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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潜台词 ...


  •   “你会死。”
      五条悟平静陈述道。
      “和这个诅咒同源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或许对上你的术式撑不过两招,但你到了那时根本用不出来【灯】。”

      藤原翎点点头,“不止我用不出来,鹤丸也一样。”
      两个因诅咒没有咒力、没有术式的人,一起去了也是拖彼此后腿,都是送人头。

      到了这时候,也没和他说一句“那请老师来帮帮忙”。
      那天他在雨里找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被设计亲自下手杀了三个孩子,她也只是低着头,没有和他解释,也没有向他求情,甚至连回去,都是他先主动伸出手。

      五条悟搞不明白,他个最强,看起来很不值得依靠吗?
      不会是在想死了就死了吧,正好殉情?

      他皱起眉,六眼清楚地看见她身上翻涌的诅咒气息。那是换到普通人身上连一天都撑不住的力量。

      “不需要我帮忙吗?”五条悟轻佻说,“我很好打发的,焦糖舒芙蕾就行噢?”
      藤原翎笑着说,“这是我和鹤丸的事,悟帮我照顾好家里人就帮大忙啦。”
      “你也太看不起老师了吧——”
      “拜托给您的是最重要的事呀。”

      五条悟有些无奈地看她,“偶尔依赖一下大人,也不是丢人事儿耶?”
      藤原翎没说话,只是凑过来抱住他的腰。

      她的身量刚好到他的胸前,女孩乖巧地把脑袋抵在他胸口处,隔着衣料感受到的呼吸温热。
      五条悟愣了一下,回抱住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最后安抚一般摸摸她的后脑勺。

      藤原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落寞。
      “如果我没回来的话,悟会伤心吗?”

      “哇。这就开始说不吉利的话了呀?”
      “只是假设一下。”
      “那肯定会很伤心啊,要连吃三天毛豆生奶油大福的程度!”
      “哈哈哈,那还真够伤心的。”

      五条悟听得出来,她是真抱着会死的设想去的。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即便如此,也选择去找鹤丸。

      他的这个学生啊,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

      过了会,五条悟还是没忍住地俯下身,把她拢进怀里。
      “你可得好好回来啊,小翎。”

      -

      鹤丸站在海边。

      这是一处很偏僻的岛屿边,距离五年前他醒来的地方不远,他向海与天交汇的线际看去,太阳已经快要完全坠落,暗色席卷天幕,仅剩下的玫瑰色黯然枯败。

      海面深处,什么东西正悄然苏醒。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他和他的君主在一起,做的事情说不上善恶。表面是修正历史,实际上大部分都是在杀人、碎刀、把与历史不同的时空搅动个天翻地覆,让其恢复到本该如此的路线。
      可是真实的历史也最为残酷。

      太温柔的人没法当审神者。
      因为历史中的圣人易死,恶事常存,命理无情。
      他的女孩对其他人永远是表面温温柔柔、风轻云淡的样子,因为这样才最方便于及时抽身,好能心态平和地继续做这件事。

      后来,审神者很痛苦。
      动了善念、于心不忍的她在想,既然历史会自我修正,那为什么不在可以的范围里多救一些人呢?
      再后来,审神者被拯救下来的村民视为天女,架在火上,活活烧死,用以祭天,以求村落富贵安康。

      鹤丸的眸光变得很冷。
      他最爱的人,闭上眼睛,雪白的面容被火舌吞噬殆尽,烧到最后,连灰都没有剩下一点。

      最可笑的是,审神者本来就可以被用来祭天,并且真的能带来昌盛繁荣的好运。
      真是滑稽。

      他为了再偷来藤原翎的一辈子,在这些年里,杀了不知多少人、碎了不知多少刀。
      如果她知道,会生气的。

      鹤丸哼着不知名的轻快曲调,等待着罗盘的成型。
      数以万计的诅咒盘踞在用来穿越时空的罗盘之上,慢慢将其视为心脏,转化成了像是咒灵、又像是溯行军的玩意,那庞然大物正缩居于水下,还在沉睡着。
      心口处的诅咒越来越烫,像在与海下的怪物相互呼应,鹤丸知道,今晚零时,这只怪物就会开始苏醒。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诅咒化作的集合体拔除、把罗盘完全毁掉。
      藤原翎想起过去的记忆、再次成为审神者的可能,他要一丝都不留地全部摧毁。

      “晚上好。”一道声音忽然响在身后。

      鹤丸愣了好半天,才转过头。

      夏日的傍晚,海风微凉,吹起少女白色的裙摆、茶色的长发。平静的双眼看着他,像在看一位认识许久的故人。

      “你……”他愣愣地张嘴,“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来吗?”藤原翎反问。
      “当然不能了!”白发青年夸张地说,“这里很危险,有个超厉害的咒灵……你现在这么脆——五条悟没管着你吗?!”

