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若是同淋雪》肴核

2、你，没回来？ 少女表情鲜

　　大云

　　蒋将军府

　　皓院那一方天地中，竹林中流水潺潺，天色正蓝。

　　庭院中，各种兵器矗立在一边被人擦的锃亮。侍儿或端着盘子匆匆忙忙，或三三两两聊着别人的八卦 被旁边的大掌使用眼睛一瞪便相视一笑，又讨好的对着她笑一笑。

　　“阿娘，该你了”

　　“哎哎哎，我不走这了，走这，哈哈”蒋将军沾沾自喜道。

　　白衣镶金领，头戴蓝发带的人听了这不要脸的话，纵容的笑了笑。

　　“该你了，快点”蒋将军催促道。心里却在想我就悔棋了，看你怎么办。

　　蒋昭白压袖一执，也不思考便放入棋盘上一时便围困住了黑棋。

　　“哎哎，你，不不不，我不走这里了”

　　“阿娘”蒋昭白无奈极了。

　　“干嘛，干嘛，我刚刚没想好，这次我重来。”蒋将军急声道。说着便从棋盘上拿走了被困住的棋。

　　“好了，我走这”

　　“不改了？”

　　“不，不改”

　　“那，好吧”蒋昭白坏笑道“阿娘，看好了”

　　“你输了，阿娘”

　　棋盘上白棋势不可挡，打的黑棋频频败退。无所质疑是白棋胜了。

　　“怎么可能，肯定是你犯规。”蒋将军怨声道“你不尊老”

　　“不玩了，不玩了”

　　蒋将军幽幽的望着她

　　威名赫赫的蒋将军能在战场上让敌军闻风丧胆，弃甲弃兵，有着煞神之称，却在家中与自己女儿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其极，自己明明就是臭棋篓子，莽妇一个，却在外面吹嘘自己有多么多么厉害，也只有蒋昭白的父亲李氏宠着她，老小孩一个啊。

　　“阿娘你输了，这招只能对爹爹”蒋昭白弹了弹身上不存在的灰尘道。

　　“哼，还说呢某人都十多岁了，还粘着自家爹爹，有本事你找一个下棋厉害的人成亲啊。”蒋将军丢了棋子抱着手凉凉道。

　　“是是是，孩儿的错，怪我没本事”蒋昭白耳朵都快磨成茧子了，自从知道自己的狐朋狗友一个个都成亲了，蒋将军就开始日日催。

　　“你总是这样，什么时候你能让你那张假惺惺的笑脸真诚点儿，多笑笑，爱情不就来了吗？想当年，你爹爹就是看我长的好看，对我图谋不轨——”

　　蒋昭白听着对方颠倒黑白，小声吐槽道：“您说这话不觉得心虚吗？”

　　“你说什么?”蒋峥双眼一睁，虚张声势道。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还有个竹马!”蒋将军忽然想到自家女儿还有个玩的好的伙伴，而且那小子应该、或许喜欢自家这小心眼的女儿。

　　蒋昭白一张嘴能得罪一片人，别人也就因为她这张脸，才没有上手揍她，只在心里默默吐槽，她也是世家子弟出身，那一张矜贵优雅的皮也能唬人。

　　“花错对我来说，是弟弟也是朋友，阿娘还是不要诋毁男儿家的清誉。”蒋昭白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哎呦，弟弟——”情弟弟吧

　　“阿娘”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蒋将军暧昧一笑

　　蒋昭白瞪了她一眼。

　　“小白啊”

　　“阿娘有事就说，你这种黏糊糊的声音，不好听”

　　蒋将军听到这话被噎的翻了个白眼，就是这张嘴太讨人厌了。

　　“昭白啊，这七皇女现如今睡在你床上——”

　　蒋昭白打断道“不是睡，她是玩累了，而且她还小不懂事，我去领她回来也是为了能让她涨涨记性”

　　“好好好，不是睡，她现在睡……不是，躺在你床上已经这么久了，你，就没去看看”

