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烟，去爱你自己 ...
-
“要抽一支吗？”
广津和郎将烟盒跟打火机一起推到芥川龙之介的眼前，茶几上还有一瓶刚刚开封的金酒，他娴熟地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烟雾散开，芥川龙之介皱了皱眉。
芥川龙之介的视线落在他夹在指间的烟上，手指修长，手掌宽大，手背上蜿蜒着青色的血管，手上有着明显的厚茧，和一些细小陈旧的伤痕，为这双手带来了力量感。烟已经燃了大半，一点橘红色的火星，和窗外的夕阳算是交相辉映，好似将落日揽在手中。
随后，芥川龙之介又将移到茶几上的烟盒上，因为自己肺病的原因，他从来没抽过烟，也没有人想广津和郎这样，在知道自己有肺病之后，依旧肆无忌惮的在他面前抽烟，甚至邀请他一起。
芥川龙之介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他拿起烟盒，学着广津和郎的样子，将烟夹在指间，点燃之后，才衔在唇间，生疏地吸了一口，然后不出所料的被呛着了，他随手将刚刚吸了一口的烟碾灭，然后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压抑地咳着，到后来甚至已经分不清他究竟是因为那一口烟被呛着了还是本身的肺病。
广津和郎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捂着脸，弯着腰，一声一声地咳着，咳得眼尾泛红，常年带着病弱的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好似要将自己本就薄弱摇曳的生命力咳个干净。
然后，广津和郎突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在足够安静的房间里很明显，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抬手，强行扳过芥川龙之介的脸，看着他因为咳嗽而变得水润的双眼，一口烟全部吐到了对方的脸上，和他手上的强硬动作相反，他吐烟的动作很轻，甚至让芥川龙之介产生一种自己被对方怜惜的错觉。
芥川龙之介撇开脸，挣脱了广津和郎的束缚，他又低声咳嗽了几下，当广津和郎碾灭烟的时候，他的咳嗽声也随之停止了。
“你还真的是第一次抽烟，”广津和郎的声音有些哑，或许是刚刚那几支烟的问题，他看着芥川龙之介，眼神很认真，却又似乎在透过它看向别的事物，“难得。”
芥川龙之介搞不懂广津和郎，他知道对方的来历，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缠上自己，还不请自来，登堂入室。
“为什么？”
有些时候，芥川龙之介其实是个很坦率的人，这来源于他那位完全不负责任，却也真的教会过他许多重要知识的老师，在太宰治面前玩弄智慧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芥川龙之介是个很聪明的人，所以，有些时候，在面对一件毫无头绪的事情时，芥川龙之介往往会表现出让人讶异的坦率。
广津和郎知道芥川龙之介问的这个‘为什么’是指自己为什么要接近他，但是他却给了另一种回答，“在港口Mafia这样的工作环境中，在你自己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居然能这么洁身自好，不吸烟，不喝酒，不吸‖毒，应该也不好女色吧，出淤泥而不染，自然是难得的。”
芥川龙之介皱了皱眉，他明知道广津和郎是在信口胡说，故意逗他，却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手里的那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打火机。
“为什么？”
打火机被抽走，广津和郎如同烟瘾缠身一样，再次抽出一根烟，点燃，衔在唇间，他吸烟的样子可比芥川龙之介熟练多了，更让他多了几分痞气，看起来很性感。
这回换广津和郎问为什么了。
“因为要保持清醒，”芥川龙之介选择正面回答广津和郎的问题，“保持最好的状态，在任务中活下去。”
广津和郎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听到这话挑了挑眉，似乎很是惊讶，“你想活着？”
芥川龙之介没有说话，他在广津和郎的目光下觉得有些难堪，他几乎是本能的绷紧身体，变成攻击状态，似乎下一秒就要操控那些薄而利的布片，狠狠地刺穿广津和郎的喉咙。
一声响指。
茶几上开封的酒瓶中，琥珀色的酒液凝成三个小小的圆球，漂浮在广津和郎的掌心上，如同调皮的孩童你追我赶。
广津和郎一边漫不经心地操控着掌心的水球随意把玩，一边盯着芥川龙之介，语气不容置疑，“回答我的问题。”
不久之前，刚刚跟广津和郎打过一架，并且落败的芥川龙之介沉默了一下，他的余光不可避免的扫到了就搭在他身边的外套上，那是他在被击败后，亲自脱下来的，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抿了抿唇，随后他垂着眼睛，张了张嘴，正要回答问题的时候。
广津和郎再次开口了，“抬头，看着我，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语气绝对不算严厉，甚至称得上是温和，循循善诱却又不容置疑。
芥川龙之介下意识地抬眼，看着广津和郎，他再次将已经燃了一大半的烟碾灭，然后用一种认真而专注的眼神，注视着芥川龙之介，他手里的水球也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问题，“芥川，告诉我，你想活下去吗？”
芥川龙之介看着广津和郎，他温润俊秀的脸庞，在夕阳下透出一股近乎于圣洁的柔和，他的眼神温柔而怜惜地看着芥川龙之介，黑色的瞳孔变得温柔，用一种专心到让人发抖地眼神，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芥川龙之介。
在这样的眼神下，芥川龙之介却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他不闪不避，用一种纯粹的目光回望广津和郎，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东西，如同一块暴露在烈日下的寒冰，直直地看向广津和郎的眼睛最深处。
芥川龙之介如实回答：“我并不会主动寻死。”
这是一个令人有些惊讶的回答。
广津和郎却好像早有预料，“却也不觉得活着有什么意义。”