      藤原翎迷茫地问,“难道你现在就不弱吗?”
      鹤丸呆住了。

      刻在灵魂上的诅咒是相通的。
      他们的魂魄共生,他也会被诅咒严重压制本来的力量、甚至夺去生命——他们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但他和藤原翎的契约同样也是刻在灵魂里的,不管时空如何更迭,诅咒如何生长,有心的一方都能找到另一方。

      鹤丸掩住脸,她是追着他的灵魂找来的吗?可他却完全感知不到。
      毕竟他是暗堕刀啊。

      “你想一个人和那个打?”藤原翎指着海面,敏感力低到不行的情况,都能感受到那股不详又沉重的诅咒之力。

      “我打得过。”鹤丸偏过头。
      藤原翎笑了笑,“这是扫黑除恶来啦,真不像诅咒师。”

      鹤丸没看她,“你回去吧,我解决了罗刹之后也不会作恶,以后我们山高路远,就此别过。”
      藤原翎微微抿唇,说的真轻巧,明明做过的事已经足够你伏诛了。
      潜台词不就是解决了罗刹之后就去死吗。

      “山高路远,就此别过……说的这么简单。”
      她语气淡淡的,“你不想留我在身边了吗?”

      金色的双眸冷冷扫来,充满野兽般侵略与攻击性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别说蠢话了!你是咒术师,我是诅咒师。不想死的话就赶快滚——”

      哟,真了不起,拿她的话呛她呢。
      藤原翎莫名觉得有点好笑,还有点熟悉。他冰冷的表情和梦里的模样完全重合,但多了一股劲,也没有梦里那般肃穆灰暗。好看的金色兽瞳在看她时亮亮的,像在凝望喜爱之人时又凶巴巴地装生气。

      藤原翎咳了一声,直接开骗,“夏油杰已经全告诉我了。”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应该一起解决。你要是不愿意,那也没用——”

      她眨了下眼睛,“毕竟我是你的主人啊。”

      鹤丸的脸僵了一僵。
      “……我早就暗堕了,没有主君。”
      “怎么没有?”
      “暗堕刀没有资格认主!刀印会熔化消失!”他自暴自弃地说。
      “你是我的刀,这个结论不需要什么刀印吧。”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藤原翎!”鹤丸气急败坏地叫她,“你和我约好了!不去探究过去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地过好这一生——你不是和我约好了吗!”

      她唇边的笑意消失,静静地看着鹤丸。
      “你认识的我会那么做吗?”

      “……什么?”

      “你认识的我,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袖手旁观看你为我牺牲,再开开心心活下去?”
      “可是我该死啊!”鹤丸说,“我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恶,你要因为我救你,就对我大发善心吗?”

      “你要死,也该死在我手里。”
      藤原翎慢条斯理地说,“你是我的刀,除了我,没人能决定你的生死。”
      “包括你自己。”

      他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最后泄气地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怎么能不开心呢?就算失去了记忆,就算他们变成了相对的敌人,就算他是一把暗堕刀,眼前他心爱的君主最终还是承认了下来——鹤丸国永是她的刀。
      他的罪孽、痛苦、千年来的孤独,就像是一直在飞翔、飞得已经忘记筋疲力尽的游鸟终于找到了归处。

      真的很开心。
      可是又心疼她。

      看到鹤丸水气蒙蒙的眼睛,藤原翎微微怔愣。
      她走到鹤丸面前,抬手轻摸了摸他的眼睑,捧着他的脸。
      “你哭什么?”

      鹤丸缓慢而珍重地将她轻轻抱住,将额头抵在她的脖侧,哑声说:“因为特别高兴啊。”

      好吧,那就让他高兴高兴。
      藤原翎让他抱了会,才问,“我们要怎么处理那个东西?”

      鹤丸松开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脸颊泛红,咳了声说道:“……那个东西的心脏处,有一个罗盘。”
      他们在无数时空穿梭所用的非此世之物。
      “把罗盘毁掉,这只由溯行军和咒灵一起组成的罗刹就会跟着消失。这些诅咒本来就不是该在这个世界上留存的东西,所以链接一定也很脆弱。”

      藤原翎不清楚溯行军是什么,罗盘又是什么。
      但是他和罗刹本质是一样的东西吧。
      不会被同化或者被吃掉吗?

