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巢》鹿瑶幺幺

5、笑话 林知衡

　　林知衡拿起林飞星的习题册，想要大致了解一下他的学习情况。

　　林飞星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以前林父也提议过让林知衡给他补课的。
　　但那个时候的他拒绝了。“你知道为什么上辈子我不想让你给我补课么？”

　　林知衡拿着习题册的手僵了一瞬，他当然不知道，他都想直接和林飞星摊牌了，告诉他，我根本就不是上辈子你认识的那个林知衡，上辈子死的只有你，我这个胆小的偷窃者估计在上一世好好的活着呢。不过他怕他两本就岌岌可危的兄弟情他的更彻底，于是他十分给面子的问道：“为什么？”

　　林飞星双手垫在脑袋后面，眯眼沉思，是啊，为什么呢？
　　那个时候他也已经换过好几个英语家教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对英语这门科目就是厌恶透顶，甚至是生理上的恶心。

　　有一天，又出了英语成绩，他考了多少分来的，不记得了，反正是150满分的卷子他考了个满分100都不及格的成绩。还有人说，林知衡英语考正数第一，他林飞星考倒数第一，他们家一门双第一，不会是豪门。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在嘲笑他还是在开玩笑，其实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分不清的，从小受到的就算是恶意的嘲笑他也只会傻呵呵地冲人家笑回去，他那时候还是分得清人家是不怀善意的嘲讽的，但他又有什么底气反抗回去呢？有人托底的孩子才拥有对抗的勇气，一无所有的他只会用装傻当他脆弱的盔甲，主动用自己的伤疤去充当别人的笑料，扮演一个傻瓜。后来回了林家，成为了自己以前只在梦里当过的小少爷，可也许是太美好，让他会觉得虚假的像在做梦，常在夜里惊醒，去用手触碰确认躺着的是昂贵的蚕丝被套，而不是孤儿院里洗到破洞的格子床单。很少有人敢再嘲讽他，至少明面上不敢，内心再是看不上他，面上都会对他露出平等甚至讨好的笑容。他看着那个拿他和林知衡逗乐子的男孩，深深地看着，试图判断出他究竟是恶意的取笑还是善意的开解。一直盯到上课，下课，又上课，又下课，直到放学回家坐到餐桌上他也没有判断出对方究竟是不是在拿他当个笑话。

　　那个时候林父林母父母也在开玩笑，他们打趣道：“要不就让哥哥给弟弟补吧？”那时候他想哪门子的哥哥，又哪门子的弟弟，这才是个真正的笑话，泼天的笑话。他突然就不想再想那个同学的话究竟是个玩笑还是个笑话了，就算他是个笑话，眼前的这对父母也没有资格笑他，谁都能笑他，只有桌子上这三个人没有资格笑他。他面目表情地站起，在那三个最能让他变成疯子的人面前掀了桌子，再然后他笑了，大笑，狂笑，笑的从未有过的畅快。他看着桌子上的三个人，笑着说道，“我不需要！”那是他回到林家以来发过的第一次火，很痛快，发火之后没有挨打，也没有小黑屋，连批评都没有，甚至第二天林父林母更温柔了，只是从那天起林知衡就更爱在学校学习，更不怎么回家了。

　　林飞星右手撑着脸颊促狭地望着林知衡，期待着对方待会翻开练习册那一瞬间的表情。林知衡打开习题册，极为短暂地怔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平静，如同一粒沙子坠入大海，平静无波，若不是林飞星一眨不眨地紧盯他，都捕捉不到他那甚至都称不上错愕的瞬间，林飞星坐起了身，有些严肃地想，那么丑的字不好笑么？林飞星为什么都没有笑一下呢？

　　林知衡不敢笑，他其实有的时候能感受到林飞星的敏感，他也不想笑，也没什么可笑的，对方的字迹确实有些潦草，但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仔细地看对方大题的解题思路，其实都没有问题，有的写题思路甚至比他还要简洁，有几道他都写错了的化学题对方都答对了，只不过是缺少总结，没有把相似的题型总结到一起，所以就导致成绩不是出类拔萃的顶尖。他在内心愧疚地叹息，林飞星其实很聪明，如果自小生活在林家，接受和他一样的教育，成绩不会比他差。

　　林知衡又拿起英语卷子，林飞星的嘴唇有些紧绷，他内心里的暗黑小精灵总会是不是蹦出来，觉得林知衡会瞧不起他么。林知衡看着对方的英语卷子皱了一下眉，林飞星的身子紧跟着就僵了一下。这英语确实有点难整，其实不单单是林飞星，很多男孩子都不擅长英语，也许是男性先天就没有女性的语言天赋高，也许有的人只是单纯的懒，但英语确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提高上来的科目，他是需要大量单词经年累月的堆砌才能有所进展。