　　“那孩子说起来是有些风流了，但你看她自小没了爹，自己在冷宫里长到六岁才被圣上发现，也是个可怜人。”蒋将军看着棋盘说道。

　　“哎，这可怜是一回事，可避嫌又是另一回事，如今你娘我在朝堂上能说上话，你又是要考状元的，我们要生于忧患啊”

　　“阿娘，承，七殿下并没有太大的野心”蒋昭白道。

　　“没有太大的野心，也是野心，为娘不反对你与她交好，但这虎再怎么样也不能当成猫啊”蒋将军叹了口气。

　　“而且——”

　　蒋昭白听蒋将军不说话了还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之后就看着她看向自己身后。

　　言承玥感到自己一直在下坠，眼睛睁也睁不开，眼前一片黑暗混沌，当他以为自己怕是要堕入永远的黑暗与沉睡中时，却是猛地一激灵，便恢复了神志，但依旧睁不开眼睛。

　　耳边有人压低着声音说话，好像隔着什么东西，他听不清楚 ，直到说话声音没有了却陡然参杂着一些笑声和欢呼声，他感到意识一片模糊，自己好像躺在床上，有些不明所以又不知身在何处。

　　他费力的睁开眼，却什么也没看清，突然有人扬声呵斥的声音响起，让他手脚哆嗦了一些猛地清醒了，刚动了一下就被摔下了床，手脚有些发软。

　　怎的…下来了?

　　莫不是在他自己寝宫里，那些种种是一场梦？

　　言承玥头痛欲裂，不由的敲了敲脑子，缓了缓，望向周围，心中却惊骇万分！怎会？

　　他身上是中州城内的夏季华服，本是宽袖飘逸的衣裳，在他身上却皱皱巴巴的，还全是胭脂味，愣了好长时间后言承玥闻着这味道嫌弃的皱着眉头。

　　窗边有鸟叫声，屋子临近窗口有个案板，笔墨纸砚摆放的整整齐齐，屋子四周干净整洁，满屋子都是他脑海中特有的味道，熏香袅袅，中州里喜欢这种香料的不多，他偏偏就认识那其中一个。

　　天边一片亮色，风是干燥而温暖的，他吸了口气认出了这里。

　　这里是蒋昭白少年时期还在将军府里的房间，里面的东西很符合蒋昭白温润如玉的风格，这是她年少待人接物的那一面，他好像好久好久都没见过了。

　　恍如隔世！

　　言承玥摸了摸床边的衣物，不知道是谁准备的，但心里有了猜测，他急忙换掉身上的衣服穿上鞋推门跑了出去。

　　门外欣欣向荣，侍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听出这是他还未清醒时听到那呵斥声的主人，“呀，七殿下醒了，头还疼吗？”

　　言承玥听到声音看向他，认出这是蒋昭白身边的侍儿为善。

　　“七殿下，这是我家女郎让奴熬的解酒药，奴估摸着您快醒了，来接着吧”说着就递给了言承玥。

　　言承玥看着周围的环境，轻声道：“我睡了多久？”

　　为善笑着答道：“七殿下躺了一晌午，是我家女郎带您回来的。”

　　言承玥点头听到“我家女郎”这四个字眼睛亮了亮，那些年他躺在蒋昭白床上的机会不多，看着为善的模样，也还没长大。

　　这样活泼的样子，这是在十几年前啊！

　　难道他的魂魄还能穿越时空不成，还是他的魂回顾了一场自个儿失败的人生?

　　或是…死而复生！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那她呢？

　　言承玥猛了回头变了脸色，急忙问为善。

　　“蒋昭白在哪？”

　　“什么？”为善眨了眨眼睛，七殿下说的太快，他没听懂啊！

　　“我问你，你家女郎，她现在在哪？”言承玥急声道。

　　为善愣了愣，这下听明白了，如实答道“就在外面和将军下棋呢——”

　　“果然！”

