊异,没人会想晒夏日正午的太阳,如此热的天,不开空调,挥挥手臂都会出一身汗,而刘婆子不仅在这儿晒着冒似有些时候了,而且一滴汗也没流。

      刘婆子扭头,笑眯眯的看着我,又招呼我说:“妮儿,你来。”我疑惑地迎了上去,她从完里掏出皱巴巴的,有些残破的一元纸币,对我说:“帮我买个老冰棍。”我点点头,接过钱去了,小卖部离这儿不远,这时候的雪糕还很便宜,没有雪糕刺客,五毛钱的老冰棍经多年仍未涨价,但现在很少见卖了。

      我买了一根冰棍,商家找回五毛钱。老一辈人都喜欢老冰棍,我也不知为什么。

      我把冰棍交给刘婆子,又把找回的钱递过去。她接了冰棍但没接钱“傻闺女,你也买冰棍吃。”
      我羞了脸,把钱往她手塞“不...谢谢,我不吃。”

      刘婆子依然呵呵笑着,她拿起冰棍,撕扯它的包装袋,没有扯开。她递给我冰棍,“妮儿,再帮我撕开来。”

      我沿齿洼处撕开,递给她,她乐呵呵地嗦着冰棍,说:“我丈夫对我可好了,以前没几家吃得上冰棍,他买给我吃,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不知。”“我是童养媳,与我丈夫一块儿长大的,他可爱我了,我们有三个孩子。都有孙子了。哎,妮儿,我重孙子回家时给我一盒奶,你喝不喝,我都没喝过哩。”

      她从怀中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塞我手里,刚想拒绝,余光睡到了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半年前的。

      市面上的牛奶保质期大约都在45天左右,早已过期了,拒绝的话在喉中卡住,吞回去,我接过牛奶,答:“谢谢奶奶,时候不早了,我上学去了。”她也向我摆手告别。

      我的心很闷,像巨石压着,还杂着痛,喘不上气。幸好她舍不得喝,不然这样年纪的老人能没了半条命。

      四

      那年暑假,我孤身外出归家,路过刘婆子二媳妇家,刘婆子依然在门槛上坐着。她满头银发被黄昏染上暖色,依然乐呵呵地笑着,满脸皱纹或堆积在一起,或舒展开来。
      她问我:“妮儿,你是哪家闺女啊?我这辈子第一次见你这么好看的姑娘。”我羞红了脸,答我爷爷名讳:“××家的,奶奶,您说没见过我这样的人,难不成您第一次见
      我。”“自得是第一次见啊。”我没接上话。

      她又自顾自地说来:“以前的老人也说第一次见我这样好看的人啊。我小时候,有年闹天灾,爹娘带我离了家乡,来到这儿,不久就双双染疾死了。爹娘临终前将我托付给这家做童养媳。这家儿子腿脚不好,怕将来没人愿嫁,这才找我”

      “莫说我爹娘心狠,他们都死了,谁照看我,我才8岁啊。那样的年代,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养不活人的,有人家愿意养我,天大的好事,更何况,公婆还允诺将我父母葬入他家祖坟,免得在这生地儿连葬身的地都有。”她顿了顿,“我丈夫对我也好,那个年代啊,求不得的事。”

      她抬起头,笑眯眯地望看向晚霞,“多好的时候啊。大儿子有出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哩!二儿子孝顺,女儿我也活泼,我过得多啊。”语毕,一滴泪水流出她的眼眶,声音带了颤抖“我过得多好啊。”我不知道她是清醒还是不清醒,只在她身边坐下,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一并抬头看着夕阳。

      五

      转眼到了年关,那年的除夕下起了雪。
      我陪家人买年货回来,才忆起没买些调料,我当了个跑腿的,去小卖部买调料.

      买了调料,刚迈出门,我就打了个冷颤,那年冬天冷得要命,我呼出一口气,倾刻化为白雾消散。

      我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快些回家,围在火炉旁,等新年到来,等放过鞭炮后的遍地红屑,等美味的年夜饭,等万家团圆。

      回家路上,我与刘婆子打了个照面,她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朝她二媳妇家走。她对我说:“妮儿,买东西去了呀,今儿除夕,早些回家。”依然是笑着的,只是今日总觉得她的笑中带了孩童的无忧无虑、纯真活泼。

      “您也早些回家。”“家···哈哈,妮儿,我想起来家了,我回家了。”我以为她说的家是二媳妇家,又说:“慢些走,小心路滑。”她似没听到,只说:“妮儿,我回家了,回家了·…”

      她孤身迎雪,没有回头,走上了回家的路。

      新年那天,传来了噩耗,刘婆子死了。死在祖坟那边,父母夫子的坟前,奶奶说:“她那些子孙,一群白眼狼,大过年的,老太太没回家也没去找。第二今天上午,去上坟了才知道人在哪儿。”我不知心中滋味,什么话也不说。

      听说,刘婆子倒在父母夫子的坟前,浑
      身都僵了,旧了的衣裳染霜,蜷缩起身子,像待产的婴儿,依偎着无法大地。

      没有红烛泪,没有喧嚣物,没有新衣,没有铺满地的红屑,只有无边雪原,几棵光秃黑枝柿子树,与几个矮矮的坟包。她与其至爱团聚了,她的父母、公婆、丈夫、儿子。

      小村的人会把已故亲人葬在自家土地,葬在一起,是为祖坟。刘婆子二媳妇家在田野边上,因此她往祖坟去时我未多想。

      只是啊,这何尝不是团圆呢?她倒在了土地上,倒在了至亲坟前,寒雪拂过脸颊,像亲人的拂摸,北风吹过耳边,像亲人的呢喃,她依偎着大地,像在亲人怀中,又回到了少时。终于是阖家团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刘姑娘娇,刘姑娘俏···”会唱这首民谣的人多已故去,自我长大后,也再未闻过。她无法永远活在人们的记忆里,于是我写下她的故事,就能让她活得久些再久些…

      “妮儿,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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