　　林知衡看着英语单词上的拼音和汉字，他看的出来这是林飞星为了记住读音标的，林知衡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不会音标？”

　　林飞星扣着手指，“对啊，不过也不影响，我也能记住它怎么读。”

　　林知衡摇了摇头，“音标不仅能帮助你怎么读，它会让你发现单词字母之间的规律，帮你更容易的背类似的单词。”

　　林飞星恍然大悟，“那怎么办？”
　　“怎么办，学呗。林知衡在c站上找了个音标视频，两个人一起看。”
　　林飞星尴尬地看着视频上的适用人群，幼儿园小孩与英语初学者，好吧，他确实只能算是初学者。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林飞星学的很认真，无论他对林知衡是什么看法，对方也确实因为帮他浪费了休息时间。

　　第二天他们去了祖宅。

　　“来啦，我让你带的数学和物理作业你带来了么。”林彦勾着林飞星的背贼眉鼠眼地低声嘀咕。

　　林飞星嘴角微抽，“在车上。”
　　林彦勾了个大拇指，“好兄弟，够义气。”
　　“彦哥。”林知衡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林彦收起搭在林飞星肩膀上的手，“衡衡，你好啊。”

　　“知衡，飞星，来啦。”不远处一个窈窕的女人温声叫着她们。那女人身量纤细，眉目温柔，让人不自觉地生起怜惜。
　　“大伯母，您辛苦了。”林知衡礼貌说道。
　　“大伯母好。”林飞星也跟着说道。
　　“两个小帅哥，走吧，给你们在餐厅里备了好多好吃的呢。”

　　林家四口跟着进了主宅。
　　林彦和林飞星去打球。
　　林知衡一个人在窗边看书。
　　林知衡喜静，坐的比较隐秘。
　　“那个长得清清冷冷的，跟漫画里的人那个就是那个假少爷么？”
　　林知衡翻书的手指微顿。

　　“嘘，你说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嘛，觉得他真的运气好好，我要是也能像他一样从小在富贵窝里被养大，那不要亲生父母也可以啊！”
　　“乱说什么呢，我跟你说，小心被老夫人他们听到，直接辞了你。”
　　嘀咕声一下子就没了，林知衡继续翻看下一页，过了一会儿，他看向窗外开着的玫瑰花，他们说的其实挺对的，自己真的运气好好。
　　林飞星打球渴了回来喝点水。暖阳橘色的光打在林知衡的侧脸上，那么温暖，他却觉得林知衡很冷。他总有一种错觉，觉得前世今生，只有眼前这个他人生的偷窃者，才懂他，理解他，是能够同行的同类。

　　书房。
　　母子两人在品茶。
　　林奶奶姓季，年轻的时候是个女强人，如今上了年纪，依旧精神矍铄。她放下手中的杯子，
　　“你还是非要让两个孩子生活在一起么？”

　　林父眉头微皱，“知衡很懂事，他不会和飞星争什么的。”
　　季老夫人：“可飞星难免多想。”
　　“我知道我愧对飞星，我会把公司的继承权给他的。”
　　季老夫人还是很不赞同。
　　林父声音坚定：“衡衡我们养了17年，陆琳离不开衡衡，我也离不开衡衡，妈，你不懂，让他离开和割我的肉没有区别。”
　　季老夫人怔了怔，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一家四口刚到家，林飞星就赶紧捂嘴从车上跑了下去。
　　林父也赶紧跟了过去，忙递过去一瓶水，“以前也不晕车，最近怎么一坐车就晕？”
　　陆琳蹙着眉毛，神色写满担心，“要不叫医生检查检查吧。”

　　林飞星吐完漱了漱嘴，拿着纸巾擦了擦。装作不在意地瞥了眼林知衡，怕他嫌弃自己。看完又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他干嘛总要在意林知衡嫌不嫌弃他。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有病，为什么非要在意林知衡对他的看法。“我没事，我就是前几天做了个车祸的怪梦，过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林飞星回到屋内吃了块奶糖，试图冲淡晕车的痛苦，奶糖味道很浓，是他曾经尝过的味道。

　　五月的夜晚，已经有了些许燥热，林知衡正在整理英语笔记，试图找出一套适合林飞星的英语学习方法。他知道他欠他的，可他其实也一无所有，只能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希望能帮助他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