　　言承玥还没等他说完推开碗就往外跑，不管为善在后面说着头晕不能跑等等。

　　蒋昭白顺着蒋将军的目光就看到言承玥有些气喘的望着她们，身上穿着自己让侍儿准备的衣服。

　　言承玥一眼就看见那人的背影，那人转过身他便看着到那张脸，那张，不是在上一世被她自己的血，滋了一脸血的脸，也不是眉目中总是戾气的脸。

　　那人坐在石凳上偏了半边身，不过十三四岁左右的样子，因为还未成年半披着头发，头上绑了一条蓝色发带，一身银白色宽袖常服，在光的照射下带着金色的纹路，眉眼清和淡然，嘴角含笑，眸中藏情，鼻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容貌上乘，却不带男气，周身气质温润，却不会让人觉得好欺负。

　　那少女表情鲜活，眼若盛满霞光。

　　这是十几年前，大云的王朝还未入土，朝代还没更迭，她还没有提起长枪踏入战场。

　　血污也没有洒漫宫廷的路面，宫墙依旧是红与黄的交织，他还是个可以疯言疯语，不言不语的痴儿。

　　他想他怕是回到了最好的时候！

　　将军府生机勃勃，黑白棋子走在执棋人想走的地方，一个细瘦的月白色身影，笑着看着他。

　　蒋昭白看着眼前的痴儿道：“你这是怎么了？别往我后面傻站着不累吗？坐下，我的腰要扭了！”

　　心跳在胸腔里跳的很快，言承玥感到血液冰凉的在四肢倒流，他紧盯着蒋昭白的唇，耳边只剩下少女清亮的声音。

　　他低头望向那双活灵灵的眼睛，心骤然坠地，以千百倍的速度狂跳，支撑着他做下一步动作。

　　哆嗦着嘴，没顾上他自己瘦弱的身体和对方也还未长开的身子，踉跄几步扑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开口就是梦碎，却忍不住开了口道：“长赢”

　　身上的人在发抖，箍着她的身子的手要把她勒死，耳边是痴儿哽咽的声音，“长赢——”

　　蒋昭白让他这热情似火，惊的脑子一抽抽一抽。

　　今日清晨她听到底下人说七殿下又去了南风馆，气的黑脸，亲自进去捉了痴儿，想着这样让他回宫怕是会被打死，便捏着鼻子将人扔进客房，刚躺下，这人倒好就跟寻味似的闭着眼就进了她的房子，躺倒她的床，扔一次躺一次，比蒋匪都气人，最后没办法想让人把他衣服脱了再躺，这人跟叫的杀猪一样又喊又闹死都不脱，气的她忍不住等下人走了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这才解了气!

　　要不是看他痴傻和皇女身份的份上，她怕是要忍不住什么时候套麻袋揍他一顿，好好出出气。

　　蒋昭白在蒋峥呆滞的目光中，尴尬地推了推身上的人，听着那痴傻的七殿下又叫了她一声：“长赢”

　　成为被女子拥抱纠缠的对象，瞬间被蒋峥连带着下人目光的聚焦点，众人都是一副“我艹，世风日下，哪里来的狗女女，我简直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蒋昭白如同牙疼的嘶了一口气，猛地推开这人，“长赢是谁？我又不认识”

　　她心道：坏了!忘了问七殿下身边的侍儿要药了，没吃药，发病了?都怪言镜这个种马，女儿就得十几个，脑子有病的都要占一半，生成这副样子怎么不在出生时就掐死了事。

　　言承玥这才想起来，长赢这一表字还是在蒋昭白十七岁时，李时白在病榻上取的。

　　她为何不知道?

　　蒋昭白虽说有不正经的时候，可如今这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不像是在做伪。

　　她没有回来啊！

　　言承玥忍不住后退半步，“你没有回来?为什么只有我……”回来了，该回来的不应该是你才对啊！

　　蒋昭白有些奇怪的看着他，“哈！回哪儿啊?”

　　周围人看着这一幕，七殿下执拗的双手拽着自己大娘的衣袖，互相用眼神示意。

　　侍卫长风对着离自己几步远的冯日撅了撅嘴，眼神在说：七殿下和女郎干嘛呢？

　　冯日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这是表答友好的意思吧！

　　长风：……!!!

