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单》吉兔赐福

1、我是一只鱼

　　时青是一条鱼，很小很小，就是混在被鲸鱼一口吞进去的海水里，根本分不清的一条鱼。
　　被海浪冲上岸的一天早上，他发现自己可以在白天变成人。在渔网厂找了份工作，他才知道原来吃掉自己的有时候不是鲸鱼。
　　韩羽和柳城是时青的工友，柳城头发很长，第一眼见面时青以为他是女生。三个人在一个工作组之后，渐渐熟络起来。时青喜欢在早班结束之后，偷偷跟踪柳城，他喜欢他。柳城一次都没有发现过甚至没有丝毫警觉，时青的紧张感也没有了，甚至可以半路买一只冰淇凌，变舔着边跟在柳城身后。在时青专心企图把冰淇凌舔成一个球，没有看着柳城的一天，时青撞到了柳城身上，准确的说，柳城撞到了时青身上。柳城的鼻子蹭到了一点冰淇凌，他踮起脚，在紧张的呆若木鸡的时青面前，舔了两口他手里的冰淇凌，然后夺了过去，把头蹭到时青面前，笑他。时青低头盯着柳城看，没忍住舔掉了他鼻子上的那点冰淇凌。在柳城的床上他第一次开了荤，对他来说那是一个新的世界。
　　时青告诉韩羽自己和柳城的关系之后，韩羽啧啧两声，柳城对他翻了个白眼。每次时青兴高采烈得旷工去找柳城，韩羽都要提醒他，“他在钓你呢”“你被他养鱼了”“他鱼塘里你这样的多了去了”。时青就会很开心，韩羽相信他是一只鱼了吗？时青想着柳城的鱼塘，会是什么样子的？能不能装下群居的那么多沙丁鱼？如果不能他可以放弃群居，独自生活试试。
　　在柳城的床上沉浸于云雨之欢时，海啸卷起的海水冲破窗户灌满了整个房间，时青失去了这第一个“情人”。但是同一时刻海水在周身涌动的熟悉感，不知道为什么比柳城热乎乎的身体让他更觉得舒服。
　　时青没觉得悲伤，只是和柳城连接着浮在水里。气泡从柳城的嘴里，鼻孔里，咕嘟咕嘟冒出来，他的眼睛在发红，但是没有哭的时候红的好看。他好像在呼喊，在抽搐，但是那种抽搐没有带来往常的热度，而是在抽走，他变得不像人了。他的嘴巴，也很难看，时青想如果他们以往抽搐的时候是这种表情，那还不如不做。
　　柳城开始变得像海水一样冰凉，已经不再是时青喜欢的永远热乎乎的人这种与己不同的生物，更像是变成了一条大鱼，除了长相还是人的样子。所以时青要去找下一个能给他热度的人了。但是这阵海啸，一只小小的鱼就像逆着狂风的小纸船，他很难游回家。
　　海啸之后死了很多人，韩羽住在山上，毫发无伤。虽然不看好他们，但是韩羽还是在得知柳城被海水冲没了之后，好好的安慰了时青。
　　时青经常去海洋馆，隔着玻璃看自己前半生生活的样子，让他觉得同时有两个自己在或者，或许更多，因为他们作为鱼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每次和柳城去海洋馆，时青贴着深海隧道看着沙丁鱼群，兴奋的拍拍柳城，说那是自己真正的样子。但是柳城毫无兴趣，他觉得说自己是鱼的时青傻的可爱，但是他只想去看北极熊和企鹅。每当这时候，时青就觉得，自己能变成人真好，虽然只在午夜十二点之前，人类样子的时候，柳城总是喜欢盯着他看。
　　但是现在时青又恢复了认识柳城之前的状态，自己去海洋馆。不过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的看看自己了，其他的那些自己。在他紧紧贴着隧道玻璃看鱼群的时候，小臂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冰凉的人。他没道歉，对方也没反应，只是在盯着鱼群，时青看了他一会，“你也是鱼吧？”。那个人很警醒的环顾四周，然后郑重的向时青伸出手，“你好，我是桑铭，我是沙丁鱼。”