      刚在脑子里提出假设,心下就有答案浮现,他当然不会了,因为现在的鹤丸是为执念而诡异存活的异类,咒灵、人类、付丧神——三者集合体一样的概念。
      藤原翎好笑地想,如果那群烂橘子知道了竟然能有像鹤丸这样的存在,估计就不会再执着于她了吧。

      鹤丸望向海平面,“不过那玩意要破壳钻出来,大概还需要五六天。”
      五六天之后,他们那时估计和生病的普通人相当。
      “那怎么办?”

      鹤丸一时间没说话。
      那怎么办?
      他本来的打算是自爆啊。

      趁着还能使用咒力的日子将【崩坏】的术式刻进这具身体里,在意识消失的瞬间发动术式的条件便达成了,他也好、罗刹也罢,一切都会一丝不剩地消失在深海。

      等到他死去,术式和灵魂都会归于原本的半身上。
      算盘本打得很好,可藤原翎亲自来了。

      好一阵沉默,鹤丸才说话。
      “……我说如果,如果我和那个一起炸……”
      话没说完,藤原翎语气冷冷地打断道,“如果你想死的话,我也可以现在杀掉你的啊。”

      鹤丸有点委屈,“我说了如果啊。”
      “我也在说如果呢。”
      “……没别的办法了。我们俩连别说术式,过几天咒灵都看不见啦,现在想要做点什么也碰不到罗盘。”

      藤原翎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样子没错,但她是为了不让鹤丸死在这里来的,要是本人还在打送死流的主意,她不就白来了。

      鹤丸挠挠脸颊,“总之我们这两天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想想办法好了。”
      “你带钱了吗?”

      白发青年一愣,随即尴尬地撇开头,“……都留给杰了。”
      “……”她也跟着撇开头,闷闷地笑了声。
      真是绝世大傻瓜,钱全留给友人,命用来救爱人。

      -

      虽说只是个名不经传的郊区县,深夏的海边也称得上旅游点,旅馆不难找,两个人很快住进一家距离不远的店里。
      靠着情侣的虚假关系开了同一间房。

      直到鹤丸进了房间,也没反应过来。
      刚才为了假扮情侣,藤原翎整个人抱住他的胳膊贴过来时的柔软和温度还没消失,鼻尖还残留着她身上清浅的香味,搞得他心尖忍不住发痒。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他都做好带着上辈子的一切,永远地离开她的觉悟了。
      他都放她走了。

      怎么可以只开一间房啊?
      也太没有防备意识了。

      “怎么了?”看他在门口傻站了半天,藤原翎回头问。
      “……你不该这样做的。”
      “做什么?”

      鹤丸动了动嘴唇,“我对你的感情,和你对我的不一样,你把我留在这里……”

      该怎么说呢?
      在他看来,她还是他的审神者,是救世主,是与他共度百年时光的最珍贵之人。可是在这辈子都藤原翎眼里他只是个莫名其妙的大坏蛋吧。

      少女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一副毫不设防的模样。

      鹤丸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又很快移开视线。
      侵略性的目光落来,又轻飘飘地移开,藤原翎愣了半拍,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这么好笑啊?
      不管鹤丸在其他人面前如何,在她这里,就像是残暴冷酷的狮子收起了利爪,拿软乎乎的肉垫小心翼翼地接近她一样。

      藤原翎笑眯眯地问,“鹤丸,我来了,我们两个就能打得过罗刹吗?”
      “……大概不行吧。”他给了一个留面子的回答。
      是绝对不行。

      “打不过的话,我们就会死掉,对不对?”
      鹤丸不置可否,“我不会让你死。”

      藤原翎看着他金色的眼睛,放慢了语速,用缓又稳的声音说着。
      “可我也不会眼看着你死。”

      “……”鹤丸没说话。
      除了以命换命,还有什么手段呢?
      他是想不出来。

      藤原翎叹了口气。
      “这句话的潜台词,你不能再仔细想一想吗?”
      “……什么潜台词?”他低声问。

      少女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朝着他张开双臂,鹤丸迟疑了一瞬,动作轻柔地将人抱进怀里。
      就像在拥抱世上最美好、最脆弱的鲜花,他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她靠在他耳边说,“意思是你愿意为了救我而死,那我也愿意和你一起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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