　　蒋峥：???

　　蒋昭白低声道：“你在做什么？你在说什么？睡觉睡的脑子都不清楚了？”

　　虽然此时的蒋昭白看起来还年幼，不过说话早就有了那份不正经的样子！

　　言承玥将粘在蒋昭白身上的眼睛收回看着地面，强定心神咬牙把手收了回来，回顾四周。

　　如若看蒋昭白十三四岁，那他比她小一岁多，如今也是差不多的年纪，而她对面的蒋峥也正值壮年。

　　她身量极高，蒋昭白前世比蒋峥还高几指，蒋峥坐在石凳的软垫上，一身偏青色交领窄袖袍，眉眼锐利，蒋昭白身上有几分她的样子，笑面将军，一举一动带着沙场的风气。

　　蒋峥看热闹似的把目光转到七殿下脸上，却发现七殿下也在看着她。

　　黑白分明的眼睛，幼儿似的面孔。

　　言承玥行七，痴愣疯言，他是言镜中其中一个得了痴症的，快十二了却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及其喜欢钻男儿队，总是去南风馆，却也总是被自己大女儿揪着耳朵带出来，中州的人都知道七殿下爱男色，将军府大女君也爱钻南风馆，和七殿下上演你追我逃，我插翅喔不，你想板正我的思想!

　　“你，你没有回来，为什么？”言承玥懵了，直直的看着蒋昭白。

　　蒋昭白也懵了，这是什么新式的招法。

　　蒋昭白看着言承玥神神叨叨在念叨着什么，想仔细听却看面前的人后退一步有些不稳，心想摔死算了手却稳稳的扶着他。

　　言承玥只觉得有些兴奋，又有些腿软。

　　一阵熟悉冷香扑鼻而来，上方响起熟悉的带着慵懒的调子，仿佛什么也不在乎“怎么了？还晕着呢。”

　　言承玥刚想说什么却发现只是嘴巴在动，声音却发不出来。

　　“哎呀，累，累死奴了”为善气喘吁吁道，看到蒋将军和蒋昭白忙轻呼口气行礼道“奴拜见将军、大女君”

　　蒋昭白嗯了一声“起来吧”

　　“诺”为善对着蒋昭白抱怨道“大女君，七殿下跑的也太快了，宿醉本就伤身，她还做这种事情。”

　　“七殿下，您的解酒汤，哎呀跑的太急了奴给洒了，哎呀笨死了”为善拍着脑袋懊恼道。

　　“再去熬一份”蒋昭白将言承玥扶好后说道，也没有怪罪他看样子像是习惯了一样。

　　“哦”为善又给三人行了礼便去了。

　　言承玥在一旁瞄了蒋昭白好几眼，心里却想的是——

　　他当初认识蒋昭白的时候，光听着别人说她长的秀丽、貌美云云，怎么自己就没感到这丫头这么……夺目呢？

　　蒋昭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这又是在作的什么妖。

　　“哎呀呀，我这老骨头还在呢”蒋将军在一旁插话道，平时这七殿下看见她那崇拜的眼神都藏不住，虽然说尊卑有序但这孩子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对于这样的眼神蒋将军觉得很受用。

　　而今日这孩子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一副失而复得的表情看着自家臭丫头，看得让人牙疼。于是她忍不住插嘴道。

　　言承玥听到声音看去，是蒋将军准确的来说是恍如隔世的蒋将军，上一世他最后见到的蒋将军已经是冷冰冰的人，她躺在棺咎里被蒋昭白扶灵亲自入殓。百姓闻之莫不涕戚，将士莫不沉默。

　　想着这些言承玥眼尾微红，是对蒋将军的心酸，因为在她死后，蒋昭白她爹爹也随之而去。更是对蒋昭白的心疼，因为在那一天她的双亲都离开了她，只剩她一人她得撑起整个将军府，那时许多人都想来分一杯羹。可怜她只能去了边疆，用铁血的力量告诉那些心有不甘的人，将军府以及将军府里的人动不得。