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何无忧》暮霭沧洲

3、第 3 章

　　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和母亲一起帮佣的吉普赛老奶奶，用那双满布皱纹和老茧的手抚摸着他柔软的黑发，轻轻将他沾满泥土的脸按在自己的围裙上，擦拭着。
　　那个严厉而和蔼的老人佯装不高兴道：“噢，真是个脏孩子。”
　　妈妈坐在一旁缝制着他的衣物，不时将落下的金发盘回髻中，笑着道：“莫亚可是个乖孩子。”
　　老人看着那头漆黑的发丝，忽然叹息道：“哎——真是不祥的颜色。”
　　不祥？
　　那是年幼的他无法理解的词，却也能从老人的眼神中读懂，这个词，并不好。
　　“尤拉太太，您说的是什么话，黑发可是常见的发色，更何况，您不觉得这是很美的颜色吗？就像夜晚的天空一般纯净，就像珍贵的黑水晶一般耀眼。“他听到妈妈严肃的回答。
　　尤拉太太呵呵笑着，“菲丽，你真是个富于幻想的母亲。“她将孩子的头拉起来，打量一番，”嗯，回去吧，孩子。“便满意地将他推到母亲怀里。
　　“谢谢尤拉太太。“他扑在母亲衣服上，瓮声瓮气地说。
　　母亲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喃喃道：“我的小莫亚可是上帝赐给我最珍贵的宝物，可不是什么不祥的人啊。”
　　那双手的温度，是那么真实，那么温暖，比所有的壁炉都要温暖，比所有的天鹅绒枕头都要柔软——比这世上所有的幸福——都要幸福。
　　但是啊，但是啊——
　　身体的疼痛仿佛渐渐地麻痹了他的感官，四周逐渐寂静，笑声，骂声，击打声，都消失了，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世界于他，无甚留恋。
　　这世上最疼爱他的人，这世上最温暖的手，都在三年前的那个冬天，消失了，消失了——
　　所以，不要反抗了，因为反抗只会招来更严苛的打骂。
　　所以，不要愤怒了，因为值得为之愤怒的东西，已经从世上消失了。
　　所以——就这样闭上眼吧，闭上眼，也许这样，就能重归上帝的手中，重新变成——母亲口中，最珍贵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