　　桑铭是海洋馆的日班员工，认识的两个月之后，给时青发了条短信，“晚上的兼职，你想了解一下吗？我请你吃饭吧，聊一下。”
　　他们去了海产餐厅，吃着鲸鱼和鲨鱼刺身，时青第一次吃这些东西，“可是他们是吃着我们长大的，我们相当于在吃自己吗？”。桑铭很平静的说，“你最喜欢吃的那个蓝色的就是沙丁鱼刺身。”
　　桑铭是心虚的，所以要请他吃饭，因为说的兼职是作为鱼的兼职，而不是作为人的兼职。海洋馆的观赏用沙丁鱼群在半夜被其他鱼分食了，新的沙丁鱼群不清楚洄游路线，需要一只听话的沙丁鱼，于是桑铭想到了时青。时青很乐意的答应了，没要钱，只要每次去干活前的晚饭来吃一次刺身。
　　时青在隧道带着其他鱼洄游的时候，看到了韩羽，他很仔细很专注的盯着隧道的鱼群看，他不会是发现了自己在这鱼缸里吧？第二天他问韩羽，你喜欢鱼？是啊，我还喜欢钓鱼呢，可不是柳城那种钓鱼，不过你怎么知道的？时青没想好，直接说看到他了。“你昨天也去海洋馆了？怎么不喊我一声？”韩羽觉得自己不应该提柳城，觉得时青很可怜，好几个月了，好像也还没走出柳城的影子，没见他和谁来往过，于是邀请他到自己家里做客。
　　韩羽给他展示了他的跑步机和室内高尔夫，“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玩，来住也行。”时青赶忙说，不用不用。还展示了他的钓鱼用品，他的鱼饵是蓝色的，上面别着一根小羽毛挂件，和他的名字很搭。韩羽看他盯了很久，“你喜欢？你什么时候生日，我送你当生日礼物好不好？”
　　生日对时青他们这种鱼来说没什么特别的，目光可及的一片海水里，同时从受精卵里钻出来的有那么几百只几千只几万只，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如果非要过一个生日，他可以把第一次尝到柳城身体的那天作为生日，还更值得纪念一点。
　　他们吃了烤兔子，是韩羽从山上打的。时青觉得那味道怪的不行，怀念起海产店的刺身来，“你喜欢钓鱼，怎么不喜欢吃鱼吗？鱼肉是很好吃的，比这个好吃多了，尤其是沙丁鱼”。韩羽说他不喜欢鱼腥味，钓鱼图一乐，钓完了就把鱼扔回海里。时青觉得很有趣，他做鱼的时候，只被渔网捕捞过，还没有咬过鱼钩呢。尤其是韩羽鱼竿上那么漂亮的鱼钩，“你都什么时候去钓鱼？”韩羽说，看心情，你想去吗？今晚我就打算去。时青赶忙说，不了不了，不过你在哪片钓鱼？离我近的话我就去看看。
　　于是那天晚上时青早早做回一只鱼，游去了韩羽钓鱼的那片小海湾，他等着那个蓝色的鱼钩，上去一口咬住，用劲得摆动身体让自己显得特别一点，激动的忘记了嘴唇被穿透的疼痛。他在韩羽的鱼桶里，和其他滑溜溜的鱼挤在一起，数了数身子下面的鱼，自己是第十二条。明天他要告诉韩羽去，我先往东角力，又往西，然后被你钓上去的，这下你信了吧，我真的是鱼，我就是那条你昨天钓上去的鱼，之一，第十二条鱼。
　　韩羽钓了二十条鱼之后，想起中午时青说的，沙丁鱼尤其好吃，傻笑了一下，他决定努力尝尝他爱吃的东西，第一次没有把桶里的鱼倒回海里，要回家好好烹饪一下，顺便问问时青要不要来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