芥川龙之介用沉默代表回答。
广津和郎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副头疼的样子，随后突然伸手扔了什么东西，芥川龙之介下意识抬手去接，是那个打火机。
“不得不说，这个问题有些难住我了，”广津和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恼的样子，“为什么而活？这简直是一个无解的哲学问题，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回答，也有很多人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们无疑是幸运的。你想想听听我的答案吗？”
芥川龙之介把玩着那个打火机，听到最后一句话，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广津和郎举起了自己的左手，他的手腕上绑着一条黑色的绸带，他的皮肤很白，二者之间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很扎眼，几乎每一个见到广津和郎的人都会很快注意到这条绸带。
广津和郎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绸带，他的神情立刻就柔和了下来，脸上带着笑意，眼神也是亮的，不同于刚刚面对芥川龙之介时那种伪装出来的笑意，而是真真切切、完全出于本心的笑容，没有人会怀疑他此刻流露出的眷恋以及依赖。
“我为他们而活，”广津和郎摩挲着绸带的一角，他的声音轻柔而郑重，一字一句，带着仿若宣誓般的虔诚与坚定，“我的朋友，老师，父母，亲人，我为他们而活。”
芥川龙之介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神情很平静，呼吸都没有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在我为他们而活之前，我要先认清自己，”广津和郎闭上眼睛，似乎在回想着什么美好的回忆，唇畔露出了幸福的笑意，“我愿意为他们而活，是因为我知道他们同样愿意为我而活，我知道他们值得我去爱，同样，我确信自己同样值得他们去爱。”
广津和郎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芥川龙之介，他的眼神是很温柔，如同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如果，他们不爱我，我也不会寻死觅活，我会自己爱我自己，自己为自己而活。”
“芥川，”广津和郎的声音是很温柔，很严肃，带着真切的善意，“去爱你自己吧。”
芥川龙之介的呼吸乱了，他动作飞快的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用沾染着自己体温的打火机将烟点燃，衔在唇间，动作同之前一样生疏，一样被呛的咳嗽，但还是坚持把这根烟抽完。
广津和郎没有阻止他，而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狼狈的抽烟人生第一根烟。
芥川龙之介将烟蒂插在烟灰缸里，因为咳嗽和烟的缘故，他的嗓音有些哑，“罗生门下的家将，最后能去哪儿？”
广津和郎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芥川龙之介听到这个回答，笑了一声，很讽刺的笑声，“我以为你会说人间。”
“为什么？”广津和郎迎着芥川龙之介的目光，认真而疑惑地说道，“为什么要回到人间，我并不觉得人间有多美好，当然，也不算特别糟糕，只要自己认定了自己的心，人间，天堂，地狱，亦或者天涯海角，对我而言，毫无区别。”
芥川龙之介叹了口气，他似乎有些累了，脸上露出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茫然，他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向广津和郎的眼神有多么的急切，如同在沙漠中耗尽水源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一边兴奋而急切，一边却又畏惧是海市蜃楼。
芥川龙之介再次问出了，“为什么？”
广津和郎有些促狭地一笑，“你想听谎言，还是实话？”
芥川龙之介问道：“谎言是什么？”
“谎言就是，我欣赏你，对你一见如故，善心大发，或许还因为你是我另一个世界朋友的同位体，对你心存怜悯，所以想当一次救世主，拉你一把。”
这番话广津和郎说的可谓是抑扬顿挫，真情实感，能拿到电影里当主人公的内心独白。
芥川龙之介笑了一下，完全没有相信，“那么实话是什么？”
“实话就是，你对我有用，我在之后需要利用你做些事情，你越信任我，我越容易达成目的，还可以借你向森首领卖个人情。”
这番话直白辛辣，广津和郎的语气也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冷静，芥川龙之介也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甚至，他难得的从心里感受到了几分真巧的快意。
“芥川，反正你就只是想要一个目标，一个寄托而已，你比任何人都清醒，却又比任何人都糊涂，”广津和郎的语气很少有冷下来的时候，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掷地有声，“你完全可以信任你自己，依赖你自己，爱你自己，你绝对值得自己去爱，去信任，去依赖。”
芥川龙之介攥着打火机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随后，又突然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询问意味的犹豫，“我要做什么？”
“把我送你的那些书看完，”广津和郎扫了一眼客厅角落里，完全被当做摆设的，空空如也的书柜，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流露出鄙视，“森首领自己是东京大学的高材生，怎么就一点都不注重属下的文化教育，难不成拥有一堆大脑空空，四肢发达的属下会让他特别自豪吗。”
芥川龙之介悄悄地扬了扬唇角。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烟，去爱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